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鐵亞斯撿起信，只看了一眼就楞住了：

什麽？厄圖……太子……？

他識字不多，但那個名字他認得。厄圖太子……他怎麽了？

“這混蛋負傷後半死不活地拖了一年，現在終於死了！”恩修興高采烈地說。

“確認了嗎？會不會是謠言？”侯爵謹慎地說。

“已經確認了。希夷那邊正舉哀呢，全國戴孝，老國王下令罷朝三日。那老東西最頑固，能讓他難過成那樣，肯定不會是假的。”

侯爵沈默不語。恩修卻忍不住內心的喜悅，他在穆鐵亞斯背上重重拍了一把：

“說起來，穆鐵亞斯，這都是你那一箭的功勞！如果不是你，那混蛋不知還要禍害我們多久。”恩修一邊大笑一邊向著院子裏的眾人高聲叫道，“兄弟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厄圖太子——他死了！”

話音落處，親兵們先是一楞，隨後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恩修繼續道：“今晚我們舉行慶功宴，我請客！大家放開肚子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這句話讓親兵們熱血沸騰。有人轉身就去庫房找酒，其他人抱成一團，歡呼雀躍，流出了激動的淚水。

北海人的喜悅是有理由的：厄圖太子是希夷王厄圖四世唯一的兒子。他是北海人不共戴天的仇敵。

厄圖太子十七歲領兵，三十五歲去世。在這十八年中，他以驍勇善戰、足智多謀聞名四海，號稱“希夷之鷹”。在加陵和親前，他多次率領部隊騷擾雪幻，攻打西克黎半島，在沿途燒殺搶掠。北海人因其手段冷酷殘忍，稱其為“血太子”。“血太子”的名聲之大，以至於北海人可以用他的名字讓愛哭的嬰兒停止啼哭。

而現在，這個可怕的敵人居然死了？穆鐵亞斯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無法想象這個勇猛無敵、身經百戰的太子居然會死在一個默默無聞的弓箭手的箭下。這種感覺就像看著一只威武的雄鷹被蹩腳的廚師燉成了童子雞湯。

無論如何，如今北海人的心腹大患已除，想必現在島內也是一片歡騰吧。

穆鐵亞斯很想和大家一起歡笑，可是一想到侯爵的立場，就笑不起來了。

的確，厄圖太子是北海的敵人，但他是加陵王後摯愛的兄長，菲蕾亞的舅舅。菲蕾亞原本是與太子之子訂婚的，如果太子還在，他應該會維護這樁婚事，可是他這一死……

一想到這一點，穆鐵亞斯的喜悅頓時打了折扣。再看侯爵，他也眉峰緊鎖，顯然他也想到了菲蕾亞。

恩修沒有食言，在當晚侯府的酒宴上，他和眾親兵一口氣喝掉了三十罐龍見特產“聖母泉”，原本說好要把穆鐵亞斯灌醉的他，自己先醉得一塌糊塗。波盧斯如果還活著，一定會後悔選錯了日子，如果他晚一天行刺，結果很可能會是另一番景象。

侯爵雖然參加了酒宴，但他沒有呆多久就退出了。他並沒有為厄圖太子的去世歡欣鼓舞，他知道，雖然少了太子，但希夷王尚在。希夷國君厄圖四世雖然年近六十，但他是一位有魄力有作為的君主，他執政五十餘年，希夷國力比之前大大增強。五十年來希夷與北海交戰無數，雙方互有損傷，但始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十五年前，北海侯爵繼承人雷恩葬身沙場；十五年後，希夷失去了自己引以為傲的太子。這是早已設計好的覆仇，還是命運安排的轉機？侯爵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痛失愛子的希夷王不會善罷甘休。一旦他決定討伐雪幻，兩國之間短暫脆弱的和平又將被打破。

