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求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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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爾出名之後,前來求助的人們蜂擁而至。尋人的,問財運的,問禍福的,問婚姻的,問前程的……人多得把他家的門都擠破了。雖然求助人帶來了豐厚的報酬,但漁夫夫婦並沒有得意忘形:他們對兒子的異能深感恐懼,擔心會給全家招致不幸。所以,在全村人開始眼紅他們的飛來橫財之前,他們毅然把兩個孩子送到了更偏遠的祖母家躲避。

班德和斯塔爾在祖母家度過了三年平靜的光陰。一切都如從前一樣,沒有人來找他們,他們也不必東躲西藏。好消息也隨之而來:班德開始說話了。雖然說得不多,但他吐字清晰,表達流暢,完全沒有之前父母所擔心的任何遲鈍的痕跡。斯塔爾也懂事了許多,不再天天講述奇怪的故事。夫妻倆以為“神童”的傳說終於被遺忘,正在慶幸斯塔爾恢覆正常的時候,幾個來自蒼流的陌生人敲開了祖母家的門。他們宣布斯塔爾身懷異能,被光榮地選定為蒼流先知的弟子。

得知這個消息後,全家人都崩潰了。母親和祖母哭成了淚人,父親——一個笨拙的北海族男人——結結巴巴地用錯誤百出的大西語給來使解釋,說斯塔爾是個普通的孩子,關於他的傳說都是有人惡意傳播的謠言。

六歲的斯塔爾則嚇得哇哇大哭,他抱著母親的脖子死活不肯松開。來使詢問他是如何知道那些事的時候,他突然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都是班德告訴我的!”

話音落地,不用說蒼流的使者,就是他的父母和祖母也目瞪口呆:

一直以來所有的預言都是出自斯塔爾。怎麽現在成了班德?

可斯塔爾卻一口咬定就是班德,他說班德不用說話就能把聲音吹進自己的耳朵裏!

蒼流的使者並不相信,他們抱起斯塔爾要把他帶走。斯塔爾咬住來人的手,趁他松手時試圖逃走,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沒跑幾步就被抓住了。

斯塔爾拼命撕打,祖母和父母跪地求饒,可他們的苦苦哀求並不能打動蒼流來使。雙方亂成不可開交之時,班德突然站了出來。他用那雙冰色眸子冷冷地直視對方,超出年齡的鎮定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他對來使說:“看到那些事的人是我!我跟你們走!”

說出那句話時,他還不知道一家人的人生軌跡將從此改寫。

或者說,他們都將走上命運早已設計好的彎道。

那天,班德一聲不響地跟隨使者走了。和他同行的,是被綁得結結實實、哭啞了嗓子的斯塔爾。

說來諷刺,班德的主動招認並沒有讓使者放過自己的兄弟。最終兩兄弟都被帶走了。

上車時,他看到母親和奶奶哭昏在門前。父親和自己的妻子母親抱頭痛哭。他降下窗簾,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十天後,他和斯塔爾到達蒼流,成為先知的弟子。班德被改名修拉,意為“言語者”,斯塔爾改名沙隆,意為“傾聽者”。

一轉眼,二十八年竟這樣過去了。那個沈默寡言的漁民孩子已經脫胎換骨,成為了蒼流的領主,與神對話的人,把握萬千人命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先知。

而他遠在溯河埠的家人,早在十七年前就死於溯河泛濫引起的水災中。沙隆也因為違反教規而被逐出蒼流。

祖母。母親。父親。沙隆。他長長地嘆息,淚水慢慢地流了下來。

“修拉。”

不知何時,露茜安娜已站在了修拉的身後。

***

月亮升上了樹梢的頂端。已是深夜。只有侯爵的書房還亮著燈。侯爵、恩修和穆鐵亞斯正在聽狄歐講述菲蕾亞的消息。

“……菲蕾亞根本不可能偷那些東西,明明就是栽贓陷害!可她們卻一口咬定我是賊,菲蕾亞是我的同夥,要把我抓起來!我就帶菲蕾亞逃走,可是萬沒想到隱修院裏藏有巡檢司的伏兵,把菲蕾亞抓住了!只有我勉強逃走……我好沒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卻救不了她……”

說到這裏,狄歐心中難過,眼淚也掉了出來。

侯爵在聽狄歐敘述時一直低垂雙眼,當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突然擡眼瞥了他一眼。

只是那眼神中沒有感動,而是——憤怒。一種壓抑的怒氣,冰冷而令人畏懼。

他是在譴責自己嗎?狄歐心中突然有些慌亂。

“你說得這些……都是真的嗎?”侯爵悶聲說。

“真的!真的!”狄歐連連點頭,懇切地說,“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就是想向大人報告這件事!求您幫忙救她出來!”

