露茜安娜回來時正是傍晚。她一身素凈的喪服，頭上蓋著哀悼的黑紗，以便所有看到她的人能及時避讓，不至於沾上她的晦氣。

戴面紗還有個顯而易見的好處，就是能避免她看到路人的臉。這樣就不必一不小心窺見了他們的命運，比如誰家丈夫很快會重病，誰家母親即將去世，誰家孩子會被人販子拐走……之類的人間悲劇。

當然還有好的命運。不過，幸福的人的心念多數是平靜安詳的，不像眼淚、絕望和痛苦那些強烈的感情，會如閃電般穿透時空，刺入她的眼簾。

很多年過去，她已經累了。她已經習慣閉上眼睛，閉門不出，不聽、不看、不想，不再使用那既是天賦也是詛咒的先知之力。

愛之泉這個地方不錯，喧囂且安靜，華麗又破敗，危險並安全……很少有一個地方能集聚如此兩極的特性，可是愛之泉是個例外。在這裏，艾梅莉亞收留了她，讓她可以在這個被神明拋棄的角落小心地隱藏自己。

和往常一樣，愛之泉的大門前依舊熙熙攘攘。露茜安娜小心地繞過正門，從後門的小門進去。她在底層的一個房間換上平時的衣服，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一上樓就發現氣氛有點不大對：姐妹們都興高采烈，看著自己的眼神也多出了幾分羨慕。莎莎一見她就興奮地尖叫，好像見到了小魚幹的小貓：

“露！你終於回來了！有人找你！”

“什麽人？”露茜安娜問。

“你的那個闊佬朋友啊，來過一次的。”一說起那人，莎莎就激動得兩眼放光，“人超級帥！出手又大方！還給我們送了禮物！真是一等一的好人！”

露茜安娜微微蹙起了眉頭：莎莎雖然年輕，但客人非富即貴，也是見過世面的，怎麽會被小恩小惠打動？

“看來也送了你禮物了？什麽東西，讓你這麽開心？”露茜安娜問。

“就是這個！”莎莎像變魔術似的，從懷裏捧出一只小奶貓來。“可愛吧？還有點心！不過都被我吃完了！”說著，她格格笑了起來。

“你呀，這個饞嘴貓！”露茜安娜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露能認識這樣的朋友，真是好棒啊！”莎莎說，“我怎麽這麽沒福，一直碰不上好的呢？”

“好了好了。”艾梅莉亞拉開莎莎，為露茜安娜解了圍。“他又來了。在等你呢。”艾梅莉亞在她耳邊小聲說。

露茜安娜明白是誰了。他說過會來，只是來得比她預料得要早。她向艾梅莉亞笑笑，不自覺加快了步子。

男人果然在她的房間裏等著。脫下來的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露出一塵不染的白袍。領口的金線繡著百草花藤，銀色的長發閃亮如緞，讓人難忍觸摸的欲望。男人半支著下頜坐著，眼望著窗外發呆。

露茜安娜安靜地走過去，在距離他一步遠的地方站住。

“露，你來看看。”銀發的男人手指著窗外，壓低了聲音說，“窗外兩個雀兒打架。猜猜哪只會贏？我賭灰色的那只。”

聽到那句話，露茜安娜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來，心頓時冷了。

“聖母在上。”她默默地嘆了一口氣，“還沒玩夠嗎，沙隆？你忘了你多大年紀了？”

“咳！”男人重重地咳了一聲，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啊，失敗了！又失敗了！露，老實說，你有沒有用先知之力？”

露茜安娜無奈地看著這個氣急敗壞的男人。

“我就不明白：我和他從相貌到聲音都一模一樣，連我親生父母都認不出。你怎麽每次、每次、每次都能把我們分清楚呢？”沙隆圓睜著眼，不服氣地跳腳。

“你那麽有特點的性格，任我用膝蓋認也能認出。”露茜安娜面無表情地說道。

“哦，是我輸了！”沙隆似乎恍然大悟地扯了扯自己的頭發，“按照以前的規矩，誰輸了就要罰一個擁抱。”他張開手臂想給露茜安娜一個擁抱。露茜安娜謹慎地避開了：

“別玩了，沙隆。我想說點認真的。”

“隨便問。”沙隆說，“你知道我一向最認真的。”

“你來這裏幹什麽？”

“一定得要個理由嗎？”沙隆聳聳肩，“我記得這裏是愛之泉，公共場所，給錢就能來的吧？”他一邊說一邊把一個沈甸甸的袋子放在桌上。

“很好。”露茜安娜連那錢袋睬也不睬，“那我不收你的錢，請你立刻離開這裏可以嗎？”

