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的雙龍浮雕柱頭微微響動了一下，藏在龍口中的暗門“喀”地打開，送出了一枚木盒。

男人睜開了眼。他從床上坐起，打開木盒，從裏面取出一張紙條，借著床頭的燈火瞄了一眼。

只看了一行，他就睜圓了眼睛。

這可是了不得的消息。他飛快地爬起來，挑亮燭火，又把紙條細細看了一遍。

“他出現了……真的出現了……”他喃喃自語，難掩心中的激動。

床裏的人翻了一個身。他也醒了。

“怎麽了？”他軟軟地哼了一聲，卻懶得睜開眼睛。

“計劃成功了！”男人反身抱住自己的伴侶，“那個人來了！”

“哦？”他的伴侶眼睛亮了，“德諾梅爾終於露出狐貍尾巴了嗎？”

“不，那家夥滑頭著呢。”男人冷冷一笑，“是另一個。”

“不是他？”那人困惑地皺起眉頭，“難道我們之前的想法是錯的？也許德諾梅爾真的與水之花無關……？”

“不可能。”男人說，“只是他運氣好而已。有人比他更著急，先撞進了網裏。”

“那麽，這個倒黴鬼是誰？”那人擡起下頜。

男人呵呵一笑：“您猜？”

床上的人歪著頭想了想。

“猜不到了吧？是個少年。據描述應該就是之前探子說過的，被加陵養在慕蓮香止的那個男孩。”

“哦，是他？”那人噗地笑出聲來，“一個小毛孩，居然想英雄救美，笑死人了！把他送到我這兒來，我倒想看看他長著幾個腦袋！”

男人臉上一窘，在他耳邊嘟囔了幾個字。

“什麽，跑了？”那人一拳砸在枕上，尖聲叫道，“一群大男人連個小孩都抓不住，飯桶！無能！一群蠢貨！”

“請息怒。”男人輕輕按住他的雙臂，把他按回到床上。

“別擔心，我們還有辦法。”男人在他耳邊柔聲說，“那個棋子，不是還沒收回來嗎？”

“你是說……黑蛇？”那人眼波一轉，哼道，“他可不是好對付的哦，你確信能捏得住他？”

“他要的不過是錢，再給他一筆就是了。”男人說，“何況，我能抓住他一次，就能抓住他第二次。他若不聽話，我們幹脆就……”

他在對方脖子上劃了一下。

“這是當然了。”他的伴侶輕笑起來，“你一向是捕蛇高手的嘛。”

“對啊。”男人得意地撫摸著那人的面頰，右手不安分地向他腰下滑去。

那人興奮地喘息起來。

“要是抓住了那男孩，是不是可以放過德諾梅爾？”

“不能。”男人貪婪地親吻著他胸前的凸起，“您說過的，只要他離開龍見，我們就不追究他。那麽反過來，他一天不離開龍見，我們就一天不能放過他。”

身下那人被吻得渾身酥癢，笑得喘不過氣，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對他好提防哦。”

“就算是——”男人撅起了唇，“那還不是您的錯？”

那人翻過身來：“這我就不懂了——怎麽成了我的錯呢？”

“當然是你。”男人將唇貼在他的腳趾上，“自從他來龍見，您天天都念他的名字。這還不是錯嗎？”

那人眉頭一挑：“哦？真的？哈哈。認識你這麽多年，第一次見你這麽幽默。”

“我不是開玩笑。”男人正色道，“我是認真的：我敢跟您打賭，他一定會去救菲蕾亞。”

“你那麽確定？”

男人喉頭響動了一下：“他若不去，您盡管罰我；如果他去了，請允許我取他的首級。”