“我有點不懂。”侯爵道,“你說你去見了公主。可你是怎麽見到的?怎麽會被當作賊?難道你不預約就能見到她?還有……”侯爵頓了一下,又說,“你是什麽人?怎麽可以如此輕易地直呼公主殿下的名字?”

狄歐心說倒黴,但也不能隱瞞,只好老老實實回答:“我叫狄歐,是公主的馬夫,在慕蓮香止侍奉。公主被關進修道院後,我時常偷偷去看她。”

“偷偷?”一直在一旁聽著的恩修冷笑一聲,“侯爺為了會見公主,恭恭敬敬地上門預約,才只見了一面。你一個馬夫,想去就去,想見就見,真夠厲害的!”

狄歐假裝沒聽出恩修的揶揄之意。他平靜地答道:“侯爺這樣身份的人,一舉一動都有人關註,自然要恪守禮儀;而我作為馬夫,沒人在意,反而更方便見她。”

這倒是事實。恩修問:“你是怎麽見的?”

“我翻墻爬進去,然後躲進鐘樓。公主的房間就在鐘樓的下方……”

“行了行了,”恩修撇了撇嘴,換了問題,“是公主讓你來找侯爺求救的嗎?”

狄歐急忙否認:“不是。我是自己來的。”

“既然不是公主的命令,你憑什麽來找侯爺?如你所說,你不過一個‘馬夫’而已。”恩修加重了“馬夫”一詞。

狄歐沒有膽怯,相反,他挺起胸膛,站得筆直,提高聲音說:“我雖然身份低微,但我對公主的忠誠不下於任何一個人。我從小在慕蓮香止侍奉,我的一切都是加陵王後和菲蕾亞公主的恩賜。現在公主有了麻煩,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她!這是義不容辭的事!”

侯爵望著少年,眼中初次流露出讚賞的神情。他看了恩修一眼。

恩修領會了,他故意問道:“菲蕾亞是嘉蘭的公主。你怎麽不去求嘉蘭的人,反而來找我們侯爺呢?”

一提起這個話題,狄歐就氣得不打一處來。他攥著拳頭,恨聲道:

“菲蕾亞公主自六歲起就遷居慕蓮香止了,多年來她與王後母女分離,一年難得見上一面,這是何等的殘忍!不,菲蕾亞不是公主,而是慕蓮香止這個華麗籠子裏的囚犯。”狄歐憤怒地提高了聲音,“那些嘉蘭的貴族老爺們,雖然與公主有著相同的血脈,卻都是一群冷酷無情的混蛋!他們編造陷害她的流言,把她當作王國的詛咒和妖孽。他們把菲蕾亞關進隱修院,並且殘忍地折磨她。我幾乎可以斷定,綁架案也是他們安排的!他們希望犧牲公主的性命而避免水之花的預言成為現實!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麽可能去求助嘉蘭貴族呢?我雖然年輕無知,但不糊塗,絕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然而,”狄歐話鋒一轉,“侯爵大人與嘉蘭貴族不同。您高貴、正直、仁慈、寬容,您信守騎士的原則,保護弱小,維護正義。在我心中,您是大西四國中一等一的優秀人物!是真正的貴族!何況,您還是加陵王後信任的朋友,不是嗎?在下相信,只有大人您才能救出菲蕾亞,為她討回公道!”

