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突然闖入，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老師？”侯爵從座位上站起。

他註意到先知銀發飄散，長袍上幾處破裂，臉上有傷痕，全身還蕩漾著激昂的劍氣。像是剛剛與人打鬥過。

“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侯爵急問。

“這個以後再說。”先知給侯爵一個手勢，隨後轉頭向狄歐，“大人可否允許我問這少年幾句話？”

原來先知的註意力在狄歐身上。

“大人……？”狄歐歡喜的表情僵在臉上。他不安地看了看侯爵，又看了看這個突然闖入的古怪男人。那人看去有點眼熟，但他想不起在哪兒見過。是不是因為最近見多了北海人而混淆了？他說不清。

先知反常的舉動令侯爵有些詫異，但他沒有多問，便對狄歐說：“大人有話問你，你不要害怕，老實回答就可以了。”

這時，先知已在椅子上坐下。他理了理淩亂的鬢角，把揉皺的長袍拉平。很快他就恢覆了平時莊嚴的樣子。

先知看著面前的少年。的確，他俊美，聰慧，氣質不凡，但僅僅如此就能得到露茜安娜的維護，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這少年有什麽來歷？他閉上了眼睛，略略思索了一陣。

畫面很快就出現了。

原來如此。先知不禁露出了微笑。他睜開眼，向那少年道：

“你叫什麽名字？住在哪裏？為什麽來找侯爵大人？”

狄歐雖不知來人身份，但看侯爵對他十分禮重，知道他地位不凡。於是他鞠了一躬，恭敬地答道：“回稟大人：小人叫狄歐，住在慕蓮香止，是嘉蘭公主菲蕾亞的馬夫。因為公主遭難，所以來找侯爵商量救人。”

“公主府那麽多人，為什麽是你？”先知道，“我記得公主的首席女侍官是莉薇，為什麽她沒有來？”

“我是偷跑出來的。這樣危險的事，我不想讓別人知道，包括莉薇。”

“原來你如此忠義。”先知笑道，“公主一定給了你不少恩惠吧？”

“是的。我曾獲準做公主的陪讀。”

“獲準？”

“是加陵王後的旨意。”

“哦哦哦，加陵王後！”聽到這名字，先知不禁笑了起來。狄歐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當然是她了。加陵的仁慈如照耀大地的陽光，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溫暖。”先知看了侯爵一眼，繼續道，“說說看，你都學了些什麽？”

“也沒什麽。”狄歐聽他提到加陵，不免警惕起來，說話也多了些小心，“不過就是認幾個字而已。”

“謙虛了。”先知說，“我聽說公主府藏書不少。你都喜歡讀什麽書？”

“我喜歡讀歷史……還有法律與文學。”

“喜歡文學的話……你喜歡讀詩嗎？”

“喜歡。”

“最喜歡哪個詩人，哪個詩集？”

“我最喜歡紗芙.多羅倫的《晨與夜》。”

聽到那個名字，先知稍稍有些吃驚。

“多羅倫？這是……希夷人的姓吧？”

“是的，大人。紗芙是希夷最有名的女詩人。”

先知微微瞇起眼：“為什麽？你是男性，為什麽會喜歡女詩人的作品？”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狄歐撓了撓頭，“因為慕蓮香止裏女孩很多，她們很喜歡紗芙的詩，我跟她們在一起，也就喜歡上了。”

“紗芙的作品好像沒有被翻譯吧。”先知饒有興趣地追問，“你懂希夷語嗎？”

“公主從小就學希夷語，我也跟著學了一點兒。”

“‘一點兒’是多少？你會讀寫嗎？”

“我會讀也會寫。”狄歐只好承認。

先知又看了一眼侯爵。他正好奇地聽著，沒有註意他的表情。先知只好繼續問道：

“菲蕾亞公主能歌善舞，你應該也舞得不錯？”

