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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愛之泉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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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歐離開了夫人的宅邸後就去了龍尾巷。

龍尾巷及其附近街區是龍見最黑暗的角落。這裏聚集了各色底層人群,小偷殺手妓/女乞丐魚龍混雜。這個區的房子低矮,陰暗,水痕布滿,陰溝裏散發著惡臭。白天的龍尾巷不過是一片狼藉的垃圾場,而晚上則近乎地獄的入口,即使巡檢司也不敢擅入。雖然沒人做過統計,但龍尾巷很可能也是龍見地窖和肉鋪最多的街區,在這裏讓一個人人間蒸發很容易,他們有一百八十種辦法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也正是狄歐選擇這裏的原因。他相信最危險的地方也最安全。

狄歐到達龍尾巷時天幾乎亮了。他敲開一家掛著“尋租”牌子的房門,給房東——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人——遞上自己的錢袋,就輕松地租到了一間散發著黴味和酸臭的房間。之後,他直奔愛之泉。他要見露茜安娜。他迫切地需要她的建議。

愛之泉日夜營業,所以時間並不是個問題。可是這天似乎並不太順利:艾梅莉亞不在(很可能還未睡醒),迎接他的是個陌生的女子。她告訴狄歐,露露有訪客,不能接待他。

“露露”是露茜安娜的昵稱,一般親近的人才會這麽叫。

“公子也不一定非找露露嘛,我們這裏的漂亮姑娘多得是。”女子熱情地叫出各位姑娘讓他選擇。

狄歐一眼就看到了莎莎。此刻她半睡不醒地依偎在軟榻上,在他看向她的時候故意把頭扭開。

他想起第一次來愛之泉時曾經拒絕過她,興許她還在生他的氣。

其實,無論年齡還是容貌,她都很像菲蕾亞。

“不知在下是否有這個榮幸?”他向莎莎伸出手。

莎莎懶洋洋地從榻上坐起來。

狄歐告訴莎莎,他希望能使用露茜安娜隔壁的那個房間。請她幫個忙。

“真麻煩。”莎莎哼了一聲,扭頭走了。狄歐本以為她不會幫忙,卻見她和接待的女子商量了幾句,隨後向他點了點頭。

狄歐挑選與露茜安娜相鄰的房間並非一時興起。露茜安娜說過她對客人精挑細選,不入她眼者概不接待。他與露茜安娜交往半月來,從來沒見過第二個客人。今天造訪露茜安娜的客人是誰?這個問題大大激起了狄歐的好奇心。

“小壞蛋,老實說,你要這個房間是為了什麽?”莎莎關上門後便拉著狄歐追問。

狄歐沒想隱瞞。他給莎莎說了自己的計劃。她的眼立刻睜得如貓一般圓。

“早知道你是個小壞蛋了。”她在他腦門敲了一下,“滿腦子壞點子!”

“你要阻止我嗎?”狄歐說。

“當然不會。”莎莎眨了眨眼。“我只有一個條件——”她咬了咬狄歐的耳朵,“如果你查出那人的身份,一定要給我講講哦。”

兩個房間的陽臺並不相通。不過這難不倒狄歐。他拍了拍欄桿,還算結實;墻壁上的石棱,似乎也還堅固。他跨過欄桿,如壁虎般緊貼著墻面,踩著狹窄的石棱的凸起,一步一步向露茜安娜的陽臺移動。雖然腳腕的疼痛讓他行走稍有不便,但兩個陽臺距離很近,他沒費多大力氣就到了另一頭。

裏面靜悄悄的。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醒來。狄歐像貓一樣蜷起身體,隱藏在陽臺的暗處,耐心等待。

這一夜狄歐歷經艱險,幾乎不曾合眼,此刻心情稍稍放松,立刻倦意難耐。他靠在墻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直到一個聲音將他驚醒:

“現在可以說了嗎?”一個女人輕笑道,“十七年前拒絕我的人,此刻卻求著上我的床——您這到底是演哪一出啊?”

這是露茜安娜的聲音。

“不必說氣話。你知道我人雖然在蒼流,但心一直沒離開龍見。”

一個陌生男子說。他的聲音很好聽,語調溫和,優雅,卻透著淡淡的疏離。

“您在開玩笑吧?”露茜安娜冷笑,“您的心哪裏在龍見,明明一直在雪幻吧?”

