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做了那個夢，那一夜侯爵還是睡得很好。醒來的時候，鐘樓正在敲第八下。

他站起來，從二樓的窗臺向南眺望，心想著如果運氣好，有可能會望見隱修院，可終歸還是徒勞。千家萬戶的炊煙混合著冬日的霧氣如面紗般籠罩著整座城市，龍見城正在新一天的晨曦中醒來。

他聽到運水的騾車碾在石板路上的軲轆聲、流浪狗為爭奪骨頭打架的叫聲、晨鐘聲、路人聲、從集市上遠遠傳來的小販們的吆喝聲……才想起今天是趕集日。

還有，他已經很久沒有逛過集市了。

當年在蒼流時，他還沒有繼承爵位，只是被流放的戴罪之身，可是在先知的庇護下，他可以自由行動，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反而是做了侯爵以後，再不覆當初的自由。最近一次去龍見的集市還是為了查案。再早，就是十六年前的那次了……

侯爵這才驚覺：原來那件事已經過去十六年了！

恩修的房間大門緊閉；穆鐵亞斯從昨夜就出發去西克黎了。侯爵換上了便裝，躲開門外的禦林衛，從花園的小門一個人悄悄出了門。

時光尚早，但集市上已然很熱鬧。面包鋪和煎餅攤前排著大隊，活雞活鴨在籠子裏聒噪不休，一個北海人模樣的魚販子在用生硬的大西語與客人討價還價，南方口音的商人叫賣著模樣古怪的蔬菜和水果。不用說，這些商人都來自大西最南端的明月城，那裏的冬季氣候宜人，不會下雪，是大西的蔬果之鄉。

集市上還有婦女用品的商鋪，之前侯爵是從沒想過停留的，可是這次也忍不住停下來看看。他認得胭脂，因為那粉是紅色的，而其他的就不行了，那麽多五顏六色的香粉、花露、油膏，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更別說知道它們的用途了。他試著向小販們問了幾句，就被香粉嗆得狼狽而回。

裁縫店的氣氛就好很多——至少能夠讓侯爵呼吸順暢。眼前的這家店鋪的門面裝潢富麗堂皇，當街懸掛著的幾套華麗的裙服。侯爵一眼就註意到其中一件綴著珍珠的絲裙與菲蕾亞在晚宴時穿過的裙子很像。

不過他只是看了看，並沒有走進去。因為對面的一間小店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這間店門面很小，甚至連招牌都沒有，只在櫃臺前掛著幾件尋常裙服。櫃臺裏坐著一位眉目端莊的三十歲上下的女子，身邊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女孩身材纖細苗條，一雙貓一般的栗眼滴溜溜地轉，讓侯爵想到了菲蕾亞。

這時女店主也註意到了他，便和善地問他需要什麽。

“我……想訂購兩套女裝，可以嗎？”侯爵按捺著心中的忐忑說。

“當然可以。”女店主眨了眨眼睛，“什麽樣式的？您有尺碼嗎？”

侯爵楞住了。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樣式……就按櫃臺上這個來吧。至於尺碼，跟這位姑娘差不多就行了。”他看著女店主身邊的女孩說。

聽了這句，女店主只是笑笑，女孩卻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跟我一個尺碼的話，應該是個小姑娘，可是櫃臺上那個是大媽的款式，怎麽能給她穿呢？”

侯爵的臉頓時紅了。

“艾麗雅，不可以亂講。”女店主制止了小姑娘。她從櫃臺裏拿出圖冊，耐心地給侯爵介紹各種各樣的款式。

侯爵看圖的時候，艾麗雅又從母親背後露出腦袋，好奇的大眼睛鎖定了侯爵。不一會兒女店主去了裏間，艾麗雅趁機開口問道：

“您……您是北海人嗎？”

侯爵看了她一眼：“是的。”

“您是第一次來龍見嗎？”

“不。以前來過幾次。”

“您覺得龍見怎麽樣？”

“比老家熱鬧。”

“您老家在哪裏？是不是溯河埠？”

“不，是雪幻島。”

“雪幻！”艾麗雅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您是雪幻來的？這可了不得，聽說那邊可冷了！我家隔壁的姐姐的表哥和人合夥做生意，曾去過雪幻，他說那邊冬天雪下得好大，能下幾肘厚，堵在門口，人都出不去！”

“我們家鄉那邊還好。可是白霧森林以北的地方就難說了。”侯爵微笑著回答。

“白霧森林？沒聽說過呢……哎對了，雪幻是不是總是下雪啊？您看，這島的名字裏就帶一個‘雪’字。”

“也是也不是。在雪幻冬春會下雪，秋天也很早就有雪。但夏天不會，雪幻的夏天是最美的季節，氣候涼爽宜人，風景也很美。”

“哇，涼爽的夏天——聽上去真不錯！大西的夏天熱極了，客人，您夏天千萬不要來大西！”女孩小喜鵲般地喳喳叫著，“客人，雪幻還有什麽好玩的？給我講講好不好？”

