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北海侯爵的生日晚宴按照計劃進行。入夜時，侯府上上下下點滿明燈，上百盞燈籠和火把將整個院子照得雪亮。四張長桌，能容納九十個食客同桌就餐。盡管天氣寒冷，可也冷卻不了食客們饕餮的熱情。從早上起侯府前就排起數百人的大隊，清一色的男子，從十五歲的稚嫩少年到六十多歲的白胡子老翁，都想在侯爵的慶生宴上分一杯羹。其中有不少為了晚飯多吃，幹脆連早飯午飯都省了。還有些本來就是城外村莊流浪的饑民，餓再加上冷，體弱的甚至昏了過去，侯府雇來的仆人給了他們喝了肉湯才還醒過來。

按照規定，所有食客進門前都必須經過門衛的搜查——隨身攜帶的刀具武器被門衛暫時收管，離開時再拿取。並沒有人抱怨，大家都認為是正常的。通過了檢查，食客們一一就座。起初時人們還有點拘謹，一個個正襟危坐，互相交換著尷尬的目光，可等到鈴聲一響，廚師們把一盤盤熱氣騰騰的烤豬肉、燒雞、燉鴨和燴菜端到他們面前時，他們立刻就把那些虛偽的禮貌丟到溯河裏了。一只只焦黃流油酥脆的烤豬燒雞，前一秒還油光水滑地口銜櫻桃擺著優雅的造型，下一秒就被幾只大手大卸八塊，再下一秒就在餐桌咀嚼、咂嘴、吮指的聲浪中無影無蹤。

宴席當然也是美酒的展覽。少了酒的宴席，如同美人蒙了面紗，國王失去了王冠，再美好的佳肴都會黯然失色。美食雖好，不過滿足口腹之欲，但是酒、只有酒，能讓食客直升天堂，飄飄欲仙。今天的酒宴也不例外，上了三次酒之後，人們臉也紅了，話也多了，異旅者認出了老鄉，陌生人成為了朋友，酒量不濟的漸漸軟癱到座位下面去了，但大多數人依舊鬥志昂揚，越戰越勇。雖然侯爵並沒有露面，食客們想要親睹侯爵尊容的願望落了空，但他們還是表現出大西人樸實的感恩之心。宴會下半場，不知是誰舉杯高呼：“祝侯爵大人生日快樂！長命百歲！”隨後三百多人的齊聲響應：“生日快樂！長命百歲！”“生日快樂！長命百歲！”祝福讚美之聲如海潮洶湧，如果侯爵本人聽到了，恐怕也會感動得熱淚盈眶。

食客們祝酒過後，紛紛坐下來繼續大吃大喝。他們不知道，在溫都爾堡黑暗的窗戶後面，有一雙雙眼睛正密切觀察著他們。

“早知道這麽簡單就能把他們招來，我們何必辛苦地調查呢？天天舉辦宴會就行了。”“憂郁的”羅森搖著頭說。

“流水宴這主意其實挺好，但是太浪費了。”吉恩看著一個嘴裏塞滿雞腿，同時往懷裏揣土豆的食客，氣得鼻子都歪了，“我們都吃不到這麽好的東西，偏偏給他們吃，真是……”當發現即將爆粗口時，他及時打住了，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雞腿。

“還好不是大人的開銷，否則真是心疼。”鄰座的埃克森一邊嚼著土豆一邊安慰吉恩，“你該知道吧，這宴席都是先知一手準備的。”

“啊哈，該有多少錢啊？”吉恩睜大了眼睛。

“蒼流本來就富有，這點花費應該是小意思。”

說這句話的埃克森表情覆雜。蒼流與百瀛貿易頻繁，商業發達，境內又有銀礦，可自鑄銀幣，是大西境內最富裕的城市，先知也自然成為大西最富有的人，這點連國王都眼紅不已。就拿莫頓三世來說，雖然頂著大西國君這個頭銜，國庫卻早已虧空，近幾年來逢年過節的慶典場面完全靠舉債維持。債主中除了百瀛的幾個瀛主，一個大債主就是蒼流的先知。當然，為了維護體面，王室的貸款都是通過指定的中間人代為操作，這一點大西國民自然一無所知。

“可是，先知為什麽這麽屬意為大人慶生呢？如果是侯爺年輕時也罷了，可侯爺現在都這個年紀了，他還事事操心，是不是有點……”吉恩怕說了錯話，臉一紅，住口了。

埃克森和羅森心照不宣地看了一眼。羅森有所覺察，但是他不想對吉恩表示出來。於是他豪邁地說，“別那麽見外了，先知也是北海族人，又是侯爺的老師，與侯爺有雙重的親近。再說老侯爺已經去世，作為長輩，先知給大人慶祝生日也很正常。”

