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拉。”

女人的腳步很軟，像貓，像鬼魅，他完全沒有聽見。如果不是看得到人型，他會以為是一陣風在說話。

“露茜安娜。”修拉飛快地拭幹了淚水，“你怎麽來了？”

露茜安娜聳了聳肩：“禦林衛喝醉了，在睡覺。我對北海親兵說是來找你的，他們居然就放我進來了。”

“不是，”修拉搖頭，“我是說，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只是路過，看到有人打架，就來湊個熱鬧。”露茜安娜說，“沒想到他誤會了，以為我是來幫你的。”

“你的確幫了我的忙。”修拉嘆了一聲，輕聲道，“我應該謝你。”

“沙隆只是說氣話，即使我不在，他也不會真的殺你。”露茜安娜說，“你們是兄弟，是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親人？”修拉苦笑，“我六歲離開家去了蒼流，從那時起，就不知親情為何物了。我早已習慣了孤獨，沙隆也應該一樣。。”

這次，露茜安娜沒有反駁。她垂下眼睛，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龍見八世29年，連續一個月的大雨導致溯河暴漲。溯河埠洪水泛濫，上萬人受災，數千人失蹤。我的祖母和父母也在其中。”修拉說，“沙隆恨我沒有做出預言，導致父母遇難。他認為我要對他們的死負責。”

“沙隆能讀懂你的心念，如果你不能做出預言，他自然會知道，他不應該怪你的。”

“可是我的確預見到了。我知道他們會死於水災。”修拉深吸一口氣，“我告訴沙隆我無能為力，但他不願相信。他認為如果我能早點通知他們就不會死。”

“命運是不能對抗的。”露茜安娜輕聲說，“先知只能看到命運的絲線，而不能改變它們的軌跡。”

修拉閉上了眼睛。他扶住額頭，那裏正在流血。

“放手吧，修拉，”露茜安娜走近他，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既然當年你能接受父母的命運，為什麽現在反而不能？回去吧，放開德諾梅爾，讓他去營救菲蕾亞，讓他實踐自己的命運吧。”

“可我就是不願意！”修拉甩開了露茜安娜的手，“他應該成為王者，開創新的時代，造福萬千人，而不應該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孩做無謂的犧牲！”

“微不足道？”露茜安娜詫異地睜大了眼，“你明明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為什麽不肯承認這個事實？”

“如果她的存在不能助他成就事業而只是成為他的障礙，那麽她的地位越重要對他的影響就越糟。”修拉說，“我必須要幫助他，他需要我！”

“這麽說，你是不肯離開了？可你答應過我的！”露茜安娜提高了聲音。

“我的確答應過。”修拉斜眼瞥了她一眼，“我說的是：在確認他安全之後，我會走。可是現在他正處於危險之中。”

露茜安娜皺起了眉頭。她深深地籲出一口氣：

“沙隆說得沒錯，你指責他幹預俗務，可你自己卻做一模一樣的事。”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怕天罰，也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修拉頭也不回地說。

“呵，連借口都一模一樣。你們可真是對好兄弟。”

“沙隆不退出，我也不會退出。這很公平。”修拉說，“何況他現在輔佐的人是個真正的惡魔。這，你也很清楚。”

“沙隆會離開他的！”露茜安娜叫道。

“如果他去找你，請你幫我一個忙。”修拉說，“說服他，讓他不要阻撓我——至少在這件事上。”

“哈哈。”露茜安娜冷笑一聲，“你確信他一定會聽我的？”

“何必明知故問呢？”修拉眼波一轉，嘴角浮現出一絲淡笑，“我知道你們的事。”

露茜安娜擡起了下頜。

“沙隆從小就很聽你的話。即使在今天，我相信你對他依然有無可比擬的影響力。”修拉說，“我相信，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

露茜安娜冷笑道：“你想利用我對付他？”

“利用？”修拉眉頭一揚，“怎麽能這麽說？沙隆退出，侯爵就安全了；侯爵安全，我也會退出。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既然如此……如果我做到了，你也要幫我一個忙。”露茜安娜走近一步，清清楚楚地吐出一句話：“你要答應我，放過那個少年。”

“哪個少年？”修拉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那個在窗口偷聽的小子？我上次已經放過他一馬了。”

“那你將放他第二次。”露茜安娜認真地說。

“你如此在意他，真是……”修拉正要冷笑，頭卻猛然一沈，好像喝醉了酒似的，天與地都旋轉起來。

他按住額頭，閉上雙眼，努力集中精神。

幻象如寒風劈面而來，穿透他的身體，在他的體內狼奔豚突。太多心念撞擊著他的額頭、眼睛和頭腦，令他喘不過氣來。

他看到菲蕾亞、侯爵、兩個刺客、沙隆、他自己，還有露茜安娜……最後，他就看見了他——那個少年，他正與侯爵在一起！

不好！

修拉猛然睜眼。他急促地呼吸，額頭滿是冷汗。他驚詫地望著露茜安娜，這時才明白她那句話的根由。

“快去吧。”露茜安娜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說，“決定命運的棋子還沒有落下。也許你還來得及。”

