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亮晃晃暖洋洋的光圈打在少年的眼睛上。他醒了。

太陽懶懶地掛在窗簾的流蘇上，原本黯淡的陽光因為反覆折射而顯得耀眼。根據太陽的高度，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他想爬起來，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又倒下了。那感覺很像宿醉，頭昏腦脹，渾身無力。

可是他不記得昨晚喝過酒。對了，昨晚，或者說睡著前，他都幹了些什麽？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房間。房間華麗無比，松軟的羽毛床，花團錦簇的華帳，讓他有置身天堂的錯覺。他慢慢想起來了，昨天他去隱修院看了菲蕾亞，他要帶她逃走卻不幸失敗。他逃走後回到夫人家跟她告別，然後去龍尾巷租了房子……最後，他來到了愛之泉。

可是，他來愛之泉幹什麽呢？他居然想不起來了！

他使勁地揉腦殼，可是記憶就像漏網的魚，向他吐出一串蔑視的泡泡後，就搖搖尾巴，逃得一個也不剩。

門開了，一個少女走進來。她剛洗過澡，一頭濕漉漉的頭發用毛巾包著，嬌艷的身體散發出茉莉花水的香氣。

狄歐警惕地從床上彈起來：“你是誰？我怎麽在這兒？”

少女睜大了眼睛，鮮紅的小嘴驚成了O型：“怎麽，才睡了一會兒就不認得我了？我是莎莎呀。”

“莎莎？”

“對呀，今早是我接待您的，您怎麽忘了？是睡糊塗了嗎？”少女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這一敲，讓狄歐想起了一點。他將她上下打量一番。雖然她才去了妝，衣服也換過，但眉目倒真是莎莎。他“哦”了一聲。

不過，還是有什麽不對勁？

“那我問你……”狄歐忙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喲，這個問題可太難啦，人家怎麽回答得出？”莎莎不滿地撅起了嘴，“公子是自己來愛之泉的，要問也是問您自己，怎麽問起我了呢？”

她邊說邊靠過來，原本就松松系著的襯裙此刻敞開，兩團雪脯像飛起的小鴿子，直撲狄歐的臉。

可狄歐無心玩樂。他心中莫名地空出了一塊，好像丟失很重要的東西卻想不起來。他抓起衣服匆匆穿好，準備離開。

“怎麽就走了？我都叫了早餐了。”莎莎叫她。

“我沒空。我……我有沒有說過要找一個人？”狄歐沒頭沒腦地說。

“找誰？”莎莎眨眨眼。

要是我想得起來還用問你。狄歐氣得真想罵人。

他丟下莎莎沖出門去。下樓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女人，她一身紅衣，美得像一團火。

“你是——”狄歐失口就要叫出一個名字。

“我是艾梅莉亞，少爺找我有事？”女人滿臉堆笑。

不對，不是她。

“你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誰嗎？”

艾梅莉亞噗哧一笑：“怎麽？您要找誰都不知道？”

狄歐搖了搖頭。他揪著自己的頭發，恨不得把頭往墻上撞。

“您怎麽啦？”艾梅莉亞想扶住他。

“別管我！”狄歐再也抑制不住，他忍住幾乎要決堤的淚，沖出了逐漸聚攏的人群。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艾梅莉亞的笑臉松懈下來，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憂郁表情。莎莎也跟過來，兩人從二樓陽臺看他從大門出去，騎著馬上路。一路上他都沒有回頭。

“艾梅莉亞，你說這樣……好嗎？”莎莎輕聲道，“露露為什麽要這樣做？”

“相信我，這樣對他是最好的結果。”艾梅莉亞嘆了一聲，轉身走回了屋裏。

離開了愛之泉後，狄歐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失落了記憶，它所帶來的瞬間的恐慌甚至超過了昨夜在隱修院被追捕。他厭惡這種超出他理解範圍的力量，偏偏它又強大得足以把自己按在掌下。

這種被算計的心情，很不好受。

就像菲蕾亞……

狄歐想到了與她望向自己的最後的眼神，裏面寫著近乎絕望的訣別。他悲從中來，淚水很快流了下來。他好想殺人，想殺了那個可恨的修女，然後一把火燒了隱修院。雖然他從小跟著菲蕾亞熟讀聖母經，但他內心深處並不信聖母。他相信只有烈火才能洗滌邪惡，惡人應該在地獄裏被焚燒。

可是他不能。他沒有時間了。他只剩下一個目標。

眼下，只有一個人能夠救菲蕾亞。

狄歐快馬加鞭，很快就接近了目的地，溫都爾堡的大門就在不遠處。然而大路上人聲喧嘩，道路擠得水洩不通。他皺起眉頭，放慢了步子。

造成擁堵的是十幾輛滿載著牲畜和蔬菜的大車。在此之前，幾個農民打扮的人正趕著一群雞和鴨子招搖過市。狄歐好不容易跟著他們走出大街，卻看著他們呼啦啦地開進了侯府。

侯府裏熱鬧非凡。兩個系著皮圍裙的屠夫正在院子裏磨刀，在他們身後，不幸的牲畜們哀叫連連。院子的東邊，匠人們忙碌地紮火把、做彩燈；西邊則聚集十二三個拿著各色樂器的樂師，他們旁若無人地演奏著歡樂的調子，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到他們的樂聲。實話實說，他們雖然不是遠不及一流，但演奏還算努力，旋律勉強優美，只可惜中間夾雜著殺豬的尖叫，折損了音樂的美感。

