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罪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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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距離少年身體一掌之處停了,無法再進分毫。

劍的另一端,是侯爵。他手握劍鋒,幾縷細細的血流正沿著劍身上的溝槽滴落在地上。

“費隆……!”修拉叫了一聲,松開了手。

“這少年雖有錯,但罪不致死,請老師饒他一命。”侯爵雙手捧起劍,恭敬地送在先知面前。

修拉呆住了。他的視線由左邊不知所措的少年,移到右邊面如冰霜的侯爵。他開始明白,自己長久以來所有的心思、設計、籌劃與理想,正在被現實擊得粉碎,再無可收拾。

“一局棋可以下上百步,但對於高明的棋手,決定勝負的往往就那麽幾步。”當他還是蒼流神廟的學生時,老師曾這樣教導他。

“決定命運的棋子還沒有落下。”露茜安娜臨別時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修拉的記憶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蒼流。聖母殿內,老先知在弟子面前擺開了一局棋。

“命運是神所建造的迷宮,線索紛繁,錯綜覆雜。凡人即使擁有預知的力量,也不可能窺盡全部的秘密。我們只能挑選其中最有用的信息,根據一片花瓣畫出一座花園。”先知一邊手指著棋盤上的棋子,一邊給弟子們解釋道,“你們看,這一局棋中有三十二個棋子,每個棋子都要扮演它的角色,在棋局中發揮不同的作用。命運就像棋局,命運中的人物就是棋子。棋子雖多,但不是每個棋子都是重要的,都能影響到整個棋局。一局棋可下百餘步,但決定勝負的往往只有幾個棋子的幾步。先知就是要在棋局出現變化的時候,找到那些發揮關鍵作用的棋子,從他們的思路和步法推導出整盤棋局的走向。”

“可是世界上有那麽多人,棋子卻只有三十二個。那剩下的人怎麽辦呢?”一個弟子突然開口,打斷了老師的話。他是個十四歲的少年,銀色的頭發閃亮如緞,眼睛的顏色很淺,迎光的時候幾乎就是透明的。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老師說,“大家誰能替沙隆解答?”

一只纖細的小手從一群沈默的腦袋中舉了起來:

“我想,世界上應該有著千千萬萬個棋局,每個人都在自己棋局上占據一個位子。”

先知點了點頭:“嗯,露茜安娜,你說得很對。每人都有自己的棋局,每人都會有影響到他一生的棋子。”

沙隆向露茜安娜做了個鬼臉。露茜安娜只裝沒看見。沙隆見露茜安娜不理他,便又轉頭對老師說:

“那多覆雜呀……而且,棋子看上去都差不多……怎麽才能知道哪個是關鍵的棋子呢?”

“開局時的確看不出,但走到中盤後,不少棋子都被消耗掉,這時關鍵的棋子就顯現出來了。”老師說,“當然,高明的先知會更早地找到這些棋子,而能力不足的話要到最後才會發現。”

老師提高聲音,對全體弟子道:“大家要記住,只有找到全部關鍵的棋子才能開啟隱藏的迷宮之門。若是缺少,哪怕只有一個,你們的預言就不完整,就可能出錯,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迷宮。沒什麽能比這個詞更能形容修拉此刻的困境了。他就置身於命運的迷宮中,面前是一扇緊閉的門。

露茜安娜的那句話提醒了他:他雖然預言了水之花的存在,卻看不到水之花的面目,那是因為“關鍵的棋子還沒有落下”。因為他沒有找全所有的“關鍵棋子”,無法拼出完整的命運的拼圖。

就在今天以前,他以為已經找到了所有的棋子:菲蕾亞、北海侯爵、恩修、穆鐵亞斯、國君、茜彌拉、曼瑟、古安、羅沙、加陵王後、露茜安娜、刺客們……甚至包括自己……可是他還是看不到。命運如同一團膠著的迷霧,所有人還在岔路口徘徊,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現在他明白了,他看不清嘉蘭王朝的末世,並非因為力量不足,而是因為沒有找到最關鍵的那枚棋子。那枚棋被神明悉心呵護,小心深藏在迷宮深處,遠離先知的力量,就是為了在最後出其不意地跳出來攪亂他的計劃!

是的,此刻他幾乎能夠確認,這個叫狄歐的少年就是那枚被遺忘的棋子!他是這局棋的“棋眼”,決定棋局的關鍵!

“這少年雖有錯,但罪不致死,請老師饒他一命。”修拉聽到侯爵的聲音。他正捧著劍,向自己躬身行禮。

“先知大人!”狄歐趁機跪下,向修拉叩頭道,“剛才我口無遮攔,冒犯了您,我錯了,我寧願受罰!可是菲蕾亞是無辜的,請您救救她!我求您了!”

修拉恨恨地看著狄歐,又看了看侯爵。他苦苦思考著對策,可是心中一團亂麻,怎麽也無法平靜。

“求您救救公主!”狄歐跪倒在地,一臉懇切。

“他已經知錯了,請老師寬恕。”侯爵言語恭敬,有種莫名的疏離。

“我……”

修拉說不出話。他口中略感甜腥,似乎有一口血堵住了喉嚨。胸口也開始痛,這是剛才與沙隆打鬥受的傷。他一直強忍著,可是現在再也支撐不住了。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算了。”先知忍住痛,若無其事地一擺手。所有人都暗籲了一口氣。

