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小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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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痛覺。喉嚨中,一顆地獄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爆裂,噴濺火花,灼燒著她的血肉。

她想吐,但什麽也吐不出來。想呼救,但聲音不曾發出就消失了。

那只手不慌不忙地伸來,拽住她的領口,熟練地扯開。

剩下的動作都行雲流水,一整套職業人士才具有的程式化的無情。

“其實我也不想的。殿下生得不錯,還是雛,但不對我的胃口。”他笑著說,“不過客戶下了單,一定要我做了您,我也沒辦法了。”

她叫不出聲,只能奮力掙紮。

男人躲也不躲,任她的拳頭在自己身上拍打。直到她筋疲力盡,動作慢下來,他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似不經意地一拉一拽。

她聽到身體內喀地響了一聲,然後就眼看著手臂軟軟地垂下來,再也動不了了。

疼痛鉆心。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您是高貴的,我是低賤的;您是幹凈的,我是骯臟的;您是公主,我是罪犯。可是命運卻要把您和我的血脈連在一起,真是絕妙的諷刺。”男人嘿嘿笑著。

聽到這句,女孩明白了。她為即將發生的事戰栗起來。

“今天是18號,太陽即將進入水瓶宮,月亮即將消失,那人為您選擇了最適合受孕的時間,考慮真是太周到了。”他在她耳邊低語,“我好想知道,這場連地獄都會顫抖的罪惡所孕育的孩子將會是怎樣一個怪胎?將來您一定要告訴我啊。”

沒有任何準備,沒有任何撫慰,他毫不留情地攻入。她發出的最後一聲哀鳴也淹沒在他的笑聲裏。

墻上的燈火無力地搖晃著。男人一身的刺青也在燈火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直到一個張牙舞爪的漆黑的怪物覆蓋了她的視線。

不要啊,求求你求求你……饒了我……

她幾乎不能呼吸了。

啊——菲蕾亞猛然睜開了眼!

眼前並沒有怪物,也沒有男人,只是冬季雕零太早的日光和窗欞蒼白無力的影子。

是夢。她急促地呼吸。是夢,是夢。她試圖安慰自己。

可是她還是看見了!那男人的面孔,他身上的刺青,他笑的聲音,都清晰得如同刻在腦海裏一般!

更糟的是,她又嗅到了那股味道——那男人身上灼熱而腥臭的海水的氣息,正在從她的頭發、領口、袖子、袍角、脖頸、胸口……所有被他的手觸摸過的地方——散發出來。

她跳下床,鞋也不穿地沖出門,直奔盥洗室。水缸裏結著一層冰,可她毫不在乎。她抄起水瓢打破了冰,然後舀起水就往自己身上澆。

水冰冷刺骨,可她似乎毫無感覺。是夢。是夢。她反覆對自己說。她瘋狂地在身上澆水,直到手指凍得失去知覺,直到水瓢跌在地上成了兩半。

在她想去撿起那水瓢時,忽然頭一沈,跌倒了。

盥洗室的響動驚到了路過的修女,她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但是沒人敢救助她。這個人身份特殊,出了問題怎麽辦?幾個人討論一番,最終決定報告院長。

“菲蕾亞!”莉莉聞訊趕來,她抱著女孩連聲呼喚。菲蕾亞渾身濕透,像風中的樹葉一樣發抖。

“……你說,我身上……”她想說身上是不是還有腥臭的氣味,可是卻沒力氣繼續了。

“你說什麽,菲蕾亞?你說什麽?”莉莉搖晃著她。

這時,賽弗琳嬤嬤就帶著幾個管事的修女們雄赳赳氣昂昂地來了。

“怎麽回事?”賽弗琳嬤嬤掃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不滿地皺起了眉頭,“這都第幾次了?菲蕾亞,你這是在幹什麽?”

“嬤嬤……”莉莉試圖解釋。

“我問的是菲蕾亞不是你!”賽弗琳嬤嬤打斷莉莉的話,“她總是這樣,都是你們太關註她了!聖母面前人人平等,她現在不過是一名普通的見習修女,你們如此遷就她,怎麽能幫助她克服‘驕傲’的惡念呢!”

