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拉的心裏像是被一萬匹馬踏過。從來沒有人敢如此挑戰他的極限，如果可能，他希望這囂張的少年死一千遍。不過，在看不清命運走向的時候，保持謹慎是最穩妥的做法。

修拉想了想，說：“事實上，我找你是為了菲蕾亞。我想，你可以幫助我們搭救菲蕾亞。”

狄歐他冷笑一聲：“那就奇怪了：您前天還反對侯爵救菲蕾亞，怎麽一轉眼就改變主意了？”

“我一直同情菲蕾亞。我所反對的，是你私通菲蕾亞，玷汙她的名譽。”

“無論您怎麽說我都不會信。”狄歐哼道，“您根本不希望菲蕾亞獲救！”

“哦？原來你這樣想？”修拉冷冷道，“我以為你是命運所選定的人，有著不可思議的前途，所以好奇想見你一面。可你這樣的態度，我試圖溝通的努力顯然是白費心機。算了——”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修拉這句話裏藏了一個釣餌。他料定狄歐很難抵抗這種誘惑。他會挽留自己。

“等等！”狄歐果然上鉤，他叫住了先知。

“您說我是命運選定的人？這是什麽意思？”

修拉微微一笑。他從容地轉過身。

少年眼神很警惕，但修拉並不在意。只要第一步成功，接下來就好辦多了。

“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到外面走走吧。”修拉的目光投向窗外。冬日溫暖的陽光正照耀著庭院。

***

溫都爾堡的庭院不很大，中庭雖有花壇，但在這個季節，花壇光禿禿的空無一物。園中唯一引人註目的只有一棵橘樹。雖然是冬季，樹葉依然碧綠油亮，茁壯健康，每一片都緊抱著樹枝，以一種堅韌又沈靜的姿態迎接著陽光。

“知道為什麽大西人喜歡用橘樹裝飾庭院嗎？”修拉望著那棵綠色的橘樹說。

“難道不是因為他們覺得橘樹好看？”狄歐說。

“差不多。因為大西人認為橘樹的葉子永遠不落，秋天還能結出金黃的果實，很具有觀賞價值，所以喜歡種植在庭院裏。”修拉說，“但是他們錯了：橘樹的葉子也會落，不過是先長出新葉，逐漸替換舊的葉子。人們看到樹上總有葉子，就以為橘樹不會落葉。”

狄歐沒說話。他搞不清先知在玩什麽花樣。

“命運就像這棵橘樹，我們都是樹上的葉子。有的葉子大，有的葉子小，有的葉子會生病、掉落，舊的葉子被新的葉子取代。所有的葉子最終都會落下，但橘樹還是橘樹，每年長出新葉，結出果子。”說到這裏，修拉轉頭看著少年，“我想問你：如果你很喜歡其中一片葉子，不想讓它落下，你會怎麽做？”

狄歐撇了撇嘴：“可是這些葉子都一模一樣。我為什麽要喜歡其中一片葉子？”

“不對。”修拉認真地搖頭，“這些樹葉只是表面上相似，其實每一片都不相同。只要你用心觀察，就能發現一些葉子比另一些葉子更健康、更漂亮。有些葉子實在是太好看了，你會舍不得它落下，你會想留住它，恨不得把它用繩子拴在樹上。”

“可是那就違逆自然法則了啊。”

“自然法則不可違背。但你也能做一些事情，讓樹長得更好，讓葉子綠得更久一些。”修拉認真地說。

“這樣啊……”狄歐一拍腦袋，“我明白了！您是說……您有想保護的人？”

“是的。”修拉終於點頭：“你有你想保護的人。我也有。”

“哦。”狄歐眼珠一轉，嘴角露出調皮的一笑，“那人就是侯爵吧？”

修拉沒有否認。

“哇！果然……果然是真的！”狄歐的孩子氣徹底暴露，他一跳老高，興奮地尖叫。

“怎麽了？”修拉悶聲道，“這很難理解嗎？”

“沒有沒有……”狄歐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我非常非常理解。就像我和菲蕾亞一樣！”

“不一樣。”這一次先知出奇地沒有氣惱，“你與菲蕾亞是男人和女人的事。而我保護侯爵，因為他……”

修拉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完美的詞匯。

“他是我見過的最幹凈的人。”修拉望著一樹青碧的樹葉，輕聲說，“他是這棵樹上最漂亮的一枚葉子。”

“哦。他很愛洗澡嗎？”狄歐聳肩。

“我說的是——這裏。”修拉用食指按住他的胸口，“他的心很純凈。從我見到他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是我必須保護的人。”

“第一眼？那是什麽時候？”狄歐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來了,“對了，您能給我講講侯爵當年的事嗎？”

修拉白了少年一眼。

“哦，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狄歐突然覺得這個問題太魯莽了，畢竟，先知前天還想殺了他啊。