男人咳嗽了聲:“無論如何,這次我是專程來看你的。”說著,他把一包沈甸甸的東西放在了桌上。

露茜安娜哼了一聲:“太小看我了吧,您知道我從來不缺這個。”

“我知道你幫一個百瀛富商找到了他失蹤的兒子,得了不少酬金,但這樣的好事不是天天有。你日常開銷不少,這些就拿著吧。”

狄歐聽出來了:男人想給露茜安娜錢,但後者並不領情。露茜安娜說:“我花錢雖快,賺得也更快。等著我的客戶排著長隊呢,只要我一招手,隨時有人送錢過來。”

男人鼻間輕輕聳動:“是的,我忘了你現在是愛之泉的女神。恕我唐突了。”

男子站起身,拿出了隨身攜帶的一個盒子。

“這是什麽?”露茜安娜問道。

“你上次說喜歡這面料,我就又給你訂做了一條。怎麽樣,要不要試試?”

男子打開了盒子。狄歐看不見裏面的東西,但露茜安娜顯然被感動了。

“您啊……”露茜安娜垂下眼。“您搞錯了。只有王後才能穿這樣的裙子,而不是一個卑賤的妓/女。”她搖著頭說,“我不能收。”

“錯的是你。”男人微笑道,“你是大西最優秀的先知,王後怎能與你相比。”

先知?!狄歐差點驚叫出來。

露茜安娜是先知?以往的一幕一幕在他腦海中閃現。他早就察覺到露茜安娜不同尋常,卻萬沒想到她是先知!

“先知?別拿那個名詞來羞辱我了!”露茜安娜大笑,“與‘先知’相比,我還是更喜歡‘愛之泉的女神’這個身份!”

“當初你離開蒼流,我沒有找你。你可以說我無情,但不要以為我體會不到你的犧牲。”男人沒有惱怒,他依舊平靜地說,“露,你才是所有弟子中力量最強的,先知之位本該是你的。”

這幾句話中的信息太多了。狄歐腦中轟轟直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做了一個深呼吸,再次貼緊了墻壁。

“你有充分的理由生氣,但你就此跟我賭氣,離開我,離開蒼流,跑到這種地方,卻是大錯特錯。”男人繼續說。

“我才沒跟你賭氣。”露茜安娜打斷男人的話,“我離開蒼流,是因為知道老師不會讓我繼承先知之位。我雖有先知之力,卻是一個女人……何況那個時候……算了,與其被老師趕走,不如我自己離開,哈哈哈。”

男子垂下頭。不知是慚愧還是惋惜。

“不過也無所謂,現在我生活得更好,自由自在,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跟誰上床就跟誰上床。”露茜安娜大笑,“比當先知好多了。”

狄歐終於明白了:這男人是蒼流的先知,露茜安娜與他自幼相識,都是老先知的學生。不過前者繼承了先知之位,後者卻流露民間淪落風塵。想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但是說起來,大西律禁止先知與諸侯擅自離開封地。先知悄悄跑來龍見,想幹什麽?

“露……”男人有點尷尬。不過他沒有生氣,反而嘆了口氣:“我是為了你著想……”

“這些就不用說了吧!大人對我的關心,露茜安娜由衷感激。”露茜安娜道,“大人昨夜匆匆前來,必然是有要事詢問,然而到現在您一直在繞圈子,這又何必?我與大人相識多年,您若有需要的地方,我還是樂意幫忙的。”

聽了這話,男人籲了一口氣:“如果你真的這麽想,我也放心了。露,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他頓了一下,卻說,“不過,你應該早知道了吧?”

“當然:您想知道水之花是誰,您想看清命運的結局,以便改變它的走向。”露茜安娜提高了聲音,“但您同時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先知不能洩露天機,何況您試圖改變命運的軌跡。您犯禁了,大人!”

露茜安娜的聲音平靜而冷漠,好像冰水澆在火熱的砧板,冒起尖叫的白煙。

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神示說‘青紫眼睛的男人將為大西之主’——這是我們當年一起發現的!我幫助北海侯爵並沒有違背天命!”男人說,“大西本應是德諾梅爾家的天下。如果不是狄拉索斯改變了命運的軌道,伊森.德諾梅爾會擊敗卡利古,成為大西之王。命運從二百六十年前就錯了,現在我所做的,只不過把狄拉索斯篡改的部分修改回來!”

