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蕾亞！證據確鑿，你有什麽可說的？！”賽弗琳嬤嬤厲聲道.

取出第一件贓物時，菲蕾亞的確驚呆了。但看到珊瑚念珠時，她已經明白這是一個陰謀。她拿出身上的石板，飛快地寫道：“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這些東西。”

“從沒見過？難道這些東西是飛到你房間的嗎？”

菲蕾亞接著寫：我不知道。我的門沒有鎖，任何人都可以進。

這時另一個主管貝雅提斯嬤嬤忍不住插話道：“這件事疑點太多。請嬤嬤謹慎處理為好。”

“是啊，”艾拉嬤嬤也說，“這些東西偷了又有什麽用呢？她在隱修院，根本就用不到……”

“誰說是她用了？”賽弗琳嬤嬤眉頭一揚：“事實證明，菲蕾亞與那個賊是一夥兒！他偷了這些東西，藏到菲蕾亞房中，就是在為日後逃走做準備！”

“可是，證據呢？”貝雅提斯嬤嬤說。

“證據在這裏！”賽弗琳嬤嬤一把抓過菲蕾亞手裏的石板，高舉過頭。

“我不記得院裏有這種東西！是誰給她的？這難道還不明顯嗎？”賽弗琳嬤嬤言辭鏗鏘，“半個月來我們一直在尋找的盜賊，其實就在這裏！”

話音落地時，石板也從賽弗琳嬤嬤手中重重摔在地上，喀地一聲，碎成幾塊。

菲蕾亞先是一楞，隨後大哭起來。不出話的喉嚨發出禽鳥臨死時才會有的絕望的哀聲，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刺心之痛。“菲蕾亞！”莉莉想沖進去抱住她，卻被幾個嬤嬤擋在外面。

“還有你！”賽弗琳嬤嬤瞪了莉莉一眼，“這陣子你跟菲蕾亞很親近，難道你也是同謀？”

“沒有啊……”莉莉嚇得快哭了。

“沒有就別多管閑事！”賽弗琳嬤嬤不容置疑地一甩手，“帶她下去！”

莉莉被拖了下去。菲蕾亞身體一軟，癱倒了。

“菲蕾亞又昏過去了。”有人小聲道。

“她裝的。”賽弗琳嬤嬤冷笑著說，“不過，這種程度的表演對我毫無作用！諸位嬤嬤，我相信那個盜賊就在這裏！請大家仔細搜查這個房間！”

賽弗琳嬤嬤一邊說一邊給三位修女使眼色——既然衣櫃是空的，那人唯一的藏身處就是床底下！

修女們心領神會。她們沖上去，將床板掀了個底朝天——

然而結果讓所有人再次驚呆：床下是空的！半個人也沒有！

跑了？賽弗琳嬤嬤高昂的氣勢被打了個對折，十分惱怒。她向那人保證過一定要抓住那個與菲蕾亞來往的男人，以換取真正的院長之位（是的，她憎恨頭銜裏的“代”字），可是現在就要落空！怎麽辦？

她並不清楚男人的身份，不過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個男人一定沒走遠，他就在附近！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用那個辦法了！她幹咳了聲，振振有詞道：

“聖母訓說，‘神從沒有偏袒過領袖，從沒有看重尊貴的人過於卑微的人，因為他們都是他的手所造的。’既然聖母教誨我們對眾生一視同仁，我就不能因為菲蕾亞姐妹的出身而偏袒她。誠如大家所見，贓物是在菲蕾亞房中發現的，又有多位證人證明她房中確有異動，我作為代理院長，不得不按照院規對其加以懲處。”

“諸位嬤嬤，你們同意嗎？”賽弗琳嬤嬤高聲道。

幾個主管嬤嬤低下頭，一聲不吭。只有貝雅提斯嬤嬤擡頭看了她一眼。

“貝雅提斯嬤嬤，你有什麽話說？”賽弗琳嬤嬤道，“莫非你想包庇盜賊？”

“……”貝雅提斯嬤嬤咬住了嘴，不敢出聲了。

“既然沒人反對，那就開始——”賽弗琳嬤嬤一伸手，“拿藤條來！”

