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說，侯爵當時差點殺了狄歐？”少年不安地看了一眼對面的男人。

“侯爵向來隱忍，從不失態，那次他卻真的生氣了。”穆鐵亞斯碧綠的眼睛冷冷地閃爍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殺了他就好了，之後的事就都不會發生。”

“不過侯爵會為這樣的事生氣，我還是有點意外。”少年道，“何況以他的身份，即使要懲戒也大可以交給別人，何必親自動手呢？”

“您難道沒有發覺嗎？”穆鐵亞斯冷笑了一聲，“侯爵已經愛上菲蕾亞了。”

“啊……愛？”少年睜大了眼睛，“您不是說侯爵之前愛的是加陵嗎？他是什麽時候愛上菲蕾亞的？”

穆鐵亞斯搖頭：“我也不知道。‘愛’這個事，我是粗人，說不清，只是憑感覺。我當時的感覺就是：如果侯爵不愛菲蕾亞，他就不會那麽憤怒，就不會采取之後的行動。”

“之前侯爵的確心儀加陵。但加陵是王後，侯爵恪守禮法，後來加陵早逝，這段感情也被他埋藏在了心裏；但對菲蕾亞就不一樣了，他在她身上投入了所有的感情，連同對加陵的那一份一起。他同情她，欣賞她，最後又愛上她，不過當時他可能並有沒意識到這一點。”穆鐵亞斯嘆息道。

***

“饒……命……”狄歐想求饒，可是只能發出氣流摩擦的聲音。

他喘不過氣來。連視線都模糊了。

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意識即將消失的前一秒，他突然覺得喉頭一松，一口新鮮的空氣伴隨著一次深呼吸直沖胸腔。侯爵松手了！他能呼吸了！狄歐腿一軟，如一團爛泥般從墻上癱到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連聲咳嗽。

侯爵冷冷地站開幾步。他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簡單地在自己的手纏了兩下。

狄歐對自己的俊美外形一向引以為傲，可是此刻那張臉好像夏日遭遇冰雹的花園一般淒慘：他鼻子流血，眼圈青腫，嘴唇也破了，身上血跡斑斑，有他自己的，還有侯爵的。

“我不殺你。”侯爵甩過來一句話，“可你犯錯在先，必受懲罰。——穆鐵亞斯！”

恩修和穆鐵亞斯原本就在門外等著，聽到侯爵呼喚立刻就進來了。兩人早聽到裏面的動靜，狄歐的樣子一點也沒令他們意外。

“先關起來。等我見過公主後再發落。”侯爵對穆鐵亞斯說。

穆鐵亞斯會意，他從地上拽起狄歐就走。

“大人！”狄歐啞著聲音說，“我還有一句話！”

“求饒的話就不必了！”侯爵頭也不回。

“我不是求饒。”狄歐說，“請您不要問菲蕾亞……都是我的錯！是我主動！……菲蕾亞是無辜的！請您不要對菲蕾亞提及此事！”

“哼。看來你還算有點擔當。”侯爵冷笑，“至於該怎麽做，我自會有判斷，用不著你來教我！”

侯爵一聲令下，穆鐵亞斯拖著狄歐走了。恩修也告退了。房中只剩下侯爵。他身上又開始發熱，受傷的手還在流血，可是他並不覺得疼。相反，他精神抖擻，思緒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他明白為什麽菲蕾亞會冷遇他，為什麽她寧願留在隱修院吃苦也不願接受他的幫助。狄歐的確可惡，但他說對了一點，她太高傲、太自尊了，她不願連累別人，對她廉價的憐憫反而對她的羞辱。他慚愧直到今天才真正認識她，所幸，時間還不晚。

侯爵一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沐浴，更衣，讓醫生查看了左手的傷口，在裂口較深的地方縫了幾針，然後敷上藥，包紮好，戴上手套。這樣從外面就看不出破綻了。

穆鐵亞斯參見侯爵時，侯爵已經換上了正裝：紫貂皮袍，綴著珍珠的靛青色提花繡金外套，領口戴著月光石領扣，沒戴手套的右手手指上戴著月光石戒指——這是北海氏家族的象征，是侯爵最重要的飾品。