“多謝大人!”狄歐正要一躍而起,卻被侯爵瞪了一眼。他只好又伏回到地上。

“我有些累了。”先知說。

“大人走好。”侯爵欠身行禮。

修拉看了侯爵一眼。他的手還在流血。長袍上也濺上了不少血跡。

他深深地嘆了一聲。這一嘆有多少期待、失望與遺恨,也只有自己知道。

侯爵並沒有回應。他的眼一直低垂著,直到修拉腳步聲遠去,才重新睜開眼睛。

先知的離開令狄歐松了一口氣。當初頂撞先知不過是一時口快,想以“私出界罪”讓他難堪,沒想到差點被先知殺掉。幸虧有侯爵阻止,他才死裏逃生。

“嚇死我了……感謝大人搭救!”狄歐抹了一把汗,從地上站了起來。

侯爵沒有回答。“你們出去。”他給恩修和穆鐵亞斯一個手勢。

“大人晚安。”恩修和穆鐵亞斯向侯爵鞠了個躬,出去了。

狄歐看兩人離開,就也跟著往外走。

“你,留下。”侯爵說。

狄歐只得站住。他選擇靠近門口的位置,盡量離侯爵遠一點。

“過來。”侯爵用受傷的左手做了個手勢。他只好走近了幾步。

侯爵的表情讓他感到不安:他青紫色的眸子幾乎成了黑色,裏面迸射出壓抑的憤怒。

狄歐咽了口唾沫。直覺告訴他情況有些不妙。

“現在只有我們兩人。我有話要問你,你要老實回答。”侯爵說。

“大人請問。狄歐一定知無不言。”狄歐謹慎地鞠躬。

“我問你,老師說的可是真的?你真與公主有了私情?”侯爵聲調不高,卻極嚴肅。他的左手依然在滴血,不過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大人不要先包紮一下嗎?”狄歐盯著他的手,小聲嘟噥了一聲。

“回答我!”侯爵一掌拍在桌上。

狄歐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不能慌。他對自己說。有本事做就得有本事承認。

“是的。”狄歐強作冷靜,“是的。”

“是的。”狄歐盡量冷靜地回答,“是的。”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兩天前。”

“是誰……是誰的意思?公主,還是你?”說這話的時候,侯爵聲音都喑啞了。

狄歐眼前一晃,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寒冷的石室,他抱著女孩單薄的肩膀,親吻她的額頭、鬢角、眼睛、鼻尖。他覆習著露茜安娜所教授的技巧,用舌頭靈巧地啟開她的唇,在她的齒間絞扭糾纏。他看著她面龐灼熱,呼吸急促,潔白的胸口因為激情浮現出緋紅……

“是我。”他坦言。

話音剛落,狄歐身上就挨了一腳。毫無防備的他如一塊被踢起的石頭一樣撞在墻上,然後又摔回地面。

“混帳!”侯爵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你怎敢?!”他氣得渾身哆嗦,喉嚨沙啞,半天才喘過氣來。

狄歐睜眼看時,侯爵已然如山立在面前。

“你——”侯爵手指著他的鼻子,厲聲道,“你口口聲聲深受公主的恩典,居然恩將仇報,在她受傷最深的時候引誘她!你以為她被關進隱修院就不是公主了嗎?你以為她身受摧殘就可以被你隨意輕賤嗎?我明確地告訴你,無論她落到何等地步,她都是嘉蘭公主!無論你們如何親密,都不能改變你是馬夫、她是公主的事實!你以下淩上,是對公主的玷辱!!”

“不!不是的!”狄歐掙紮著說,“因為我愛她!我所做的不合禮教,但愛是沒有錯的!”

“愛?”侯爵的眼神閃動了一下,青紫色的眸子迸出異樣的光。

“是的。”狄歐擡起頭,明亮的眼睛無畏地望著憤怒的侯爵,“我愛她,她也愛我!”

“很好。你要談愛,我就陪你談談。”侯爵說著,伸手揪住狄歐的領口,一只手就將他原地提起。狄歐兩腳懸空,動彈不得,就像市場上被揪住翅膀等待挑選的小雞。

“愛可以有很多種,有親子之愛,兄弟之愛,男女之愛……甚至還有狗對於主人的忠誠之愛,都可以稱之為愛。愛可以是愉悅的,也可以是痛苦的,也可以是恬淡的,但它歸根結底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是對彼此的身心的承諾與責任。無論如何,它都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的游戲。”

我和菲蕾亞不是游戲。狄歐想說,卻說不出口。

“如果你真如你說的那麽愛她,你應該把她救出來,娶她為妻,而不是私下茍合,玷辱她的名譽,讓她置身於危險!”侯爵雙目如炬,一字一句都如刀般刺入他的耳朵。

“你有沒有想過,你對她做出那種事會有什麽後果?被發現了怎麽辦?或是更糟……萬一她懷孕了你又該怎麽辦?你幫得了她嗎?你娶得了她嗎?你能負起這個重大的責任嗎?”

後果?懷孕?狄歐楞住了:露茜安娜的確給他講過生育的原理,可是也告訴過他不要錯過難得的機會。不過一夜而已,他真的可以讓菲蕾亞懷孕嗎?

他的心亂極了。

侯爵還在繼續:“如果這些你都做不到,光說‘愛’有什麽用?你以為你在救她,可是你錯了:你並沒有救她,你只是傷她更深而已!”

狄歐咬緊了牙關。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但又覺得侯爵的質問不無道理。到底誰是誰非?他一時無法回答。

更令他驚詫的還是侯爵:他第一次見到侯爵如此憤怒的樣子,曾經平靜溫和的眼,此刻迸發出令人膽寒的閃電。而那只受傷的左手,此刻正如鐵鉗鎖住他的喉嚨,令他喘不過氣來。

難道侯爵從先知手中救他,就是為了親手殺了他?狄歐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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