賽弗琳嬤嬤一錘定音。修女中立刻有人應和。

“就是,好好的,天天裝病暈倒。哪裏是真的有病呢,不過是想偷懶,不做功課罷了。”人群中有人哼了一聲。

“看看她現在這樣子,還公主呢,真是……”然後是一陣嘖嘖的冷笑。

“憐憫啊,憐憫。”另一個一臉慈悲的修女說,“願聖母憐憫我們的國君,有這樣的女兒真是困擾啊。”說著,她謙卑地她做了個祈禱的手勢。

還有些修女露出不忍的神色,可是礙於幾位管事嬤嬤,她們只能一聲不吭。

“好了。”賽弗琳嬤嬤威嚴地一揮手,“她現在也醒了,我們也不用擔心了。各位嬤嬤,我們回去吧。”

修女們立刻轉身離開。

“可是嬤嬤!”莉莉忍不住叫起來,“菲蕾亞怎麽辦?她渾身都濕透了,這麽冷的天,她會生病的!”

“生病?”賽弗琳嬤嬤站住了,“的確會生病,可這是她自己折磨自己,我們能怎麽辦?這樣的人,你越是同情她,她越是沒完沒了地折騰。總之我不管了,你要照顧她便去,出了問題我概不負責。對了——”她又補充了一句,“以後這種事也不必報告給我。”

說完這句,賽弗琳嬤嬤像是絕癥患者用盡全力終於交待完遺言似的,痙攣的肌肉頓時放松,歪斜的嘴角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她為自己的智慧和冷靜深感驕傲,只可惜不能拿出鏡子來照,否則她一定能看到腦後的聖人光環。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莉莉抱著菲蕾亞呆坐了半天。最後只剩下一個修女沒有走,她幫著莉莉把菲蕾亞送回了她的房間,給給蕾亞換上了幹凈衣服。她出去了片刻,隨後又帶著食物——一塊拇指大的黃油、一碗土豆肉湯和面包——回來了。

“好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的?”莉莉拉著她問道。

那修女只是笑了笑:“我沒什麽來歷,就是一個修女罷了。”

“可是賽弗琳嬤嬤不是說……”

“我是聖母的仆人,不是賽弗琳嬤嬤的仆人。”無名修女手撫額頭,“聖母至高,只有她才有資格評判。賽弗琳嬤嬤太驕傲,是她錯了。”

莉莉連聲感謝。

“我不管你是誰,但你若是她的朋友,最好能帶她離開。”無名修女說,“我不管她為什麽事進來,但是……她不適合呆在這裏。”

莉莉心中一沈,正想追問,可是鐘聲響起,又是晚課的時間了。她只得暫時離開。

等到修女們都走了,狄歐悄悄進入房間。剛才那鐘就是他敲響的——雖然比平時早了些,但為了早點趕走那群修女,也顧不得許多了。

“菲!”他輕聲叫著,“你怎麽樣?好點了嗎?”

菲蕾亞睜開眼。她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不知自己是不是做夢。

“菲,要不要吃點東西?”狄歐說,“我帶了杏仁蛋糕給你。或者,你想先喝點湯?”

菲蕾亞有點放心了。聽口氣,他似乎並不知道她剛才暈倒的事。如果知道,恐怕又要緊張一番。

於是她點頭。狄歐把土豆肉湯遞過來。還好,湯還是熱的。她聞了聞,卻又搖頭。她最近不能吃任何油膩的東西,聞到肉味都會惡心。

“那還是喝點水吧。”狄歐給她倒了一杯。她註意到他今天的話有點少,神情也和往常不一樣。有點心事重重。

“要吃蛋糕嗎?是在‘甜婆婆’買的,那是龍見最好的糕點店。”

菲蕾亞接過那散發著奶香的圓圓的點心,剛想咬,卻又停下。她掰下一半,遞給狄歐。

“不用給我。我已經吃過了。”狄歐把蛋糕推了回去,然後又低下頭,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這是治跌打損傷的藥膏,我試過,很清涼的。等你吃完了我給你上藥。”