穆鐵亞斯有些詫異：那條紫貂袍不是上次國君為感謝侯爵營救菲蕾亞而賞賜的禮物嗎？是為了什麽場合才讓侯爵穿上這麽貴重的袍子？

“大人這是要進宮嗎？”穆鐵亞斯問道。

“不。”侯爵垂下頭，讓侍從把象征侯爵身份的金鏈戴在他胸前，“你陪我去隱修院一趟。”

原來是為了見菲蕾亞。穆鐵亞斯心頭一沈，喉嚨裏好癢。

“大人，”穆鐵亞斯終究還是咳嗽了一聲，小心地說，“今天並不是探訪日，去了恐怕也……”

“不是也要去。”侯爵說。

穆鐵亞斯明白侯爵心意已決，就不便再問了。

兩人趕到了隱修院。侯爵一開口就直言求見院長。雖然只見過兩面，但侯爵對院長印象不錯。她貌似嚴厲，但的確關心菲蕾亞。要解救菲蕾亞，也許可以從院長這裏打開缺口。

可是出乎侯爵意料，來見他的不是泰莎嬤嬤，而是代院長塞弗琳。他這才知道，泰莎因為處理盜案不力，已被暫停院長之位。

與穆鐵亞斯預料的一樣，塞弗琳嬤嬤以“並非探訪日”為由，拒絕侯爵看望菲蕾亞的請求。

“今日並非探訪日，恕本院不能接待。大人請回吧。”塞弗琳嬤嬤禮貌又冷淡地回答。她的臉色如她的長袍一樣灰白，沒有一絲表情，好像一尊冰冷的木偶。

“聽說前日院內出現盜賊，似乎與菲蕾亞有所牽涉。”侯爵試探道。

“的確有這樣的事。”塞弗琳嬤嬤面無表情地說，“我們在她的住所發現了丟失的物品。”

“據我所知，菲蕾亞姐妹一向虔信，遵從聖母教誨，她又是公主，怎麽會貪戀這些尋常物件？此案疑點甚多，請院長謹慎處理，以免冤枉好人。”

塞弗琳冷眼打量侯爵。雖然北海侯爵地位尊貴，但不過外地諸侯，在大西並無權勢。相比之下，巡檢司直屬內務府，是卡蒂羅尼伯爵的走卒。古安公爵與卡蒂羅尼家族在龍見只手遮天，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人物。更不用說菲蕾亞雖有公主頭銜，卻已經被王室拋棄，根本不在她顧忌之列。

“本院理解大人對菲蕾亞的關切之情。然而大人說她‘一向虔信’，‘遵從聖母教誨’，顯然並非事實。本院不想拂了大人的好意，但菲蕾亞實在非您想象得那麽簡單。”塞弗琳嬤嬤用眼角餘光斜睨侯爵，尖利地說，“菲蕾亞是公主，性格高傲，不守院規。本院因她身份特殊，一向予以寬容，沒想到她卻不領會本院的善意，一再做出為聖母蒙羞的行為……”

塞弗琳嬤嬤頓了一頓，繼續道：

“三日前，菲蕾亞與自己府上的下人私通偷情，被本院抓獲。那小賊氣焰囂張，竟試圖劫持菲蕾亞逃走。這件事全院修女皆親眼目睹，證據確鑿，實在是本院建院二百六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醜聞。難道大人還堅持認為菲蕾亞無辜嗎？”

侯爵本想爭辯，可撞上塞弗琳嬤嬤哂笑的表情，還是咬牙忍了。他只能說：

“無論如何，菲蕾亞還是一國公主，請院長考慮她年少無知，又有傷在身，對她寬容處理。”

“這是當然。”塞弗琳嬤嬤冷笑道，“這件事關系本院的名譽，我身為代院長，必然會謹慎處理。事實上，此案已經移交巡檢隊調查，如果大人要了解案情，請移步巡檢隊。”

“那菲蕾亞呢？”侯爵對案情毫無興趣。他只關註菲蕾亞的境遇。

“在內務府未作出裁決之前，她依然會留在本院修行。”塞弗琳嬤嬤說，“大人應該了解，王室送公主到這裏，就是希望保存體面。即使內務府判定菲蕾亞有罪，也不會加重懲戒的。”