狄歐對北海的讚賞果然見效:倨傲如恩修,聽他說這些話時也眉頭上揚,顯然頗為受用。然而侯爵本人則不動聲色。他只是安靜地聽著,沒有提問,也沒有說一句話。當狄歐說到加陵時,他的眼擡了擡,從少年的左肩上方投向窗外,融入遠方漆黑的長夜。

然而穆鐵亞斯卻對侯爵的表情感到不安。對他來說,侯爵生氣、發火也好過此刻的沈默。過度的安靜往往預兆著危險,如同暴風雨前短暫的晴空。他知道,侯爵越是到了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越是冷靜。如果這次所料不錯,侯爵正在做出一項重大的決定。

“狄歐。”侯爵終於開口。房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他說下去。

“我答應你,我會立刻去修道院探望菲蕾亞。”侯爵對狄歐說,“如果的確是有人陷害,我會要求菲蕾亞獲得公正的待遇。”

侯爵一句話出口,穆鐵亞斯稍稍放心:如果是一般人,得到這個答覆應該已經足夠了。

可是狄歐卻不肯罷休。

“大人,菲蕾亞都這樣了還有什麽‘公正’可言?現在最關鍵的是把她從修道院救出來!越快越好!”狄歐斬釘截鐵地說。

侯爵微微擡起下頜:“那你說該怎麽辦?”

“還用想嗎?”狄歐玄黑的眼底劃過一道亮光,“我先偷溜進去聯絡好,然後給你們發信號,我們合力把菲蕾亞劫出來!”

狄歐的建議是如此大膽,恩修和穆鐵亞斯都睜圓了眼睛。

“可你剛才還說過,隱修院內藏有伏兵。”侯爵說,“他們有多少人?”

狄歐心裏咯噔一下。當時他一心逃跑,哪裏有心思數人數。說少了怕低估了敵方兵力,說多了又怕侯爵顧慮。

他咬了咬牙。

“算了,說不清也無所謂。”侯爵看他猶豫不決,搖頭道,“但是,你可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公主原本就處境艱難,被你這麽一鬧,她的情況會更糟;而且你這次驚動了巡檢司,他們必然會增加人手。接下來再想劫人就更難了。”

“所以我才來求助大人!”狄歐叫道,“請大人早下決心!”

“這還不是顯而易見麽:你自己捅了簍子,闖下大禍,卻讓我們大人來善後,真是……”恩修冷哼道。

“恩修。”侯爵叫住他,“這少年雖然莽撞,但他的忠義之心令人讚賞。事情已經發生,就不用說了。”

恩修住口,侯爵又對狄歐說,“好吧,就算我能把公主從隱修院劫出來。但之後該怎樣?你可能想過這一點?”

“我想過。”狄歐說,“我們可以帶她逃走,去希夷、百瀛,或是別的地方。總比在隱修院受苦好!”

“可是她進隱修院是出於國君的命令。她呆在裏面,還能保持公主的身份,一旦逃出,就是違背王命,就是叛國,你知道嗎?”

“可是她的國正在殺死她!”狄歐急得跺腳說,“大人,她現在情況很不好,她病了,還被人虐待!那群巫婆對她冷嘲熱諷,還打得她全身是傷!大人,您告訴我,留在這樣的國家有什麽意思?他既然如此殘害自己的公主,公主為什麽不能叛了他!”

侯爵聽著,臉色越來越沈郁,眉頭危險地立了起來。

“你知道說出這樣的話意味著什麽嗎?”侯爵正色說,“這可不是玩笑,而是生或死的問題。而且不止你一個人,還有公主,以及……很多人。”

“我決定來找大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在您手裏!您要安排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能救公主,我死也不怕!”狄歐飛快地說。

“好,我明白了。”面對激動的少年,侯爵做了個手勢讓他平靜下來。“不過,你可知道公主真實的想法?你確定她希望我去救她嗎?你可知道,我曾經見過公主一面,那時她似乎對我……有些抵觸……”

聽到這兒,狄歐想起了一件事。“我明白了!”他一躍而起,把恩修和穆鐵亞斯嚇了一跳:

“我明白了!那是因為她在保護您!”狄歐的眼睛閃閃發亮,“她在保護您啊!”

“保護……我?”侯爵詫異道。

“對!”狄歐激動地說,“因為約她出來的那封信——是您的筆跡!她是怕您被連累才保持沈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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