藤條很快送來了，賽弗琳嬤嬤在手裏掂了掂——它是那麽重又那麽輕。輕的是重量，重的是權柄。置於權力之巔的心情是多麽美好啊，她簡直想大笑三聲！

兩個修女扶著菲蕾亞站起來。不等她站穩，賽弗琳嬤嬤的藤條就落了下來。

菲蕾亞的肩膀抽動了一下，她睜開眼，醒了。疼痛令她額頭冒汗，可是她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你的那個男人是個混蛋。他自己逃走，根本不管你的死活。”賽弗琳嬤嬤在她耳邊說，“信任男人，你從一開始就錯了。”

菲蕾亞擡起眼。出乎賽弗琳的意料，她的眼神平靜無比，完全看不到一絲恐懼或悲哀。她到底在想些什麽？她為什麽不哭，不害怕？難道她真如傳聞中所說，是邪惡的水之花？

賽弗琳嬤嬤恨得牙癢癢：如果菲蕾亞表現出一絲害怕或惶恐，她可能會憐憫她，可能會饒恕她……可是沒有！菲蕾亞竟敢這樣瞪著她！她根本瞧不起她！

為什麽？當所有人都屈服於她的權威的時候，她憑什麽與她作對？

“可惡！”賽弗琳嬤嬤的藤條高舉起來，就要重重落下——

“住手！”

頭頂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把所有人嚇得一抖。

一個少年的身影從窗口跳了進來：烏木色的發，黑曜石般的眼睛，俊美的面孔勝過壁畫上的任何一個天使。可是此刻他面色鐵青，雙眼噴出憤怒的火焰。

“你受了那個惡魔多少好處，這樣折磨菲蕾亞？”少年冷冷道，“你才是那個賊的同夥，你們聯合起來栽贓陷害菲蕾亞！你還有半點人性嗎？老巫婆！”

賽弗琳嬤嬤渾身顫抖，她用藤條指著少年對眾人道：“他他他就是菲蕾亞的同夥！抓住他！抓住這個賊！”

“有本事你就來啊！”狄歐冷笑一聲，拔出藏在腰帶裏的匕首，“誰要來試試？！”

“啊啊啊啊——”修女們一看到匕首，紛紛驚叫逃散。剛才還搶在前面的艾拉嬤嬤第一個逃走，然後是其他看熱鬧的修女，轉眼間房間裏只剩下賽弗琳嬤嬤。

賽弗琳嬤嬤剛想後退，狄歐的匕首已經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放我們走，我饒你不死，否則——”狄歐說。

賽弗琳嬤嬤萬沒想到修女們跑得那麽快，心中暗暗叫苦。不過，在救兵到達之前，她不得不虛與委蛇，拖延時間。

“你別誤會，我怎麽會想虐待菲蕾亞呢？她是公主，身份尊貴，不過是得罪了陛下才被送來，很快還會回去的……我剛才打她，只是照章辦事而已……”賽弗琳嬤嬤強裝出笑臉來。

“照章辦事？呸！”狄歐的刀向前進了半寸，“菲蕾亞有什麽得罪到你的地方？你竟然如此待她？你口稱聖母，心裏卻住著惡魔！”

“丟丟……”菲蕾亞向狄歐伸出手。後者立刻把它握住。

“菲，你好嗎？你不生我的氣了？”狄歐還記著刺青的事。

“你快……逃……”菲蕾亞吃力地說，“快……”

“的確要走，不過不是我一個！”狄歐斬釘截鐵地說，“我們一起走！”他瞪了一眼賽弗琳嬤嬤，喝道：“快讓你的人閃開，讓我們走！”

菲蕾亞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她一時手足無措，直到狄歐在她身上推了一把：

“菲，你先走，我帶著這個巫婆就來！”說著，狄歐用匕首指著賽弗琳嬤嬤道，“還不快走！”