修拉看了露茜安娜一眼。她以為他要說什麽，但他最終沒有說一句話。他轉身飛快地離去，甚至沒有說一聲再見。

***

“你說什麽？”侯爵從椅子上站起來，“什麽信？什麽我的筆跡？”

“菲蕾亞之所以會深夜出門，是因為接到了某人約見的信。她去赴約，然後就慘遭毒手。您是否想過，什麽人能夠獲得她的信任，讓她半夜獨自出門？因為那個人——”

狄歐擡手指向侯爵：“——就是您！”

“你胡說！”穆鐵亞斯打斷狄歐的話，“那天侯爺在宮中遭遇刺殺，險些遇害，他怎麽可能寫信約公主相見？你竟敢誣陷侯爺，不想活了嗎！”

說話間穆鐵亞斯已經拔出刀來。侯爵急忙按住他：“穆鐵亞斯，讓他說完。”

“我沒有說是侯爵幹的，我還不至於那麽傻。”面對穆鐵亞斯的怒火，狄歐並沒有驚惶。他從容不迫地說，“我只是說，那人模仿了侯爺的筆跡，騙菲蕾亞上當。他希望菲蕾亞獲救後能供出您的名字，這就給了他把您一網打盡的借口。”

“可是他料到了一切，卻忽視了菲蕾亞絕非尋常女子。她沒有上當。即使有那封信，她也情願信任您，所以無論國君如何逼問，她都保持沈默，以至於因為激怒國君而被送進了隱修院。

“可以說，她落到現在這地步，都是為了您——她為了保護您，甘願犧牲自己！這些事您知道嗎？”

狄歐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一股灼熱而酸楚的激情沖擊著他的胸懷。他仿佛又看到了她，看到她微笑的樣子，哭泣的樣子，沈默的樣子……她最後一次望向自己的眼神。

一股錐心的疼痛穿透了他的胸膛。狄歐不得不按住了胸口。

“她沒有對我說過……從來沒有……”侯爵臉色煞白，他身子一搖，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

恩修和穆鐵亞斯也驚呆了。他們無法想象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女孩能有如此的膽識和智慧。

“……”狄歐喘了一口氣，繼續道，“這很正常。您知道，雖然菲蕾亞心地善良，但她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她是嘉蘭的女兒，繼承了嘉蘭人過度的驕傲和固執！她不想打擾別人，更不想欠人人情！要救她必須把她搶出來，劫出來，因為她自己是寧死都不會求救的！”

說到這裏，狄歐再也忍不住了，兩行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

侯爵的眼睛紅了。他轉頭悄悄拭了拭眼，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很抱歉。”侯爵最終開口，“我的確對菲蕾亞所知甚少。我並不知道……她會……”說到這裏，侯爵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水。

“看來你很了解菲蕾亞。那就給我講講她吧。”侯爵對少年露出了微笑。

“……”狄歐楞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侯爵如此溫情的表情。

“大人想知道些什麽？”

“一切。”侯爵說，“你所知道的，關於她的一切。”

狄歐開始講了。他說起與菲蕾亞的第一次相遇，說起菲蕾亞小時候的樣子，她愛吃的東西，愛玩的游戲，喜歡看的書，喜歡做的事。他告訴侯爵，慕蓮香止北面有座小山，天氣好的時候，她會帶著他和莉薇姐姐，三人一起騎馬到山中的樹林裏玩。那裏還有一條小溪，夏天時他們會在小溪裏游泳，抓魚，采野果，無憂無慮地消磨一整天。

然而菲蕾亞最喜歡的還是音樂和舞蹈，每逢節日，她會在慕蓮香止舉行舞會慶祝。女孩們穿上五顏六色的服裝，裝扮成林中女仙，連夜歡慶歌舞達旦。

“菲蕾亞跳舞棒極了！弗洛拉也不過如此！她的歌聲也……”

說到這裏，狄歐突然打住了。他留意到侯爵沈郁的表情。他低垂著眼一聲不響，好像陷入了深刻的思考，又好像沈浸於回憶之中。

他在想什麽？他下定決心了嗎？

“怎麽不說了？”終於，侯爵睜開了眼。

狄歐喉嚨有些幹，他咽了口唾沫：“大人還想知道什麽？”

侯爵望著少年，嘴角漸漸上翹，竟然是一笑：“謝謝你告訴我這麽多。剩下的，也許我會親自去問她。”

“您是說……”

“我答應你。我會去搭救菲蕾亞。”

話音落地。如同一記驚雷，在所有人心頭炸裂。

恩修和穆鐵亞斯驚得說不出話來。對他們來說，這句話無異於戰爭的宣言。

狄歐興奮地跳了起來。如果不是被恩修和穆鐵亞斯冷眼瞪著，他幾乎要手舞足蹈，高聲歡呼！

他成功了！菲蕾亞有救了！

狄歐飛奔到侯爵面前，在他腳下跪倒。他激動得熱淚盈眶，連聲音都顫抖了：

“謝謝大人！如果有大人相助，菲蕾亞一定會得救的！”

“狄歐……”侯爵伸手扶他起來。

“大人！”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斷喝。先知修拉推開不知所措的親兵，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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