侯爵在搞什麽鬼？狄歐心頭疑雲密布。這時旁邊一扇門打開，一個老婦人從裏面伸出頭來張望。狄歐趁機向她詢問北海侯府的情況。

“聽說後天是侯爵的生日，侯府要在明晚舉辦慶典，他們正在準備流水宴席呢。”老婦人笑著說。

狄歐驚道：“流水宴席？那是什麽？”

“流水宴席就是說，客人不用主人邀請，來了就可以去吃飯，吃完就走，直到規定的時間，或是把主人準備的所有飯菜吃完為止。”老婦人耐心地解釋道。

狄歐聽呆了。半晌才想起一個問題：“那，什麽人能去呢？”

“聽說任何人都可以。”

啊？狄歐大吃一驚。他急忙問：“您呢？您打算去嗎？”

老婦人搖頭：“可惜呀，我去不了。”

“為什麽？”

“因為規定說只有十五歲以上男子才能去，女人和小孩都不行。”老婦人皺了下眉頭，“不過沒關系，我兒子能去就行了。反正我在家帶孫子，也走不開。”

說完，老婦人說還要趕集，先走了。狄歐謝了她，心中卻打起了鼓。侯爵想做什麽？舉行流水宴慶生，而且“十五歲以上男子都能參加”，到時候侯府不亂成一團糟才怪。

他不相信侯爵搞這麽大排場僅僅是為了慶生。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反低調的常態，故意大肆宣揚，應該是另有圖謀。

不過，撇下侯爵的計劃不談，既然這個熱鬧讓他趕上了，不去捧個場未免可惜。

之前想見你一面難上加難，這次我要你開門迎我。狄歐心中一陣戲謔的快意。

***

侯府中，侯爵的情況並不比狄歐更好。他一早醒來就頭疼欲裂。

他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可是任憑他如何回憶，卻想不起夢中的只言片語。他筋疲力盡，疲憊不堪。

他不想讓修拉看到自己這狼狽的模樣。可是糟糕的是，他一睜眼就發現修拉守在他身邊。剛剛掙紮著想坐起，他就被修拉按住了。

“我這是……怎麽了？”他揉著發燙的額角。

“您在下棋的時候睡著了。”修拉說。

“是嗎？”侯爵苦笑，“我是下午跟您下棋的吧？現在幾點了？”

修拉沒有告訴他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您又發燒了，您知道嗎？”修拉從桌上倒了一杯水，親自端到侯爵面前。侯爵有些窘迫，但還是謝了他，接過了水杯。

“老毛病，我都習慣了。”侯爵無奈地笑笑，“只是不好意思讓您看到……”

“大人忘了，我雖然常在蒼流，但畢竟是先知，您的病情瞞不住我。”修拉一手按著他的手，另一只手從床前的冰盆裏取出一塊冰，用布包好。侯爵不及推辭，他已經把包了冰塊的布按在他的額頭上。

“知道您生病，還要拉著您下棋，是我做事不妥。我本該讓您好好休息的。”修拉說。

侯爵臉一紅：“老師如此照顧，在下實在不能……”

“不要這麽說。”修拉擡眼看他，冰色的眼中流露出笑意，“還記得當年大人在蒼流跟我學棋的時候嗎？有次您病了，我一樣照顧您，那時候您可沒有這麽多客套。”

“那時候是費隆年少無知……”侯爵欲言又止。他並非不肯與先知敘舊，但現在絕非回憶往事的最佳契機。

“我發病的時候跟您說了什麽嗎？我記不清了。”

“沒有。我們只是在下棋。”先知垂下了眼。

是嗎？侯爵總覺得發生了些什麽，可是有想不起來。腦海中的畫面如水上的光影，恍惚間浮現，隨後轉瞬即逝，越是用力回憶，越是模糊不清。更不用說伴隨著回憶的劇烈的頭疼，像是重錘在在敲擊他的腦殼。他不得不按住了額頭。

“對了，我有件事要對大人說——”修拉說，“因為大人正在睡覺，時間又不等人，我就自作主張，替您決定了。”

“啊？什麽事？”侯爵反射性地松手，額頭上的冰袋掉了下去。

“還有什麽？就是為了給您慶生的準備啊。”修拉笑道，“明天晚上，侯府將舉行流水宴席，任何十五歲以上的男性都可以前來赴宴。”

“老……老師？”侯爵吃驚得說不出話。

修拉卻只是笑：“不要緊張。慶生晚宴的開銷由我負擔。”

“我說的不是開銷！”侯爵抓住修拉的手急問，“老師到底有何計劃？”

“這個麽……”修拉眨了眨眼睛，伸手向後一招。先知的侍童端著托盤走了過來。

“您還是先吃早飯吧。”修拉從托盤上端下食盤，“這點心剛出鍋的時候味道最好，冷了就不好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忙著畫畫，幾天沒更，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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