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先知準備充分，但上菜三輪之後，四張長桌上的飯菜就吃得差不多了。最初的三百六十人，加上後來陸續加入的，總計參加宴席的應有六百人次。宴會之後，侯府按照北海人的習俗，在院內點燃篝火，食客們在樂師的奏樂中載歌載舞，氣氛熱烈。直到午夜時分，酒足飯飽的食客們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他們剔著牙，打著酒嗝，挺著飽滿的凸肚，念叨著侯爵的好話，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隨著最後一批客人的離去，侯府逐漸回覆了平靜。喜慶的燈籠雖然還在風中搖晃，但燈火早已熄滅，連篝火也不再冒出青煙。北海侯府的門衛飲酒過度，早醉得人事不知，不得不由禦林衛代執門衛。所有的窗口都陷入了黑暗，侯府正在沈入最深的夢鄉。

在冬夜近乎凝固的寂靜中，有人從睡神的翅膀下逃脫。侯府地下室中，一間儲物室的門輕輕打開了。一個黑影從裏面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緊接著又是第二個，第三個。

地窖的門從外面鎖著，他們輕輕敲了三下。果然，門那邊響起了同樣的三聲敲門聲。隨後，門上的大鎖喀地一聲開了。

門外有三個人等著他們。六個人都黑衣蒙面，就是天神也認不出他們的身份。

從儲物室出來的三人把武器交給了門外的三人：短刀、匕首、暗器，還有一瓶藥。刺客們小心地打開藥瓶，把藥水塗在各自的武器上，然後收入鞘中。他們各自看了一眼，就排成一字隊，沿著臺階向上走。

刺客們早已調查清楚，由於侯爵每年在溫都爾堡呆的時間很短，侯府仆人很少，門衛和親兵的住所都在侯府主樓之外的臨時營帳內，只有兩三個貼身親兵會在侯爵身邊侍候。其中應該有隊長穆鐵亞斯，也許有恩修。刺客們對此早有準備：他們的武器已經浸過了箭毒木汁，只要見血就能致人於死地。

雖然早先就有人假扮運貨夥計查看了侯府的內部結構，但刺客們依舊不能確認侯爵臥室的具體位置。一樓是會客室、廚房及仆人的居所，所以侯爵的活動區域必然在二樓。二樓南邊六個房間，北邊是四個房間和樓梯。按照慣例，侯爵必定在南邊的六個房間之中。因為主臥室至少會有一個套間，所以主臥不應該是最靠邊的兩間。最大的可能，是在中間的四個房間之中。

刺客們決定從東頭開始的第二間開始。門是鎖著的，但這並難不住刺客：一人解開纏在腕上的細銅絲，在鑰匙孔裏擺弄一陣，門就開了。一個人進去探了探，然後給其他人手勢：房間是空的，沒有人。

接下來是第三間。這一間倒是有張床，但是依然是空的，侯爵不在裏面。

然後是第四間。這一次，去探路的刺客沒有立刻出來。過了片刻，他退到門口向門外招了招手。

刺客們相互看了一眼。為首的下頜一點，刺客們魚貫潛入。首領留了一個人在門口望風，隨後自己也跟了進去。

第一間是前廳，不大，只有幾張椅子。此處本應有親衛守衛，可是沒有。首領猶豫了一下，繼續往裏走。裏面就是臥室。首領首先註意到臥室左手的房間，房間也不大，靠墻兩把椅子，靠窗處一張書桌，墻壁上是擺放書籍的格子，好像是書房。

臥室長寬都約24腳，近似方形，南面是窗戶，東面靠墻處有一張小床——這是親衛侍從的臥床，西面是壁爐。這個季節本來應該燃著，但這裏的壁爐卻是冷的。不過，空氣中依然嗅得到人類居住的氣息。嚴格地說，是捕魚人的氣息，冷冽、陰沈、鹹腥。這正是大陸人不熟悉的海水的味道。

聽說北海侯爵是冰魔的後代。這就是冰魔的氣息嗎？所有人都立刻想到了這個問題。

冰魔的傳說中，人類的武器是無法傷害到冰魔的。一想到這點，第一個進門的刺客禁不住顫抖起來。

“不要怕，他只是一個凡人。”一個低沈、陰郁的聲音從地底響起。

刺客們嚇了一跳。又是他，這個召集他們至此的怪人。今夜的刺殺就是他一手準備的，可是刺客們對他所有認識只是他的聲音和沈甸甸的錢袋。從來沒有人見過他鬥篷下真實的面目。

“快，現在正是時機。”古怪的聲音再次響起。

刺客們沒有時間多想，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北面靠墻的大床上。床帳厚厚地垂下，床腳的矮凳上放著一雙睡鞋。

刺客們在兩張床之間游移不定：親衛侍從和侯爵的床在同一房間，應該先對哪個動手才好？

刺客們看著首領，首領向大床一努嘴。四個人向大床圍攏過去，另外兩人守住小床。

床帳被輕輕揭開。裏面一片昏暗，隱約能看出人形。刺客不假思索，舉刀就往下刺去。

“鐺！”刀劍之下的並非肉身，而是銅墻鐵壁。武器被無情地反彈回來。

首領憤怒地揭開被子——裏面沒有人，只是一件鎧甲。

“糟糕！中計了！”首領狠狠罵了一聲，招手指揮手下往外撤。

可是已經太遲了。門不知何時已經緊閉，任憑怎麽砸也砸不開。外面望風的人沒有一點生息，顯然已經被清除了。

“走窗戶！”刺客們沖向窗戶，可是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張迎面撲來的大網和亂箭。沖在前面的三個人頓時成了刺猬。首領和另一個手下立刻退入左邊的書房。那裏並沒有箭射入。