下面的男人擡起了眸子。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否。

***

“美人”一進門就異常興奮。它搖頭晃腦，連打了幾個響鼻，顯然，它很高興能回到自己的家。

“菲利！你到哪兒去了？這麽晚才回來！”房中燈火閃動，一個女人迫不及待地從裏面奔了出來。

可是少年神情恍惚，她連叫了幾遍才反應過來。他記起自己在這裏的身份是侍者“菲利”，眼前的女人正是他的女主人——她讓他叫自己的閨名，但他一直只叫她“夫人”。

狄歐從馬上躍下。可腳一沾地就劇痛難忍。他忍不住“哎喲”了一聲。

“你怎麽啦？”夫人攆開仆人，親自扶住他。她是一個臉盤豐滿、身材圓潤的少婦，談不上美貌，但笑起來很甜美。她已經二十一歲，但眉眼間依然保留著孩子氣的天真，看上去親切可愛。此刻她心疼地打量晚歸的少年，緊張得快要哭了。

狄歐推開了夫人扶他的手：“沒什麽。摔了一跤，崴了腳。”

“嚴重嗎？我去叫醫生！”夫人就要去叫小廝，卻被狄歐阻止。

“菲利，你怎麽了？”她這才註意到少年神色有些異樣。

狄歐看了她一眼，低聲道：“夫人，我有事跟您說。”

夫人怔住。原來情況比她想象得覆雜得多。

夫人的父親是皮貨商，早年靠搞走私起家，撈得了第一桶金，後來買到了官方的特許，做了正經生意，發了大財。雖然有幾個兒子，但都早死，只剩下一女，追求者無數。女兒十五歲時，皮貨商將她嫁給了一個大她三十五歲、同為富商的業內好友，生了兩個孩子。四年後夫人丈夫去世，之前父親也死了，剩下她和兩個孩子。雖然長相平平、身材粗短，但憑著她富可敵國的遺產，夫人毫無懸念地成為了龍見炙手可熱的寡婦。求婚者紛至沓來，人數多得過溯河裏的烏龜。每個人都聲稱他們對夫人傾慕已久，願與她攜手相伴，白頭到老。他們的表現也極盡誠意，有的在夫人家門前租了房間，天天問好；有的一天三次給夫人寫情書，詞藻優美令人泣下；有的則在夫人出行時隨行左右，曾經有人為了爭著給夫人撿起一枚掉在地上的手帕而大打出手，差點鬧出人命。

夫人不堪其擾，幹脆按老爸生前教的，請了幾個百瀛的傭兵做保鏢，把前來糾纏的求婚者統統打出去。這樣持續了數日，府上才稍微清凈了些。

那日夫人出門給父親掃墓。路過龍見大道時看見了一個少年坐在路邊。只一眼，她就再移不開視線了。她派人去打聽，才知道少年丟失了馬，就悄悄命侍女幫忙去找。結果侍女轉了一圈，沒找到馬，反而把少年也跟丟了。情急之下，夫人想到了職業介紹所的的中間人康德萊斯。他之前為她介紹過百瀛保鏢，因此相識。

康德萊斯果然幹練。他一出馬就找到了那少年。

少年自稱叫菲利。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只有一個條件：

如果他要走，主人不能阻止。

她同意了。

她從小喜歡讀愛情小說，對未來的郎君懷抱各種浪漫的想象。她苦等一個如小說中男主角一般的男人，英俊、勇敢、睿智、神秘、對敵人冷酷無情，對愛人溫柔似水。雖然從父命嫁給了一個年紀能做爺爺的丈夫，但她並沒有因此泯滅少女般的童心。她期待終有一天會遇到心目中的良人。

結果，在丈夫去世兩年後，她遇到了菲利。

菲利完美地滿足了她對愛情小說男主角的所有期待。他的容貌、氣質、修養都無懈可擊；雖然年輕，但床上技術頗有心得，如果不是自幼耳濡目染，就是受過高人指點——總之，夫人十分滿意。夫人好奇他的身世，但他總是緘口不言。她猜測他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子，或與家裏鬧翻逃出來的少爺，雖然有人提醒過她（包括康德萊斯）小心，她依然不以為意。她喜歡這種神秘感。