“為什麽？修拉來了就是座上賓，而我卻要被趕走，這不公平。”沙隆說。

又開始了。露茜安娜的頭開始疼了起來。

“不提修拉，我就說你：你突然跑來我這裏，想幹什麽？”

“為什麽想得那麽覆雜？”沙隆眨了眨眼睛，深深地望著露茜安娜，“我單純想見見你，不行嗎？”

露茜安娜努力不看他的眼睛：“十七年間你人影全無，現在卻又出現，到底有什麽目的？是不是因為水之花——”

“不是！”沙隆一聽“水之花”就急了。他提高聲音道，“別把我想得跟他一樣！水之花是什麽玩意兒，我根本不在乎！它是男是女，是死是活，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就是想見你，你為什麽不相信？！”

“你……”露茜安娜本想說“你闖的禍這麽多，讓我如何相信？”，可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打住了。她做了個深呼吸：“好，你說，我聽著。”

“我一直在找你。十七年前溯河埠水災，我偷跑回去想救家人，結果一個也沒救到。回了蒼流，你已經不在了，他們說你放棄學業，回老家了；我就去了你在明月城的老家。我在明月城找到了你母親呆過的花樓，那裏的媽媽說已經很久沒見你了。我在明月城呆了三個月，一點線索也沒有。之後我就開始到處流浪……我做過很多工，運氣好的時候，能做個保鏢之類的工作。這工作比較賺錢，但是也有危險，比如有時候正在跟人打著，突然修拉的心思傳給我，我一出神，可能就中了敵人的招。出過幾次這樣的事，好在我一直都能化險為夷。哎，你知道修拉的心思怎麽傳給我的麽？小時候要看著他的眼睛才能讀到，後來只要他我身邊就能讀到，再後來，根本不用見他，他的思想就像一只鴿子，從他那裏起飛，然後‘噗’地一下，落到了我的腦袋裏……”

“這鴿子的故事你從小就給我說過無數遍了。”

“我還沒說完。露，其實讀修拉的心很容易，可是要找到需要這個預言的人卻太難了。大西那麽大，到哪兒找那個丟失了兒子的父親、或是妻子即將難產去世的丈夫呢？即使找到了正確的地方和正確的人，要讓對方相信你也很困難。很多時候會被當作騙子或瘋子趕出來——好在我能用劍，他們不敢打我，可是問題是賺不到錢。那時候我很慶幸沒有找到你，否則讓你跟著我流浪受苦，那就糟了。”

露茜安娜靜靜地聽著，多年的往事在記憶中逐漸清晰。她記得第一次遇見那男孩時他緊咬的嘴角，記得陽光在飛舞的皮鞭上的閃光。風迎面而來，一滴液體從皮鞭上飛濺出去，落在她的臉上。她用手一摸，是鮮紅的。她望著那個男孩，他也望著她。

從別人的議論中，她知道這個受罰的男孩曾經逃學六次、打架十次，盜竊三次……各種違規二十九次。這次被罰是因為他弄臟了廚房水桶的水。

聽到最後一句，她開始明白這兩天飯菜裏的尿味是哪兒來的了。

等弟子們都散了，她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要回家。他說，只要違反教規，惹惱先知，就會被逐出神廟。

而她卻說，與其違反教規被趕出去，不如學成先知之力，憑自己的力量走出去。

誰能想到，當初甩下這豪言壯語的她，倒是第一個被先知逐出神廟的人。說起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露茜安娜擡眼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聲音稚嫩、滿臉倔強的孩子，而是一個眼神清亮、笑容自信的三十四歲的男人。她很難把他與記憶中的沙隆聯系起來，但她知道就是他：眼睛、頭發、笑的樣子、每個細微的表情，都沒有變。回憶就像一艘沈沒的船，表面上雖然看不到，她知道它還在那裏。

不過，她必須提醒自己：這些回憶此刻並沒有意義。不僅沒有意義，甚至還是危險的。

“跟我走吧。”沙隆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胡說些什麽？”露茜安娜甩手想掙脫，卻沒能成功。

“之前的我絕不會說這些話。”沙隆說，“可我現在可以開口了：跟我走吧，露。不要再折磨自己。”

“誰說我折磨自己了？”露茜安娜拗過頭，“我現在日子過得很好！”

“別說大話。”沙隆眉頭一揚，“愛著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人，這難道不是折磨？”

“這句話你應該說給自己。”露茜安娜冷冷地瞪著他。

“呵呵，這倒也是。”沙隆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所以……”他頓了一下，聳了聳肩，“既然做不了你的戀人，我就只能做你的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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