侯爵微笑了。他給女孩講起了雪幻島，從南端濕潤的平原、中部的森林和山地，到極北冰原的極晝與極夜。他講起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那些在這片貧瘠又寒冷的土地上篳路藍縷、艱苦開拓的祖先們，講述他們生活習慣、傳統習俗、神話傳說。艾麗雅認真地聽著，眼睛忽閃忽閃，有幾個瞬間，侯爵幾乎以為她就是菲蕾亞，是她化身成裁縫店老板的女兒與他相見。

他曾想過，也許有一天菲蕾亞也會問他同樣的問題——如果能成功度過這一關的話……

不一會兒，女店主帶著新圖樣回來了。看著兩人詳談甚歡的樣子，她稍有些意外。

“喲，說什麽吶，那麽開心？”女店主說。

“沒什麽。小姐問起我家鄉的事，我就給她講了一些。”侯爵向她報以微笑。

女店主開店以來，第一次聽到女兒被如此尊稱——她立刻紅了臉。

“您是說艾麗雅？她從小沒有父親管教，可頑皮了，十五歲了說話還沒輕沒重，我都不敢讓她一個人看店，怕她得罪客人。”

“並沒有。您的女兒很可愛，而且非常聰明。”侯爵讚賞地看著艾麗雅，同時肯定地點點頭。

喜悅的光輝從母親眼底迸發出來，好像黑夜裏點燃了一盞蠟燭。不過她還是推開了不甘心的女兒，把一份新圖冊擺在侯爵面前：

“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看一看？”

“是要看。但不是我。”侯爵望向艾麗雅，“小姐，請您幫我挑選吧。”

“我？我嗎？”艾麗雅睜圓了眼睛。

“對，就是您。”侯爵說，“您只管選您最喜歡的就好，不用考慮價錢。”

一刻鐘後，侯爵已在艾麗雅的幫助下選定了兩套裙服，包括內衣、襯裙、夾襖、套裙、長襪等全套服裝。所有的衣服都按照艾麗雅的身材訂做。

訂好了服裝，下一步就是買鞋。女店主為侯爵推薦了一家鞋店。因怕他找不到，她還特意為他畫了張地圖。

侯爵謝過女店主，準備離開。才走了幾步，艾麗雅又追上去，把一張紙塞進他手裏。

侯爵展開那張紙：那是一張匆匆畫下的地圖，裏面有一個地方畫了個大大的圓圈。

是女店主推薦的那家鞋店嗎？可是兩個地方完全不在一處。

“這裏是我的家。七天後您可以來取衣服……要是您在集市上沒找到我們，可以到這裏來。”艾麗雅說，“媽媽說，如果您能來的話，她會很開心的。”

侯爵困惑地蹙起眉頭：他沒明白女孩的意思。

“我剛出生不久，老爸就看上個女人，拋下我媽跑了，十幾年了影子也見不著。我媽一手把我養大。這些年，她都是一個人。”

“……”侯爵猶豫著是不是該說點什麽。

“今天見了您，媽媽特別高興。說真的，這麽多年了，我從來沒見她這麽高興過。所以……”

艾麗雅突然不說了。她咬住嘴唇，有點窘迫地看著侯爵。

侯爵意識到了什麽。一轉頭，女店主充滿期待的目光果然正望著自己。

突然間，侯爵恍然大悟。他的臉頓時紅到了耳朵。

“抱歉……我不能……”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侯爵急忙打住，以免倉促之間說錯了話傷了這對母女的心。

“是……嗎？”艾麗雅垂下了頭，大人似的嘆了一聲，“其實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媽那種情況，就不該厚著臉皮……”

“不。我絕沒有這個意思。”侯爵急忙說，“您的母親是位親切可敬的女士，她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只是我……”

“別在意，我明白您的意思。”艾麗雅揚起臉來，她眼神清亮，雙頰鮮艷，剛才一瞬間的失望之情早已不留痕跡。“我也只是帶話的。話已經帶到，剩下的，就是您的事了，無論同意還是同意，都沒人強求您。”

侯爵這才松了一口氣。

艾麗雅咳了一聲，往回走了幾步，突然又轉過來：“客人，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侯爵的心又提到了喉嚨口：這個鬼精靈的姑娘還想問什麽？

“這衣服是給您女兒做的嗎？”艾麗雅道。

“不是。”侯爵說。

“那就是太太？”

“也不是。”

“不是給女兒，也不是給太太，您這樣的客人可不常見。”艾麗雅說，“那她是您的什麽人呢？”

什麽人？侯爵苦笑。這個問題算得上是艾麗雅所有問題中最難的一個。

“她是您喜歡的人，對不對？”

侯爵看著艾麗雅，沒有回答。

“您不說的話，我就當是猜對了。”艾麗雅歪著腦袋，從眉骨上方斜斜望著他，似乎想看透他心裏的秘密。

侯爵平靜地回應了她的凝視。

“算了，我不是來為難您的。”艾麗雅放棄了。她眨了眨眼睛，在侯爵耳邊輕聲說了句，“客人，您也要加油哦！”

“哎？”侯爵一楞，正想問她，艾麗雅卻給他做了個鬼臉，同時高聲說“您走好！歡迎您再來光顧！”不等侯爵回應，她就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侯爵望著女孩的背影，心中生出莫名的酸楚。他輕嘆了一聲，低了頭正要離開，卻聽見身邊一個聲音粗聲大氣地說：

“聽說了嗎？厄圖太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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