不過修拉似乎並不在意。他從容擺手：

“沒什麽。你能出現在這裏並非偶然，一定是神明安排你我相見。既然是命中註定的，給你說說也無妨。

“十六年前——龍見八世30年，剛繼任先知之位的我奉詔前往龍見主持太子與希夷公主的婚禮。才到達龍見不久，我的府上就迎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修拉說，“他就是先代北海侯爵利都大人。”

“侯爵來拜訪您是為了什麽事？”

“是為他的兒子。”修拉說，“他的兒子費隆犯了重案，被判死罪，他來求我救他的兒子一命。”

“啊！死罪？究竟發生了什麽？”狄歐瞪大了眼睛。

“利都大人有三個兒子：奧利安、雷恩和費隆。奧利安是與前妻所生，她死後侯爵又娶了克洛熙娜郡主，生了雷恩和費隆。侯爵喜愛奧利安，侯爵夫人寵愛雷恩，而費隆沈默寡言，無論文武都不如兩個哥哥，因而父母不喜。”修拉不緊不慢道。

“然而天命難測，被寄予眾望的奧利安早年去世，雷恩又在與希夷一戰中陣亡，最不被看好的費隆被推到了命運的前臺。這次侯爵護送希夷公主進京，特意帶上費隆，原本是為了讓他開開眼界，見識一下首都，並將他作為繼承人介紹給大西國君，沒想到這一來反而招來了禍事。”

“禍……事？”狄歐咽了口唾沫。

修拉嘆息：“你對龍見印象如何？你眼中看到的是繁華錦繡，還是邪惡墮落？那年的費隆正是你的年紀，他以他年輕的、毫無經驗的純真，一頭撞進了龍見深不可測的羅網。”

狄歐眉頭一蹙：他聽出了修拉言語中的異樣。

龍見八世30年，十四歲的費隆第一次來到龍見，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真龍血脈、偉大的開國之君——龍見一世親手締造的城市。初來乍到的費隆毫無意外地被它征服了：那個沈默寡言的德諾梅爾的三公子、那個沈浸於書本與棋局、喜歡對著天空與海水發呆的孤獨孩子，居然破天荒地離開了安靜的書齋，走進喧鬧的街巷、集市和廣場。他觀察一切，傾聽一切，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他在日記中記錄自己的發現，這些發現——無論是多麽雞毛蒜皮的小事——對他而言都是新的，因而充滿了意義。

“侯爵給我看了費隆的日記，正因為如此，我才得以了解事件的來龍去脈。”修拉說，“費隆在日記裏提到了一個女人：他在逛集市的時候見到她，她懷抱一個罐子，面前擺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羊皮紙。”

“她是什麽人？紙上寫的是什麽？”狄歐忍不住問道。

“女人自稱是龍見附近一個沒落小貴族的妻子，早年喪夫，家道中落，家中只剩下她和十四歲的女兒。女兒容貌美麗，被一個打獵路過的龍見貴族看中。這貴族對她海誓山盟，說要娶她為妻。女兒告訴母親，母親認為貴族只是花言巧語，並非誠心，讓她不要與他交往，可是女兒卻深信不疑。沒多久，女兒就在一天夜裏失蹤了。母親發動村民幫忙尋找，把附近的村莊都找遍了，始終沒有女兒的蹤影。母親想到了那個貴族，她懷疑是他誘拐了女兒，於是去龍見找他。她找到貴族的府邸，卻被告知：主人外出打獵未歸。沒人知道主人去了哪裏、什麽時候回來，更沒人知道她女兒的下落。

“這個母親就在龍見租了房子住下，每天都去貴族家打聽，就這樣過了一個月。一個月後，她聽說貴族回來了，就上門去追問。當然，貴族絲毫不承認誘拐了她的女兒。他甚至嘲笑說，他的女人多得如同溯河裏的魚，要多少就有多少，她女兒不過一個鄉下姑娘，根本用不著費心去誘拐。說完這些，貴族就把她趕出了門。

“可是母親不相信貴族的說法，她確信女兒在他手中。於是她變賣了房屋和田產，雇人暗中監視貴族的府邸，調查他的社會關系、去過的地方。她自己在龍見租了個房子，平時做些針線活賺錢，剩下的時間都用來尋找女兒。可是五個月過去了，母親始終沒有獲得關於女兒的任何消息。更糟的是：她雇的偵探也告訴她，她女兒的確不在貴族府中。是她搞錯了方向。

“這時很多人都勸說那母親，說她女兒既然沒被貴族誘拐，也沒有回家，很可能已經死了，她應該接受事實，回家安穩生活。可是那個母親性格倔強，盡管一再碰壁，卻始終不肯放棄。她相信女兒依然活著，只是她被人禁錮，或是隱姓埋名，人們才找不到她的蹤跡。

“盡管母親依然堅持要找到女兒，但那時她已經散盡了財產，再無力雇人尋找了。”

就在母親將近絕望的時候，事情卻又有了轉機。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看著追這文的三個點擊，我真是又感動又好奇……不會是來審文的吧？我記得JJ有網審呢。（笑哭）

Anyway，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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