兩人立刻關上房門。他們大口大口地喘氣，四下張望，想著如何撤退。這時，最初的伏擊已經停息，侯府又恢覆了平靜，如果不是空氣中的血腥味，沒人知道剛才發生了可怕的伏擊。

房間太靜了，兩人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勸你們立刻投降，供出主謀，侯爵大人寬宏大量，可以饒你們一命。”

兩人驚回首：書桌後，竟坐著一個人！

他是什麽人？他是何時出現的？刺客們腦海一片空白。他們來不及細想，揮舞著短刀就撲了上去！

刺客才走出半步，從側面的書架方向飛出十幾支箭把他們射翻在地。

“哎，”書桌上的男人嘆了一聲，“給命不要，真是蠢貨！”他百無聊賴地站起來，伸了伸懶腰。

書架向兩邊移動，露出一扇門來。穆鐵亞斯舉著燈進來。

“大人，您還好嗎？”

“還好。”恩修從書桌後走出來。“都檢查過了嗎？”

“檢查過了。門外一個，臥室三個，小書房兩個。全清。”穆鐵亞斯說。

“沒個活口嗎？”恩修皺起眉頭，隨後聳聳肩，“這幫歹徒真不經打，隨隨便便就死了。”

“先知說了，他們都是小嘍羅，應該說不出什麽。”

“小嘍羅？害得我白穿了身鎖子甲。”

“雖然這麽說，但還是小心穩妥才是。”

恩修想想也對，便問：“大人呢？他是否安好？”

“大人應該跟先知在一起。”穆鐵亞斯說，“我這就去查看！”

穆鐵亞斯出了大樓，直奔院子東面的營帳。侯爵正在等待他們的消息。

穆鐵亞斯向侯爵報告：潛入侯府的刺客已經全部被殲。

“再仔細搜查一下。也許還有潛伏的餘黨。”侯爵的聲音很平靜。和恩修一樣，他絲毫沒有逃過一劫的慶幸之情。

“先知大人在嗎？”穆鐵亞斯向屏風後歪了歪頭。

“老師剛才出去了，說是查看一下。”侯爵站起身，向門外望了一眼。

就在侯爵探身的瞬間，一道白光向他飛來！

“小心！”穆鐵亞斯向侯爵撲去，把他按到在地。隨後又是幾道白光。

“進去！”穆鐵亞斯和侯爵相視一眼。於是兩人就地一滾，又躲回到屋裏。

月亮白晃晃地掛在天上。大地一片清冷的銀輝。此情此景，本適合吟詩作畫，吹拉彈唱，情人相約，穆鐵亞斯卻與侯爵身處險境。親兵們和恩修都在主樓埋伏，此地無人接應，正是兵法上的“絕地”。

地上插著幾支長針，每支足有一肘長，在月光下閃著肅殺的寒光。

“那是什麽？”穆鐵亞斯看著那詭異的武器詫異不已。

“那是刺槍。”侯爵低聲道，“他才是真正的刺客。”

“那剛才那些……”

“嘿嘿。”侯爵正要解釋，半空中就傳來某人的輕笑。聽聲音是個年輕人，還是個好看的年輕人。他斜靠在月色高懸的樹梢，地面上投下清瘦的影子。

“侯爵大人，我們又見面啦。”年輕人笑道，“沒想到一見面就看見您做了縮頭烏龜。”

“你是波盧斯！”侯爵擡起頭，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是上次那個混蛋！”穆鐵亞斯罵道。

“您還記得我的名字？真榮幸！”波盧斯大笑起來。

“有本事你下來，我們一較高下。”侯爵說。

“為什麽？”波盧斯說，“我是一個人，你們兩個，以多欺少，不公平哦。”

“你撒謊。”侯爵沒有上當，他提高聲音道，“你有個幫手。兩人一明一暗，合作刺殺。——暗處的那位，你也現身吧！”

“這可不行，”波盧斯哼了一聲，“人家想好的計劃，怎麽你說變我就變！卡托，不許出來！”

原來第二個人叫卡托。

侯爵冷笑：“那你就在樹上等著。如果不嫌天冷，想等多久就等多久。”

“哇，野豬要上樹，溯河水要幹了嗎？傳說不善言辭的北海侯爵居然會開玩笑？！”波盧斯笑得動作太大，腳下一閃，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我沒開玩笑。”侯爵冷靜地說，“要麽二對二公平決鬥，要麽你在外面等我的親兵來圍剿。隨便挑。”

“哎，我看您沒搞清楚情況唉。”波盧斯說，“單打獨鬥是你們貴族才玩的吧？我們是刺客，要在暗處刺殺才有職業操守。”

“大人，這是怎麽回事？”穆鐵亞斯完全看不懂兩人的套路。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見到如此古怪的刺客，聽到如此滑稽的談話。

“我的計劃是：我去和他單挑，把他拖住，然後你……”侯爵小聲交代了幾句。

“這樣能行嗎？”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侯爵用力點頭，讓穆鐵亞斯放心。

經過一番協商，波盧斯與侯爵最終達成協議：侯爵與波盧斯單打獨鬥，但波盧斯在暗，侯爵在明，而且必須波盧斯先出手，因為這才是“刺客之道”。

“聽說北海侯爵一諾千金，那我們就開始吧。”波盧斯燦然一笑。隨即縱身一躍，轉眼就不見了。

侯爵在月光下站著。早已落盡樹葉的樹枝縱橫蔓延，在地上鋪下一張破碎的網。風從幹枯的樹梢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飛回國內。更新可能會不太規律，給親們打個招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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