菲蕾亞詫異地看著他。狄歐今天穿得依然不錯,幹凈的羊毛外套,雪白的襯衣。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好像又長高了,也瘦了,臉頰上的嬰兒肥開始褪去,肩膀更寬,臂上的肌肉開始初步顯露出男人的輪廓。他像一只年輕的鷹,在崖壁上撲打翅膀,緊張而興奮地準備第一次飛翔。

的確,她總忘記丟丟已經十五歲。可是,無論他如何變化,在她心裏還是那個在龍見街頭沖到她馬車前的流浪孩子,那個和她一起游泳、爬樹、摘草莓、打雪仗的夥伴。她都忘了他也會長大,會長到自己認不出相貌的那一天。

狄歐沈浸在自己的心事中。他甚至沒有註意到女孩在註視他。

菲蕾亞吃得很慢。一枚甜美的蛋糕,在她手裏卻像幹面包一樣難以下咽。她知道,一旦吃完,他就會說出那個重要的消息。

然而那一刻還是到來了。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狄歐擡頭看她,眼神堅定而冷冽。

“今天我來,是有重要的事要給你說。”狄歐的表情鄭重而嚴肅。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但還是安靜地等著他。

狄歐覺察到了。他漆黑的眼睛突然閃爍了一下,然後又扭開了頭,“算了,我還是先給你上藥吧。我怕說完了就沒機會了。”

菲蕾亞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示意讓他說下去。

“我要帶你走。”

她心頭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沒準備好。沒錯,外面並不安全;可是裏面也一樣。你這樣受苦下去,遲早會被她們折磨死。你需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狄歐說。

菲蕾亞要去拿石板,可是石板卻被狄歐一把奪去。

“你聽我說——從這裏出去並不難。上到鐘樓,然後綁上繩子下到地面就行了。為了安全,下面需要有人接應。這個人並不難找,在慕蓮香止找個侍衛就可以。如果沒人願意,我還可以雇人。無非花點錢而已。

“下一步就是找落腳的地點。我原本考慮送你去希夷,不過弄不好會引起兩國糾紛,只能先去雪幻或百瀛。

“百瀛更安全,但雪幻更近。而且北海侯爵還在龍見,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帶你走。

“如果侯爵怕連累雪幻,我們就退而求其次,讓他派人送我們去百瀛。以他的性格,應該不會拒絕。

“我們先去百瀛呆一陣子。待風頭過去,再悄悄去想去的地方。”狄歐說,“你說,你想去哪兒?”

菲蕾亞默默地閉上眼。去哪兒?她還能去哪兒?走出這裏,就意味著要一輩子隱姓埋名,流浪逃亡,從此在世界上再沒有菲蕾亞這個人。

“我……”她輕輕開口。那聲音低得聽不見,及時她用盡力氣,也只氣流嘶嘶的喘息。

她在他手上寫道:我是一個累贅。我會害了你們。

“胡說!你被那幫老妖婆洗腦了,怎麽全是這種糊塗念頭!”狄歐斬釘截鐵地說,“我實話告訴你,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見!我已經決定好了,你要打要罵,都等你出去了以後再說。這一次你必須聽我的!”

菲蕾亞驚詫地看著少年冷峻的面孔。他變了。他真的變了。

狄歐的眉和鬢角被精心修剪過。他的語調自信而堅決。他的發間、領口和袖口散發出乳香與橙花的氣息,清雅而幽冷。

她終於明白,她的小鷹終於還是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巢。它摩擦著黑暗的雲頭,背負著一天一地的風雨,義無反顧地飛向了遠方不測的命運。

“難道你舍不得公主之位?”狄歐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怒,“你的族人這麽對你,你還稀罕他們做什麽?!菲,容我再說一句不好聽的:你的家族被詛咒了!那些琥珀眼睛的嘉蘭人,除了你以外,統統不是好人!他們不配擁有你這樣的女兒!”

詛咒?菲蕾亞楞住了。那個渾身刺青的男人也說過這句話。他說,龍神的眼睛是一個詛咒。

她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菲,你別難過!就算他們都不幫忙,都放棄你,我也不會!我要帶你逃出去,然後——”狄歐頓了一頓,認真地說,“我們結婚,從此再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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