“還勉強。”狄歐說，“我們跳的不是同一種舞。我學的比較簡單。”

“為什麽？”

“我只在雙人舞裏跳男伴的角色。”

“也就是說，你經常與女孩們舞蹈了？”先知呵呵一笑，“有舞怎麽能沒有音樂？你應該也懂音樂了？彈琴嗎？”

“是。”狄歐點頭，“我會彈琉特琴。”

“也會唱歌？”

“會。但我唱得不好。”

先知眉頭一擡：“又謙虛了。你嗓音優美，一定是個好歌手。”

狄歐臉一紅：“大人過獎了。”

“不過這些都是文藝的東西……你是男性，你習武嗎？”

“我學的。我學騎馬、射箭和劍術。”

“那是。我聽說你的彈弓也很好。”

一聽“彈弓”，狄歐臉又紅了：“大人知道那件事？都是我一時糊塗闖的禍。幸虧大人寬恕，否則，我現在不知會怎麽樣。”

先知雖與狄歐說話，眼睛卻時刻在侯爵身上。但看到侯爵的眼神，他知道對方並沒有明白自己的意思。

是時候點破了。

“狄歐，”先知咳嗽一聲——提示所有人註意——然後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可真有點羨慕你了。”

狄歐急忙低頭：“大人說笑了。狄歐只是一個卑微的仆人，怎麽值得大人羨慕呢？”

“你太自謙了。”先知呵呵一笑,“你雖然名義上是仆人，實際上卻享受王子般的教育，還有美貌少女終日相伴，過著神仙般的生活，怎麽能不讓人羨慕呢。”

“實在不敢當。”看到先知發笑，狄歐反而低下頭，心裏忐忑不安。這男人問了這麽多問題，卻一次也沒問到菲蕾亞，他到底想幹什麽？

“好吧，就算我在開玩笑。”先知微微一笑，“我就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可願老實回答我？”

狄歐喘了一口氣：“大人請問，狄歐絕不敢撒謊。”

“很好。”先知眼波一轉，透明的眸子射出冰冷的光，“你只需告訴我：你跟嘉蘭公主到底是什麽關系？”

狄歐心頭一緊：“我都說過了，我是公主的……”

“不！”先知臉色一沈，“你在撒謊！”

“我沒有！！”狄歐求助的目光投向侯爵。

“老師？”侯爵不解地看著修拉。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先知站起身，他的聲音也隨之提高了一倍：“是的，你是公主的馬夫，但不僅如此！你和公主有親密的關系，你是她的情人！”

“情人？”侯爵的喉嚨裏響了一聲。他看了看狄歐，又轉頭向先知。

房間靜得可怕。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狄歐臉色雪白，淡無血色的嘴唇抖動了兩下：“大人憑什麽這麽說？”

先知冷哼一聲，他撚起桌子上的一杯酒送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原本是個流浪兒，出於一次偶然的機會被公主所救，進入了慕蓮香止。之後，你得到加陵王後的喜愛，成為公主的伴讀。你和公主從小一起長大，既是主仆，同時也是玩伴、兄妹、同窗、朋友——當然也是戀人。

“與公主的戀情讓你很幸福，但你也知道這份戀情難以持續。因為王後和公主雖能讓你受教育，卻無法給你更高的身份；你與菲蕾亞雖然相愛，卻因為身份懸殊而不能結合。這無疑令你痛苦，但因為你早已接受了這個現實，所以並不敢有更多的奢望。

“然而現在情況變了。公主的遭難給了你可乘之機。昔日高貴的公主成了受苦受難的可憐人，而你卻利用自己的才智、容貌與自由在龍見大顯身手。你在公主最需要關懷的時候趁虛而入，與其私通，被發現後僥幸逃走。你怕被人追捕，無奈之下才到北海侯爵處求救。你說，這是不是事實？”