“狄拉索斯篡改天命,因此受到了懲罰!他的罪孽已經被清算了。”露茜安娜也提高了聲音,“‘青紫眼睛的男人將為大西之主’這句話沒錯,但是什麽時候,大人知道嗎?十年?二十年?或更久?大人並沒有看到!推遲或提前命運的軌跡也是違背天意的!”

男子沈默了片刻。這是在默認露茜安娜的話嗎?狄歐的心也提到了喉嚨口。

“既然神示沒有說明時間,那就意味著並非沒有可能。”男人說,“人是可以改變的!”

露茜安娜輕笑一聲,“大人以為,用攝心術抹去別人的記憶就能改變他的心嗎?”

“我是為了救人!”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只有走我設計好的路才能避免災禍。”

“既然要救人,為什麽您只關註侯爵,卻對菲蕾亞不聞不問?”

男人輕嘆:“我沒法改變她的命運。她的死只是時間問題,即使現在能得救,也不過暫緩了死期而已。”

“人皆有一死。所有人的死都是時間問題。你明知她壽數未到,卻見死不救,還說不是在篡改命運?”露茜安娜反駁道。

男人激動起來:“那我想請問,救一個人,與救萬千人,哪個更重要?如果犧牲一個人能使更多人得救,難道不值得一試嗎?”

“不,”露茜安娜反駁道,“如果您願意自我犧牲,我會當您是偉大的聖徒;但您現在犧牲的是一個無辜女孩的生命,您是在康他人之慨以行自己的善。這樣的‘善’不是真正的善,大人!”

“那我該怎麽做?”男人有些惱怒了,“眼看著他去自投羅網,犧牲性命嗎?”

“您不希望侯爵犧牲,我也不希望菲蕾亞受苦。”露茜安娜說,“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

“……”男人啞了。他緩緩地坐下。

“你是對的。”片刻後,男人說,“我承認,我的確想改變命運。我希望北海侯爵能成為水之花……也許是我錯了。”

“既然知道,”露茜安娜語氣緩和了些,“那就改變吧。不要再與命運對抗。”

“可是……我不能眼看著他走向毀滅。”男人擡起眼,目不轉睛地凝視露茜安娜,“我必須要幫他,露。”

露茜安娜怔了一秒。“神不喜歡破壞他設計的人。狄拉索斯錯了,您不應該錯上加錯!”她的聲音竟有些顫抖。

“你所怕的,無非是天罰。”男人振了振長袍,站起身,“我早已做好準備了。”

“修拉……”露茜安娜忍不住叫出了一個名字。

“無論如何,還是感謝你的諫言。”那男人——先知修拉——說,“在這世上,只有你——露茜安娜——一人有資格對我說這些話。”說著,他向門外走去。

“等等!”露茜安娜猛然擡頭,漆黑的眸中迸射出火光,“大人好不容易來一趟,我也不會讓您空手離開。給您一條忠告吧——”

“要提防那個幕後人。”露茜安娜說,“我想——有人為他解釋了水之花的預言。”

“怎麽會?”修拉皺起了眉頭,“只有你和我知道水之花的秘密。你不說,我也沒有說,還有誰會知道?”

“您忘了,還有一個人。他也能窺測水之花的秘密。”

修拉震驚了:“你是說……他?……我已經十七年沒見過他了!他怎麽會知道的?”

“我也沒想到,他即使不見你,依然能夠窺測你的心聲。”露茜安娜說,“修拉,你必須要制止他,否則不僅菲蕾亞,北海侯爵也會有生命危險!”

“露,我該怎麽做?”修拉緊握住了露茜安娜的雙手。

露茜安娜挽住修拉的脖頸。她在他耳畔低低說了幾句。

狄歐聽不清她的話,焦急萬分。他努力靠近窗口,把住窗臺,從窗簾的縫隙間往裏看。

修拉的背影離他很近,他的氣息似乎正吹拂在修拉銀色的發上。

“喀嚓”一聲,一塊幹枯的條木在狄歐的手指下斷裂。

修拉猛回頭,冰冷的目光與狄歐在空中相碰。

狄歐剛想後退,就被一只伸出的手抓住了領口。他嗅到他衣袖的香氣,清涼、淡雅,絲絲縷縷,幽香入骨。一瞬間,他的腦海空了。

他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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