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吃了一驚：這消息怎麽這麽快就傳到龍見了？

但他沒有湊過去聽，相反，他躲到了稍遠的一個僻靜的巷口。這裏是下風向，在這個距離，人們的話能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龍見的集市不僅是商品交易的市場，也是消息靈通人士交流信息的聚點。任何消息只要在集市上被公布，就可以確信它在一夜之間就可以傳遍全城。叔父從雪幻快馬加鞭傳回來的消息，也就比大西人的口耳相傳快了一夜。龍見人雖沒見過厄圖太子，也沒跟他做過戰，但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和侯爵想象得一樣，對於他的死，所有人都幸災樂禍：他們砸開希夷商人的店鋪，喝光他們的酒，搶走他們的商品，在希夷籍人士的門前潑糞，以此表達自己對敵國的鄙視以及對祖國的無限忠誠。

然而，還是有少數人擔心希夷會有報覆行動。

“希夷人最記仇：上次加陵王後去世，這個太子就興兵進犯；這次太子死了，只怕老國王不會輕易罷休。”一個枯瘦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說。他衣服單薄，在風中凍得直哆嗦。

“一個糟老頭，有什麽可怕？”一個肚子滾圓的男人大大咧咧地說，“何況，就算有報覆，也有北海人替我們擋著，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聽到他們說到北海人，侯爵豎起耳朵聽著。

只聽他的同伴說：“老弟，你說得完全對，有北海人在，要死也是他們，用不著我們出手。”

這句話立刻在人群中引發不少應和。

“可是……這樣只靠他們的話，要是北海人不肯打，或是打敗了，我們……怎麽辦？”那個瘦瘦的年輕人咕噥了一聲。

人群先是一楞，隨後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哂笑。

“年輕人，這你就不明白了——”一個白須老人從人堆裏探出頭。他手撚所剩無幾的胡須，搖頭晃腦道，“雪幻島地處極北，本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島，北海人不會耕織，只會打獵，打下來獵物也只能吃生的，因為他們連生火都不會——大家想想，這們一批野蠻人哪裏是我們偉大又英明的龍見大王的對手？結果，伊森.德諾梅爾和老大王一照面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得不灰溜溜地滾回了老家！”老人振振有詞地說。他口中“龍見大王”指的是龍見一世。

“是啊，當年龍見大王多厲害，伊森.德諾梅爾算個狗屎！”肚子圓胖的男人握起拳頭，挺起足以擋得住腳尖的肚子。從他立起的眉頭間似乎還能看出當年追亡逐北的祖先百分之零點一的英勇。

“有人可能要問，為什麽我們不自己對付希夷人呢？是我們大西人不夠強大嗎？當然不是。原因很簡單：希夷人跟北海人一樣，都是野蠻種族，兩族碰到一起，正好可以自相殘殺。這叫‘以蠻制蠻’，是我們英明的龍見大王的計策。這樣，不用耗費我們大西一兵一卒，就可以控制兩個野蠻種族，不是一舉兩得嗎？所以，大王把族女嫁給北海人的領袖，跟他們結盟，給他們封爵，其實都是籠絡的手段，就是‘以蠻治蠻’的計劃的一部分。”說到這裏，老人故意停頓了一下，以便眾人鼓掌讚賞。

“那嫁給北海領袖的大西女子，是不是挺可憐的？”鼓掌的間隙，有人趁機提問。

“用一兩個女人換來北海的臣服，對大西來說是無本萬利的交易。這些女人能為國家效勞，是她們的榮幸。”老人說，“別說只是給首領一個女人，就是給每個北海人一打女人，我覺得也毫無問題。”

老人的一番話在人們心中激起強烈反響。很多年輕人感動得淚流滿面，民族自尊心和榮譽感頃刻爆棚。他們讚美著“以蠻治蠻”的國策，每人臉上都洋溢著自信自豪的油光。有人甚至當場表示願意把自己的姐妹、女兒乃至親媽送去北海獻身，讓她們享受為國家效勞的幸運。

聽到這些，侯爵像是吞了一塊炭，胸口火燒火燎地痛。北海人與嘉蘭結盟二百多年了，盟約被刻在石頭上，寫進史書裏，每代北海首領的身體裏都留著嘉蘭的血，沒想到至今還是被看作野蠻人，被冷酷地嘲笑……他不知道，如果大部分大西人都認同這樣說法的話，北海人二百六十多年的鮮血究竟是為何而流？

