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2章 聖母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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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見過這刺青的人是慕蓮香止的老廚娘。那天晚上,他被叫到廚房,脫光了衣服,老廚娘用一根柴火棍挑起那身滿是跳蚤和虱子的臟衣服,把它們扔進了火爐。她說著男孩聽不懂的話,打著手勢讓他坐進澡盆,用一把並不柔軟的澡巾麻利地擦洗他的全身,嘴裏念叨著:

“臟死了,臟死了,這個娃娃真是個泥猴子!”

不過這句話是狄歐後來的想象。因為那時候他還聽不懂大西語。

老廚娘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試圖問他的姓名、原籍,不過他半懂不懂,只能以點頭或搖頭回答。

搓完了正面,就要搓背面。老廚娘剛把他轉過來就“咦”了一聲,楞住了。她用手摸了摸他的後腰,然後舉起燭燈細細地看。

他看老媽媽眼神不對,就也歪著腦袋向身後看,可是連脖子都快扭斷了,也只能勉強看到腰上一塊青色的墨點。

“哦喲喲。”老廚娘連嘆了幾聲,在那墨點上擦了幾下就放棄了。她很失望,眉頭擰得好像她手裏的澡巾。

從那時起,狄歐就知道那個刺青不是什麽好東西。

不過他沒機會詢問老廚娘了。第二天,她就被一封鄉下來信叫回了老家。之後,她再也沒有回來。

第二個見過這刺青的是莉薇。那天他陪菲蕾亞進山玩,回來時遇到大雨,全身都濕透了。送走了菲蕾亞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服,莉薇突然進來。他來不及躲閃,被她看見了。莉薇追問他刺青的來歷,可他怎麽知道?他從來沒有看清過它,連這刺青是雞是狗是花是鳥都不知道。

莉薇知道他沒見過自己的刺青時,吃驚不小。她帶他去了菲蕾亞的房間,在那裏他見到了一面奇怪的大盤子,橢圓形,豎起來有一人多高。它鑲在華麗的金屬框裏,放在衣櫃旁。莉薇告訴他這就是鏡子,從裏面能看到自己的樣子。

也是在那一天,他才真正看到刺青的圖案。他不知道是什麽人在什麽時候給他刺上的,只覺得不很好看,有點嚇人。唯一的好處是它的位置比較低,又在背後,自己基本看不到。他求莉薇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她答應了。

莉薇應該信守了承諾。慕蓮香止裏從來沒人問起過那個刺青,菲蕾亞也不知道。

狄歐也曾想過這刺青可能與他身世有關。不過他並不覺得這有多麽重要。現在他生活得很好,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何必想得太多。

於是他漸漸就把這件事忘了。

誰能想到,這個刺青今天竟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宣示它的存在!

更糟的是,菲蕾亞被嚇壞了。不僅是因為那個圖案,她分明是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菲,你怎麽了?”他抱著她,輕聲喚著,“別怕,別怕,慢慢告訴我。”

女孩的身體痛苦地顫抖,她顫巍巍地在他手上寫了幾個字。

“什麽?那個惡魔也……”狄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身上有著與那個綁架並殘害了菲蕾亞的惡魔同樣的記號。

怎麽會這樣!?

最初的驚詫很快變成了困惑和憤怒。狄歐揪著自己的頭發冥思苦想,可是直到額頭的頭發快被揪禿了,頭皮都被摳出血痕,答案始終沒有來。

菲蕾亞一直在哭。他寧願她生氣,打他或罵他,可是她沒有。沈默的悲哀更令人心碎。

不過他已經沒時間再思考了——門外走廊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聽聲音人數還不少。

菲蕾亞止住了哭,她慌張地站起來整理好衣服。狄歐想逃走,但走大門已經不可能了。他看了眼窗口。

片刻後,門被打開了。賽弗琳嬤嬤帶著教務主管嬤嬤威嚴地出現在門口。

菲蕾亞一看來人的陣勢,心中頓時緊張起來。

如果只是為了催促她去參加晨經,派一個小修女就可以;如果是為了處罰她缺勤,主管教師會出面;可是現在副院長和主管們都來了,事情一定不小。

泰莎嬤嬤呢?她雖然為人嚴厲,但那次菲蕾亞會見侯爵時昏倒,泰莎嬤嬤曾對她表現出真誠的關切。

可是泰莎嬤嬤並不在來人之中。

“這是怎麽回事?”

賽弗琳嬤嬤手指著滿地的床單道。

菲蕾亞急忙打手勢:我祈禱時用的。

“祈禱?我們的公主殿下終於懂得敬畏聖母了,真是奇跡!我應該上書國王陛下,讓他也高興高興。”賽弗琳嬤嬤冷笑一聲,話鋒陡然一轉,“——這種拙劣的謊言,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聽了這句,菲蕾亞立刻明白了。她垂下頭,任憑賽弗琳嬤嬤冷嘲熱諷,像一塊石頭般一聲不吭。

“也許菲蕾亞真的在祈禱呢?地板那麽冷,的確……”一個主管嬤嬤小聲道。

“嬤嬤,我們還有別的事……”另一個高個子的主管在賽弗琳嬤嬤耳邊嘀咕了幾句。

後面這句話說中了要害。賽弗琳嬤嬤咳嗽了聲:“好吧,別的事都不說了——我來是有一件事要問你:你見過一條珊瑚珠念珠沒有?”

菲蕾亞搖頭。

“聖膏瓶呢?”