吉恩嗯了一聲，不言語了，看樣子他認可了這個說法。

“大人從來都不過生日，這次辦一次也是好事，只可惜……”羅森嘆了一聲，說不下去了。

只可惜壽宴不過是幌子。今晚必定會有一場惡戰。

“只可惜他們能喝酒，我們卻只能喝涼水。”埃克森看著自己杯裏的水，第一次露出苦臉來。

“現在喝涼水，是為了將來能痛痛快快地喝酒！”穆鐵亞斯從門口走進來。三人急忙敬禮。

“隊長，你說，這樣真不會出亂子麽？”羅森悄聲問穆鐵亞斯，“三四百人呢，能看得出誰是刺客嗎？”

“先知這樣安排，肯定能看出來。”穆鐵亞斯嘴上這麽說，其實心裏也沒底。

“我覺得，喝醉酒的肯定應該不是。”吉恩指著一個醉倒在地的人說。

“難說，萬一他們裝喝醉呢？”穆鐵亞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埃克森搶走了話頭。

“喝醉的都會被門衛送出去，換新的食客進來。所以裝醉這個法子不好用。”穆鐵亞斯說。

“做刺客的應該身輕體健，很胖的肯定不是，可以排除。”這個排除法的確有理，但效果不大：就算排除了胖子，也還有三百多人。

“特別老的應該也不是。五十歲的也大體可以排除，看上去有病的也不是，排除。”埃克森說。不過這也幫不了很大的忙，因為大多數食客都是十八到四十歲的青壯男子。接下來該怎麽辦？

“刺客們相互都認識，但我認為他們會做賊心虛，故意裝不認識，所以大聲聊天的那些應該不是。”一直沒發話的羅森說。他用手輕輕點著，“我看那幾個比較像，他們三兩結對，分散坐開，不太喝酒，相互間也不怎麽說話，只是吃，但眼睛不斷向城堡方向瞟。很可疑啊。”

這樣一說，大家也的確註意到了。數了數，有五六個人。

“那幾個的確可疑。”穆鐵亞斯點頭，“大家繼續密切監視。讓廚師上菜時註意下他們，但千萬別打草驚蛇。我去稟告先知。你們繼續吃，記住，不許喝酒！”

“一滴也不行嗎？”埃克森懇求道。

“不行！”穆鐵亞斯咽了一口唾沫，斬釘截鐵地說。

書房裏，先知修拉和侯爵對坐弈棋。

“今天的事真是讓老師破費了。”在半晌的思考之後，侯爵提起一枚棋子，放回到棋盤上。

“別客氣。就算我送您的一份禮物。”修拉隨即下了一著。

“這宴席下來，少說也有五百杜爾吧？”

“我沒算。再說，我的禮物又不是宴席。”修拉瞥了他一眼，神秘地一笑。

“可是我不覺得刺客算是一件討人歡喜的禮物。”侯爵苦笑。

“與其被動坐等，不如給他們個機會，邀請他們自投羅網。”修拉又動了一子。

“老師怎麽能確定他們會來？”

“侯府一直都防備嚴密，他們難有機會下手。這麽好的機會，如果是我的話，也忍不住要試一試。”

侯爵蹙起眉頭：“如果是我的話，會懷疑這是個陷阱。”

“可是指使人並不擔心刺客的死活。”修拉微微一笑，“他知道，就算刺客全部落網，也連累不到自己。”

侯爵睜大了眼睛：“那麽，抓住刺客還有什麽意義？”

“意義就是讓那個指使人見識一下我們厲害，讓他寢食不安，坐立不寧。”修拉冷笑著，把一個棋子重重地拍在棋盤上。

可是侯爵並沒有看棋。他的眼光不安地閃動，遲疑了一下，說道：“也許這麽說我很失禮，不過，先知不是不應該幹預俗事嗎？”

這的確是個惱人的問題。但修拉對此並沒有感到意外。他平靜地說：“‘先知不得幹預俗事’，是第二代先知鑒於狄拉索斯的教訓而傳下來的禁令，是為了避免先知因為洩露天機、改變了神明的設計而受到天罰。我現在所作的，是命中註定要發生的，我只是順從了天命，怎麽會受罰呢？”

“真的嗎？”侯爵問，“這真是命中註定？”

“真的。”修拉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您告訴我，我能救出菲蕾亞的吧？”

修拉心頭一緊。仿佛有一只鐵鉗掐住了他的心臟。

“老師？”侯爵握著棋子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這時門響了，穆鐵亞斯求見。侯爵中斷了和先知的談話，聽穆鐵亞斯報告親兵們的發現。

“很好。”修拉聽罷說，“不要驚動他們。按照我們的計劃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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