侯爵低頭不語。他琢磨著塞弗琳所說“不會加重懲戒”的意思。這是否意味著，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改變菲蕾亞被禁閉於修道院的現狀？

“如果大人沒有別的問題，恕我不能奉陪了。”塞弗琳借口有事，準備離去。

“請您允許我見菲蕾亞一面！”侯爵忍不住又提起了那個要求。

塞弗琳嬤嬤站住了。她轉過身，冷淡的栗色眼睛掠過侯爵的臉龐：

“您為什麽一定要見她呢？您到底想幹什麽？”

“幹什麽？”侯爵喉中一梗，“我只是關心她的境況，不行嗎？”

“菲蕾亞在聖母之家，她的命運自然有聖母關心。您是侯爵，還是關心好您自己吧。”

甩下這句話，塞弗琳嬤嬤頭也不回地走了。

離開的路上，侯爵悶悶不樂，一言不發。穆鐵亞斯則心下輕松，幾次差點要哼起小調。不過，他很快就為自己的那一絲快慰感到慚愧，侯爵如此苦惱，他不應該幸災樂禍的。

隱修院的山丘北麓是一片廣袤的農場和田野。侯爵和穆鐵亞斯沿著農場邊緣的小路緩緩下山。山路雖泥濘，但不長，只要下到山腳的村莊，就有大路直通龍見了。

前兩次他們都來去匆匆，從來沒留意過這附近的景色。可今天侯爵走得分外慢，幾乎一步一停，他不斷回望修道院的塔樓，似乎在等著那女孩的面孔從某個窗口出現。

農場中有兩個女人在忙碌，一個稍胖、年紀也大一些的女人在給牲口餵草料，另一個年輕女人把成堆的牛糞用糞耙裝上獨輪車。她們都穿著修女的灰袍，但看她們幹活的熟練程度，就知道並非生手。事實上，這片土地正是隱修院的產業。冬天是農閑期，但農場裏的活兒依然不少。修女們每天餵養牲口，清理糞便，給奶牛擠奶，然後把牛奶做成酸奶或奶酪，既可供應修道院食用，又可拿到集市上去賣。買賣的收入又用來供應修道院的日常運轉。

侯爵皺起了眉頭：在雪幻，女性只負責擠奶和照顧奶牛，趕車、清理糞便這樣的重活一般由男性去做。他不知道通常隱修院也會雇傭附近的村民幫忙，但今年災荒，村民大量外出逃荒，修女們不得不親自料理這些活計。

穆鐵亞斯世代都是獵人，對農場經營一無所知。看到修女們勞作，他不禁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只見稍胖的修女給牲口添了草料，就幫另一個修女鏟糞。不一會兒糞車就裝滿了。年輕的修女推著車，胖一點的修女扶著，兩人一起把糞便送到廄肥坑去。在那裏，糞便將與稭稈、雜草、落葉、幹土等堆積混合，分解腐熟，作為來年種田的肥料。

兩個修女們推著糞車走了，對面的小路盡頭又走來一個修女。她包著頭巾，穿著修女的灰袍，腳下一雙笨重的木鞋。她個子不高，雙肩瘦弱、手腕纖細，而她手提的木桶又高又深，比她的腰還粗兩倍，她不得不雙手提著，身體盡量後仰，水桶才不至於碰到地面。她的袖子卷起到肘部，雙手凍得通紅。也許在路上摔倒過，她手上都是泥，袍子下部也完全濕透了。因為每走一步，水都會漾出來打濕她的膝蓋。

穆鐵亞斯越看越不是滋味，猶豫著要不要去幫忙。

這時，那修女放下木桶，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穆鐵亞斯，去看看。”侯爵說。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上次忘了說，104章提到的女詩人沙芙的原型是古希臘著名的女抒情詩人薩福。她一生傳奇，有很多蕩氣回腸的故事。感興趣的親可以自己查一查。

還有就是，從明天起我要出門旅游一段時間，可能不一定每天更新，給親們請個假～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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