還有菲蕾亞……就在一天前，侯爵還在考慮是否送菲蕾亞去希夷，可是現在情況急轉直下。如果兩國戰端一開，希夷王還能接待菲蕾亞嗎？

恩修與親兵們喝酒慶祝的時候，侯爵已將悼唁厄圖太子的慰問信送往希夷駐龍見大使多羅倫侯爵處。他需要探一探希夷的口風。

之後，他找到了穆鐵亞斯。

“調兵？”穆鐵亞斯詫異道，“大人想從青堡增兵西克黎半島？”

“不是從青堡到西克黎，而是從西克黎調兵過庫勒海峽。”侯爵糾正道。

原來侯爵的目標是溯河埠？穆鐵亞斯心裏咯噔一下。

西克黎半島位於雪幻島的南端，土地極狹，呈鐮刀狀向南方凸出，與大陸只隔一道窄窄的庫勒海峽。半島對岸就是溯河埠。對大西人來說，雪幻島地理位置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庫勒海峽是希夷東進最短的路線，也是遏制希夷軍的咽喉要道。希夷進犯時，北海軍從北方的西克黎、大西人從南方的溯河埠兩面夾擊，就可有效阻斷希夷的進攻。然而這個要塞也是橫亙在北海和大西心頭的雙刃劍：若雙方配合不力，則可能被希夷各個擊破。歷史上，希夷曾幾度占據溯河埠，並以此為基地反攻西克黎。雪幻島人用了巨大的代價才將希夷人擊退。

溯河埠曾是北海人在大陸的殖民地，直到現在大部分人口依然是北海人，唯獨溯河埠執政是大西官吏，聽命於大西王。調兵至溯河埠需要國君下旨，以調兵令為憑。侯爵怎麽會忘了這一點？

“你只管前往西克黎下令；調兵令的事我自然會處理。”侯爵壓低聲音道，“這件事極其機密，一定不能走漏風聲。”

穆鐵亞斯想了一下：“恩修和先知也算在內嗎？”

“你不必管。由我來告訴他們。”侯爵說，“你準備一下，立刻就出發。”

雖然心中仍有困惑，穆鐵亞斯還是毫不猶豫地回答：“是！”

***

那夜侯爵又夢見了加陵。她帶他來到池邊，他看見青蓮開了，碧玉色的蓮葉間蕩漾著星星點點的花朵，花瓣淡青色，尖端帶著一點紫，晶瑩剔透，閃著珠玉般的柔光。

他恍惚記得蓮宮的池塘是沒有花的，就問她青蓮是什麽時候種上的？

加陵卻一楞：“大人怎麽忘了，這些花沒人種，是自己長出來的呀。”

“是嗎？”侯爵很窘，“我記得這裏的花都被拔掉了……不是嗎？”

“拔掉了？怎麽會？”加陵詫異地眨眨眼睛，“這麽美的花，誰舍得拔掉呢？”

侯爵楞住了。他註意到今天的加陵似乎有點不一樣。記憶中的加陵憔悴而憂郁，連走路都需要人扶持，可是眼前的她臉色紅潤健康，碧藍的眼睛澄澈如寶石，像他初見她時青春少女般的模樣。她毫無顧忌地拉著他的手，又是跑又是笑，快樂得像個孩子。

侯爵有些奇怪，不過這困惑只在一瞬間就散去了：何必在乎這些呢，加陵能開心不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只藍色的小鳥。它在兩人頭頂繞了兩圈，隨後落在一棵梨樹的花枝上。它小口輕啟，吐出一串婉轉的音符。

“是知更鳥！”加陵驚喜地叫出聲來。她吸了一口氣，抿起唇，一口氣吹出一串一模一樣的鳥鳴。

樹枝上的小鳥註意到了加陵。它“啾啾”叫了兩聲，飛向離她更近的枝梢。加陵又吹出一段口哨，小鳥也用同樣的鳴唱應和。幾個來回後，小鳥已經跟加陵親昵起來。加陵一伸手，小鳥就會乖乖落在她手指上。