菲蕾亞急忙奔出門，狄歐帶著賽弗琳緊跟其後。所有的修女都紛紛躲閃，沒有人阻攔他們。

狄歐心中歡喜：他的馬就藏在修道院外的樹林裏，只要出了門，他們逃走易如反掌！

菲蕾亞很快就跑到了走廊盡頭。拐角處就是樓梯，下樓後就能到達中庭。

菲蕾亞向樓下奔去，可她剛邁出一步，突然兩個灰色的影子從側面一躍而出，把她按倒在地！

“丟……”菲蕾亞奮力叫道。

“菲！”狄歐驚叫，手下一松，賽弗琳嬤嬤趁機掙脫。

菲蕾亞奮力掙紮，可是鉗住她身體的手臂卻紋絲不動。她觸到了他們身上的甲胄，心中立刻明白了。

“丟……是陷阱……快跑……”她用幾乎發不出聲音的沙啞嗓子嘶叫，“快跑呀——”

“來人啊！抓賊啊！”成功逃脫的賽弗琳嬤嬤不失時機地大叫。

中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十幾個身著灰色調影子黑壓壓地向走廊湧來。

“我次奧——”狄歐這才看清來人：這些灰衣人不是修女，而是全副武裝的男人！原來他們偽裝成修女在隱修院潛伏，只為他的到來！

可惡！狄歐倒吸一口冷氣。完了！一切都完了！

“菲！”他望了她一眼。她早已淚流滿面。

“別管我……快……跑……”

菲蕾亞的聲音淹沒在巡衛的喊聲中。隨後，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狄歐心如刀絞。但他沒有時間了。於是他一狠心，扭頭向反方向跑去。

樓梯已經不能走了，他直奔鐘樓。他在鐘樓裏藏了繩子，可以從鐘樓縋墻逃走！

從走廊到鐘樓之間有一條橋廊，平時有踏板相通，可是狄歐趕到時才發現：踏板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抽掉了！

巡衛自走廊蜂擁而來。前路不成，退路也已經斷了。

怎麽辦？

狄歐向樓下瞥了一眼，高度大概十肘（註）。他想到了慕蓮香止的大橡樹，有多少次他在樹上爬上爬下，高興的時候還會跳下來。那棵樹有多高？是不是跟這個差不多？

“小賊，你給我站住！”巡衛們大喊著沖了過來。

狄歐一咬牙，縱身越過欄桿，從二樓跳了下去。

慕蓮香止的大橡樹下是松軟、厚實的草地，踩上去會“噗”地響一聲，用勁大了還會踩出一個坑。而此刻他腳下是修道院中庭的石板地。落地的瞬間，一陣劇痛從腳心傳到頭頂。他頓時一身冷汗。

他試著動了動腿腳，還好，骨頭沒斷。

他忍住疼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直奔大門。門口倒沒人看守，他使勁去推，可是門紋絲不動。定睛一看，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混蛋！”狄歐只好折回中庭，沿著走廊尋找任何一扇開著的門。可是每扇門都緊閉著。只有一個大廳敞著門，他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

這一間是食堂。此刻燈火全無，漆黑一片，狄歐迅速掃視了一圈，並沒有發現出口。他轉身就要離開。

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個陌生的女聲低聲說：“跟我來。”

“你是誰？”狄歐忙問。

對方不答，只拽著他走。狄歐也顧不得許多，就跟著那人向大廳深處逃去，直到食堂側面的一扇小門前才站住。

這是間盥洗室。上方開著一扇天窗。狄歐目測那窗戶的高度，心中七上八下。他兩次試著跳上去抓住窗沿，兩次都滑了下來。

女人見狀，就走到窗邊蹲下，示意少年踩著她的肩膀上去。

“你能行嗎？”狄歐喘著氣道。

“少羅嗦。”那女人冷冷道，“不想被他們抓住的話，就上來。”

狄歐也顧不得客氣，踩著那女人的肩膀奮力一撲，手就扒住了窗臺。女人用勁撐起他，他半條腿就跨了出去。

狄歐向下一看，從這個高度跳下，即使不死也得摔個殘廢。

“拿著這個。”女人把一團繩子扔給他。這是用來拉窗簾的繩子。

“你是什麽人？”狄歐最後一次望向那女人。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她四十多歲，一頭蒼白的亂發，一張憔悴如幽靈的面孔。

“快逃吧。”女人連聲催促道。

狄歐會意，他謝了那個女人，隨後將繩子一頭綁在自己腰胯間，另一頭在窗框上繞了一圈。在追兵的喊聲沖破房門時，他已經從窗臺上消失了。

註：肘是長度單位，一肘約52cm。十肘約5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