侯爵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轉身就走。

就在轉身的瞬間，侯爵瞥見右前方巷口閃過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身材高大，頭發和面部都隱藏在兜帽下。可侯爵還是認出了那人的背影。他遲疑了一下，放輕步子悄悄跟上去。

前方很快出現岔口，男子拐向右，侯爵也跟著向右。可是一拐彎卻不見了那人的影子，好像變成鳥兒飛走了一般。

侯爵一驚，左右掃視一周，並不見異狀。

難道自己被發現了？可是即便如此，那人又能在哪兒藏身呢？

然而侯爵隨即聽到敲門聲。他原以為是墻壁的右側，居然還有一個狹窄的走道。因為被墻壁上垂下的藤條和枯枝遮蓋，侯爵第一眼沒有發現。

男子敲響了裏面的一扇門。一個女聲問了一聲，男子卻不回答，只是又在門上扣了兩下，停頓一秒，隨後又是一下。

門開了。男子側身走了進去。侯爵退了出來。他看到斜對面有一家小酒館，就走進去隨便要了一杯酒。他選擇在窗前坐下，以便觀察那戶人家裏的動靜。

侯爵並沒有等多久——他手頭這杯酒還沒喝完——男子就從那房子出來。侯爵急忙結了帳，準備跟出去。

可是他剛要跟上那男子，從那座房子又走出一個人。是一個女人！

侯爵更詫異了。他從來都沒見過這個女人。她是什麽人？他甚至不確定是不是剛才應門的那個。

問題是：她沒有跟隨那男子，而是走向了另一個相反的方向。

侯爵左右為難：到底應該跟哪一個？

在侯爵猶豫的時候，兩人已經越走越遠。男子步子大，幾乎要走出巷口了。侯爵一咬牙，急忙去追那男子。男人並沒有覺察被跟蹤，他的步履甚至比來時輕松了許多。他走出了巷子後，若無其事地在街上逛了逛才踏上歸途。侯爵遠遠看著他，直到他走進溫都爾堡。

雖然確認了對方的身份，但侯爵的疑雲並沒有消散。他剛才見的是什麽人？他們在籌劃什麽？

***

侯爵在小巷裏為了跟蹤左右為難的時候，狄歐在侯府也遇到了新的考驗。

他做夢也沒想到，在地窖裏關了一天後，第一個來看他的人竟然是修拉。

按他之前的想法，如果侯爵要放他或是見他，應該會派穆鐵亞斯來；如果要罰他，來的會是他的老對頭恩修。但先知會屈尊來看他這個罪人，這就出乎了他的預料。

盡管如此，狄歐並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他已經下定決心，決不能給這些人嘲笑自己的理由。

“你是來殺人滅口的嗎？”面對修拉冰冷的眼神，狄歐故意做出輕蔑的表情。

“餓了嗎？”修拉扔給他一塊面包。

狄歐瞥了眼面包，沒有接。“這是昨天的面包。我要吃新鮮的。”

“看來你是不餓了。”修拉冷笑一聲，說，“起來，跟我走。”

狄歐站起來，從容不迫地扣好扣子，整平衣領，把衣服束進腰帶，把揉亂的頭發用手指理好。好像他不是赴死的罪犯，而是一個準備參加舞會的王子。

修拉帶狄歐走進了一個房間。狄歐認出這就是昨晚侯爵向他問話的書房。靠窗的小桌上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他瞥了一眼雙方的局勢。黑棋咄咄逼人似乎占了上風，但白棋引而不發，似有轉機。

修拉在椅子上坐下，向少年投來一束若有所思的目光。上次沒能成功看到這少年的未來，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可磨滅的教訓。他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孩子，也許也誤判了這一輪命運？

狄歐在看那局棋。他是這局棋中的哪枚棋子？卒子？騎士？塔樓？還是……王？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是嗎？”修拉說，“你可知道，戳穿我的身份，我可以殺了你的。”

“當然知道。”狄歐也不理他，只是撚起一枚棋子在手上擺弄。“不過，你不會殺我的。”

修拉擡了擡下頜：“為什麽？”

“我是馬房小廝，您是偉大的先知，要殺人，下個命令就可以，用不著您移動大駕親自動手。”狄歐把黑棋放回到棋盤上，又拿起一枚白子，不過卻又不放下，玄黑的眸子轉了轉，落在先知身上。

“也許是我想在你死之前見你一面呢？”

“如果您要我死，我昨天晚上就沒命了。您親自來見我，說明您不想要我的命。相反，您應該是對我很好奇——您需要我！”狄歐看著修拉的眼角說，“不是嗎？先知大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