她想過：就算菲利是騙子，他所要的無非是錢罷了。而錢，是她最不缺少的。

而這個堪稱完美的人，卻有一點令她擔心：菲利經常騎馬出門。她不願讓他感覺受到束縛，所以每次都同意了。菲利信守了承諾：每次他出門都能及時回來。

然而這一次，菲利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回來。為了等他，夫人一夜都不曾合眼。

“現在可以說了吧？到底怎麽了？”夫人趕走所有的下人，與菲利四目相對。菲利表情肅然，讓她心裏發慌。

“夫人，我要向您道歉：我不能再陪您了。”狄歐沒有繞彎子，一句話就直入主題。

這句話對夫人無異於晴天霹靂。她驚呆了。

“為什麽？”

“我得罪了巡檢司。他們隨時會來找我。我必須得走了。”狄歐說了實話。

“為什麽？”夫人詫異了，“你犯了什麽事？怎麽會得罪巡檢司？”

“我不能說。知道太多對您不利。總之我先得避一避，至少得躲過這風頭。”

夫人喉嚨像塞了塊棉花，一時說不出話。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問：“你……殺人了？”

“沒有。”

“拿了人家東西了？”

“沒有。”

“那還能出什麽事？”

夫人雖然做姑娘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人不多，但跟著父親耳濡目染，還是有些管理的手段。最初的慌張之後，她稍稍冷靜下來：

“菲利，別怕，巡檢司並不難對付。他們編出那麽多罪名，其實不就是為了錢麽？爸爸在世的時候就說，巡檢司在他面前就是條狗，天大的事，給點骨頭就會搖尾巴。你放心，別說你沒殺人，就算你殺了人，只要留在我這兒，他們就不敢動你！”

“不是那麽簡單。”狄歐避開夫人撫摸他頭發的手，“我沒殺人也沒偷東西。但我犯的事比這些都嚴重。”

“到底是什麽？”夫人越來越聽不明白了，“告訴我，我不會給任何人說的。”

“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遭了難，我必須要救她。”狄歐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夫人聲音一顫：“她？……是誰？”

“她是我所愛的人。”狄歐清晰地說，“我來龍見就是為了救她。”

“哦……這樣的話……”夫人抹了把眼睛，笑了，“沒關系，我不介意。我可以幫你救人啊。”

狄歐心中一暖：他在龍見勢單力孤，如果能有夫人相助，興許能增加勝算。

不過……一旦接受夫人的幫助，他將一輩子虧欠她，這是他的自尊不能允許的。更重要的是，即使能救出菲蕾亞，他又將以什麽面目面對她呢？

於是他堅決地拒絕了：“感謝您的好意，但這事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能連累您。”

夫人明白菲利去意已決。她幾乎崩潰了。她不明白他為何會放棄唾手可得的富貴，而去追逐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

“那個人有那麽重要嗎？還是我對你不夠好？”她哭著說，“只要你不走，我的錢你想要多少我都給你。”

可是狄歐的回答只有兩個詞：“謝謝。告辭了。”

狄歐借走了“美人”。雖然夫人答應送給他，可是他發誓用完之後一定會還給她。他還帶上了這半個月來夫人給的賞錢，也許用來實現計劃還不夠，但打點生活則是綽綽有餘了。

狄歐憂慮的並不是巡檢司。正如夫人所說，巡檢司只是“一條給點骨頭就搖尾巴的狗”。他忌憚的是背後設計這一系列詭計的人。此人的毒辣超出了他的想象。菲蕾亞以為躲進隱修院就能逃脫，事實證明她還是太天真了。隱修院只是一個更大的陷阱，如果不盡快把她救出來，她的命運將更加兇險難測。

作者有話要說：

還不到日子，不過還是給追文的讀者親們打個招呼：7月我要回國探親+旅游，可能更新會不那麽規律。但只要有空我肯定會更噠，大家不用擔心爛尾哈。

當然也要老天爺賞臉，不飛機失事火車出軌車禍水災什麽的……

畢竟這世道什麽都會發生，什麽都得想到。比如今天聽說在美國失蹤的章瑩穎可能遇難了。生命脆弱，人世無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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