“……”狄歐不自覺咬緊了嘴唇。豆大的汗珠從脊背上滾落。

“你與主人私通，毀人名節，敗壞風俗，本應嚴懲。你若自己逃亡也罷，卻還敢來侯爵府煽動作亂，圖謀不軌？你可知道這是死罪？你可知道，如果我把你送去巡檢司，你會有怎樣的下場？”

先知的語調陡然變得嚴厲。他全身蕩漾著凜然的殺氣，連銀發也隨之飛揚起來。

“我有罪，可是菲蕾亞是無辜的！”狄歐叫道，“您可以罰我，但請您救救菲蕾亞！”

“老師，現在要緊的是設法搭救菲蕾亞，糾結這些枝節問題並不合時宜。”一直沈默不語的侯爵突然站了起來。

“……”先知已占據上風，正準備從心理上徹底擊垮少年，卻在緊要關頭被侯爵打斷，不免有些不快。不過，他早料到了侯爵的反應，便說：

“《聖母訓》說：我們的身體是靈魂的聖殿，褻瀆了身體的人無法升入天堂。”先知說，“大西律也規定，私通已婚婦人或已許婚之女，男女皆可處以死刑。所以，這不是‘枝節問題’那麽簡單。”

“如果按律處理，菲蕾亞也會受懲罰。請老師考慮菲蕾亞的名譽，不要再追究這件事。”侯爵沈聲說。

“名譽？”先知說，“我以為，以大人侍奉聖教的虔誠，對這樣非禮的行為應該深惡痛絕才是。”

“教規只在律己，非以責人。菲蕾亞雖然有婚約，但並未確認，在可寬容之列。她幾經折磨，又身在困境，正是最需要慰藉的時候。這少年與她從小長大，感情深厚，若是真做出一些非禮逾矩的事，仁慈的聖母也一定會寬恕他們的。”侯爵眼光流轉，看了狄歐一眼，“也請老師原諒他們年少無知。”

面對侯爵真誠的目光，先知氣得無言以對。

侯爵的幹預打亂了先知的計劃，狄歐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他反覆打量那位被侯爵稱為老師的男子，再回憶之前看過的《大西及四海貴族世家》，突然，他眼前一亮！

“我明白了——”狄歐高聲叫道，“您是北海人，又是侯爵的老師，莫非您是蒼流的先知修拉大人？”

“是又怎麽樣？”先知被猜出身份，有些惱怒。他冷冷地瞪了狄歐一眼。

可是狄歐不僅不怕，反而哈哈大笑。

這一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他笑什麽？”穆鐵亞斯小聲問恩修。恩修做了個費解的表情。

“大人說我是死罪，我承認！可您自己的罪也不輕啊！”狄歐指著先知笑道，“大西律規定：先知與諸侯非得君主允許，不得擅自離開領地，不得相互串聯結交，否則以‘私出界罪’論處，輕則降爵，重則死刑！大人你知法犯法，又該什麽罪？”

“自作聰明的小鬼！”修拉大怒。他伸手就從腰間拔出劍來。

“狄歐！不可放肆！”侯爵喝住狄歐，同時攔在兩人中間。

修拉強壓著驚詫的心情，雙眼一眨不眨地盯住狄歐，然後閉上。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其眼前一閃而過，但卻唯獨沒有那少年。而且未來的畫面模糊不清，像是籠罩著一層迷霧。他不甘心，又再次嘗試了一遍，結果依然是一樣。

無論多麽不願，修拉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看不到這少年的未來。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情況。為什麽會這樣？他不能理解。

幾次失敗後，修拉睜開了眼。他疲憊不堪，冷汗直冒。而狄歐卻沒事人一樣，正得意地斜睨自己。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露茜安娜要他放過那少年。

我懂了。修拉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笑。只是那笑冷冽而悲涼，讓人不寒而栗。

“老師！”侯爵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他試圖抓住先知的手臂。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修拉推開侯爵，揮劍向狄歐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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