菲蕾亞困惑地擡頭看了賽弗琳嬤嬤一眼。

賽弗琳嬤嬤口中的聖膏瓶是當年龍見一世的公主給隱修院的布施。一個鑲嵌著祖母綠的琉璃瓶,內裝香膏,平時收藏在院長房中,只在儀式時才使用。

“院內有人反映,說看到有可疑的人出入你的房間。”賽弗琳嬤嬤說,“你能解釋一下嗎?”

菲蕾亞警惕地咬緊了嘴唇。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說,還是不說?”

菲蕾亞憤然搖頭。

一個耳光重重地落在她臉上。她站立不穩,仆倒在地。

“太放肆了!對你的任何一點仁慈都是對仁慈的浪費!”賽弗琳嬤嬤憤怒地收回手,她瞪著嚇呆了的眾主管,給那個高個子的主管——艾拉嬤嬤——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刻站了出來。

“我有兩個消息要宣布。”艾拉嬤嬤頓了頓,從袖口裏掏出一張準備好的紙,在空氣中揚了下,“這是早上收到龍見巡檢司的信。信中說修道院近期多發盜案,院長泰莎嬤嬤處理不利,隱瞞案情,以至聖器被盜,實屬院長的失職。現在暫停泰莎嬤嬤的院長職務,由副院長賽弗琳嬤嬤代理院長一職。”

賽弗琳嬤嬤振了振衣襟,威風凜凜的目光掃過諸位嬤嬤表情覆雜的臉。

“第二個消息:”艾拉嬤嬤繼續道,“副……哦不,代院長賽弗琳嬤嬤認為,隱修院內雖經搜查,卻不徹底,以至於藏汙納垢,包藏賊徒。之前院內全部宿舍皆經過徹底搜查,只有菲蕾亞的房間因前院長泰莎嬤嬤特別關照而免於搜查,這是不合理的。聖母面前,人人皆應平等。菲蕾亞的房間必須按例嚴格搜查,以示公平。”

艾拉嬤嬤說完後看了賽弗琳嬤嬤一眼。

“其實還有第三個消息——”賽弗琳嬤嬤適時站了出來,“剛才晨經課上,有修女給我遞了一張紙條,說聽到菲蕾亞的房中有男人的聲音。——菲蕾亞,你還想抵賴嗎?”

菲蕾亞臉上浮現出惶恐的表情。她想辯解,可是賽弗琳嬤嬤已經果斷地揮手:“我們開始吧!”

三個修女旋風般地沖進房間,撲向房中僅有的一件大型家具——衣櫃。雖然衣櫃幾乎是空的,她們依然搜得很細致,連衣箱的底層都要敲一敲,判斷是否有夾層。

一分鐘後,幾塊沒吃完的蛋糕、點心和藥膏盒子擺到了眾人眼前。

“看看,這都是什麽?”賽弗琳嬤嬤的嘴角得意地翹起。

搜完了衣櫃,房間裏能藏人的地方就只剩床下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聚焦在那張薄薄的木板上。

菲蕾亞慌忙撲上去,可是立刻被嬤嬤們牢牢抓住。

這時晨經時間已經結束,不少返回房間的修女都註意到了菲蕾亞房中的動靜。有人在走廊上小聲議論,有人在人群後探頭探腦。其中一個修女膽大好奇,竟成功地擠過人群,直到菲蕾亞房間門前。她剛剛伸頭想往裏看,卻不知被誰推了一下,撞到了前面的主管艾拉嬤嬤。艾拉嬤嬤身子一歪,頭就撞在墻上的神龕上。

“哎喲——”艾拉嬤嬤疼得呲牙裂嘴。她剛叫了一聲,就被賽弗琳嬤嬤冷冷的眼神嚇了回去。

可是故事還沒完。神龕被艾拉嬤嬤撞過之後就歪了。裏面的聖母腳下不穩,終於張開雙臂,“砰”地一聲從天而降。

神龕下方的修女躲閃不及,有幾個被砸到了頭,疼得直叫;她們旁邊的修女紛紛向外躲,伊琳擠了瑪莎,瑪莎踩了麗娜的腳……一時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夠了!”賽弗琳嬤嬤訓斥道,“你們都嚷嚷什麽?安靜!”

賽弗琳嬤嬤的訓斥果然有效,修女們立刻就止住了叫聲。房中恢覆了平靜。

不過這平靜註定只是假相。突然有人尖叫起來:

“看,那是什麽?”

修女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聖母像上。只一眼,眾人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

賽弗琳嬤嬤咳嗽了一聲:“拿來看看。”

艾拉嬤嬤拿起從神龕上跌下來的聖母。原本完整的聖母像背後,竟是一個觸目驚心的黑洞。洞的大小剛好能伸進一只手。艾拉嬤嬤搖了搖,裏面一陣亂響。

賽弗琳嬤嬤下令:“取出來!”

木頭的劃痕是新的,茬口上的木刺還會紮手。艾拉嬤嬤用布包著手才敢去掏。第一個摸出來的是一枚鑲著祖母綠的玻璃小瓶。

“啊啊啊,那不是聖膏瓶嗎?”一個滿臉雀斑的修女叫了起來。

第二件是一枚黃金底座的聖母小像。

“這是我的——”一個矮胖修女驚叫道,“我都沒發現已經丟了!”

接下來的發現就比較尋常了:三枚銀杜爾,一枚金王頭,還有十幾枚皮亞。最後掏出來的,毫無懸念,正是半個多月前丟失的那條珊瑚珠念珠。

人群騷動起來,好像狂風掀起的波濤被推向海岸的礁巖。修女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她們望向菲蕾亞的眼神充滿驚恐,好像面對著一個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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