侯爵看呆了。他看看加陵，又看看小鳥，詫異得合不攏嘴。

“您怎麽做到的？”侯爵讚道，“真是太神奇了！”

“是哥哥教的。”加陵撫摸著小鳥的腦袋說，“哥哥他人很聰明，學什麽會什麽，我喜歡小鳥，他就常常抓鳥給我玩。結果我也跟他學會了。”

“哥哥……”侯爵遲疑了，他在想要不要告訴她太子的死訊。看加陵的神情，她大概還不知道吧。否則這對她來說該是多大的打擊啊。

“哥哥也來了。您要不要見他？”加陵突然開口，將猶豫不決的侯爵嚇了一跳。

太子也在嗎？侯爵急忙說：“不必了。太子應該不會很樂意見我……”

“怎麽會呢？大人和哥哥都是好人，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的。”加陵回眸向他一笑。那一笑如此明媚，如眼前這一樹輕風，一池碎影，陽光下青蓮蕩漾，送來陣陣幽冷的清香。侯爵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急忙移開視線。

“哎對了，我把這小鳥送給您好不好？”加陵雙手捧著小鳥送到他面前。

“啊……我不會……我從來就沒有養過小鳥……”侯爵窘紅了臉，急忙推辭。

“既然您從來沒有養過，怎麽知道不會養呢？”加陵說著，故意撅起嘴做出生氣的樣子。

那一瞬間的神情，讓侯爵想到了另一個人。

我一定是在做夢。侯爵想著，既然是夢，又何必拒絕她呢？

於是他伸出手，把小鳥接在他手心裏。

那一刻，時間好像靜止了。他感覺到掌心那一團小小的生命，她披著一身細細的羽毛，烏亮的眼珠溜溜地轉了一圈，正好奇地望著他。

“知更鳥是有靈性的，她願意停留在您手中，說明她真的信賴您。”加陵看著一臉窘迫的侯爵，掩口輕笑。

“是嗎？我還以為我這樣嚴厲的人會嚇到它呢。”侯爵看著手中的小鳥，雙手動也不敢動一下。

“不要這麽說。”加陵微微笑道，“您是一個好人，一定能把這孩子照顧好。我相信您。”

“孩子？”侯爵正要發問，突然發現手中的形體已經改變了輪廓：那不是小鳥，而是一個赤.裸的少女，她睫毛低垂，像初生的嬰兒般沈睡著。

菲！侯爵認出了懷中的女孩。再看加陵，她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皮膚明亮地透出光來。

“加陵……不……”侯爵終於明白了。他喉間哽咽，語不成句。

“您很難過嗎？”那女人依舊笑著望著他，“為什麽？”

“加陵已經死了。您是我的一個夢。”侯爵目不轉睛地凝視她，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您喜歡這個夢嗎？”女人歪著頭看著他。

“是的。在我的夢裏，加陵不是生育的工具，她健康，自由，快樂，擺脫了一切牢籠和束縛。加陵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女性，我希望她幸福，也希望她能就此安息。”侯爵說，“我能為她做什麽嗎？”

女人愛憐地看著侯爵懷中的少女。

“請您幫助這孩子。她的出生是罪孽的結果，但她本人是無辜的。”她說。

“您放心，只要我活著，就會保護她安全。”侯爵望著懷中的女孩，她的身體輕得如同一片羽毛。

女人垂下頭，兩顆冰涼的淚珠從她唇邊滑落。

“加陵並不忍心托付您這樣的事。”她說，“您能原諒她嗎？”

“您過慮了。”侯爵說，“我只做義之所在的事。為了菲蕾亞，即使沒有加陵，我也一樣會去做的。”

“您果然還是老樣子，什麽都沒有變。”女人眨了眨眼睛，露出了與加陵一模一樣的笑容，“加陵會在那邊等您的。”

“那麽……再見了。”侯爵深深彎下腰，最後一次親吻那女人伸來的手。

女人微笑，隨後瞬間化為了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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