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蕾亞睜圓了眼睛。

“我知道你會很吃驚。不過我還是要說。”狄歐平靜地說，“我遇到了一個女人。”

菲蕾亞喉間響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種。她很特別，我覺得她好像能看到我們的命運。”

狄歐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面頰，最落在雙唇上。

“不過對我來說，她更像一個老師，教了我很多東西。她教我怎麽擔當責任，怎麽做一個男人。”狄歐的唇貼在她的鬢角，溫暖的呼吸就吹拂在耳側。

“是的，我和你地位懸殊，但這不能阻止我愛你，也不能阻止我想要娶你的願望。”狄歐說，“世界是不公平的，每個人生存的空間都被看不見的絲線人為地分隔，就好像現在，雖然我們就站在一起，但終究還是隔著身份，地位和隱修院的石墻。我只能做好自己的那一份，不能奢求改變你。但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馬夫，沒有龍見，沒有國王、茜彌拉和那些貴族，也沒有北海侯爵，甚至連慕蓮香止也沒有。只有你和我——那該多好啊。”

菲蕾亞靜靜地聽著，兩顆徘徊已久的淚珠不經意地滾落。

“我來就是來告訴你，我已經做出了決定。”狄歐說，“你可以慢慢考慮。但無論你是否答應，我都會帶你走，不需要任何附加條件。我的愛，也是不需要任何條件的。”

狄歐轉過身，不再看她。他逆光的身影融化在窗口的陽光裏，她有點看不清了。

她上前一步，從背後抱住了他。

“公主……已經死了。”她用沙啞的聲音說，“我……只是……菲……”

菲蕾亞已經死了——作為公主的菲蕾亞，早已死於在那個可怕的日子，那個邪惡的陰謀了。她的聲音，她的夢想，她血統中與生俱來的光榮與驕傲，她從小就被告知的從太孫妃到王後的人生之路，全都被現實的利爪無情地撕碎，剩下的只是回憶的殘片和幻影，以及午夜夢回時無可逃脫的噩夢。

她從背後抱住他，也是抱住自己——那個住在慕蓮香止的公主的殘影，美好回憶中的最後一縷光亮的尾聲。

他轉頭，俯身，以一個親吻拂去她的淚水。

她仰起頭，目不轉睛地凝視他。兩人距離如此之近，幾乎要把對方吸入自己眼中。

——你雖稍顯浮躁，卻不乏決斷的勇氣。當斷則斷，是你的優勢，一定要用到好處。

露茜安娜的面孔一晃而過。一縷細若游絲的聲音，飄飄渺渺，在他耳際回蕩。

——機會轉瞬即逝。若錯過了，你將會後悔一生。

我不要後悔！狄歐眉頭一揚，毫不猶豫地，他就捕捉到了她的唇。

菲蕾亞顫抖了一下，她似乎吃了一驚。

轉眼間，狄歐已經擁住了她。他的手臂漸漸收攏，舌尖輕巧地開啟她的雙齒，隨後蜿蜒進入，交纏，扭結，好像纏抱的兩條青藤。

女孩的喉中輕哼了聲，蒼白的面頰浮上了紅暈。她下意識地試圖躲開，但他又堅持了一下，她就放棄了。

這是露茜安娜教給他的第一課。他現在已經完成得相當不錯了。

不過接下來並不那麽容易。

床不合適。太小，也太窄，稍微動一下就會不堪重負地響，完全不配做他的戰場。他的戰場應該廣大而開闊，這樣才能縱橫捭闔，侵略如火。

狄歐閉上眼，他又看見了那個房間的那張床——露茜安娜曾給他細細地描繪過——紫紅的床單，金色的枕頭，雪白床單上散發出茉莉與薰衣草的香氣；床帳有兩層，裏層是綴著金箔的淡青色的雪紡紗，四角垂下長長的珍珠流蘇，外層是從天頂垂下的金絲絨帳，紫色的底色上繡著潔白的青蓮花。

一個女人站在窗前。她一手托腮，身子斜靠在窗臺上。外面有什麽吸引了她？他不知道，他看不到她的臉。一陣風吹來，她捋了捋有些淩亂的頭發，手指無意間停留在耳邊珍珠耳墜上。

是的，他看見了，他看見她戴著的珍珠耳墜和鈴蘭花鈴鐺的銀手鏈。她的手指上還有一枚碩大的寶石戒指。可那是什麽寶石，他一時竟辨認不出。

可是他認得那條裙子。那條珍珠色的絲裙是他送給她的。此刻它完美地包裹著她，好像薄雲托起了一輪明月。輕風拂動，裙裾飛揚，他竟突然有些擔心她會乘風而去——

“丟……？”

一聲輕喚。他醒了。

菲蕾亞正困惑地看著他。眼神中的忐忑讓他有些心疼。

“我剛才好像看到了一些東西。”狄歐向她一笑，“別擔心，都是非常美的景象。真的……美極了。”

這究竟是幻覺，還是命運投射在他腦海中的真實的未來？狄歐並不知道。只是那景象是如此真實，他似乎真的能看到了那張床，嗅到床上的香氣，聽到珍珠流蘇碰撞的聲音，就是連床單上柔軟的手感都殘留在指尖。

露茜安娜說，他是王冠上最大的那一顆寶石。她向他許諾光輝的未來，告訴他必能成就輝煌。

他信了她。所以，他義無反顧。

地板太硬也太冷，所有能找到的床單都鋪上了，但還是不夠。直到他把羊毛外套也鋪上，這才感覺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深深地吻她。從她的唇，到面頰，再到耳垂與脖頸。她沒有拒絕。即使在他的手沿著脖頸的曲線滑下她的胸口時，她也不過稍稍蜷縮起身子，依然沒有拒絕。

他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修女的灰袍沒有腰帶，只有寬大的領口，被一條帶子松松地系著。他拉住帶子的一端，稍微向外拉動，它就松脫了。他的手從肩頭探下去，把她從那身凝滯的灰暗中剝離出來。

她瘦了很多。她的膚色很蒼白也很涼，像被捧起的一團雪，在他兩手間發出柔和的光芒。發現被註視時，她垂下頭，再次蜷縮了一些，小拳頭緊緊攥著，像極了母腹中的嬰兒。

他想到她可能是冷了，應該給她蓋上點什麽，可是在這間寒冷的陋室，竟找不到一件可以溫暖她的東西。

只有他自己。

他脫下襯衣給她蓋上，之後，自己的身體也覆了上去。

他的身體熾熱如火。

他輕柔地撫摸她，直到她的身體逐漸舒展。他看著她，像一朵沾滿露珠的花正在打開層層花瓣，吐露深藏的花蕊。

突然他想說些什麽。說他愛她，說會補給她一個最好的婚禮，說他終有一天會為她報仇雪恨，用罪犯骯臟的鮮血祭奠此刻她所遭受的苦難與羞辱。

不，這些沒有意義。他所看到的華床、絲袍、珍珠耳墜和寶石戒指，此刻並不存在，輕率的諾言無異於撒謊。真實的狄歐一無所有，他所有的，只有少年如火的激情，以及對愛、對未來、對理想中的世界最樸素的努力。

所以他什麽都沒有說。

他用灼燙的手指捧起她被淚水濕潤的臉龐。

“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狄歐說。他的吻像是天火降下的種子，在她身上開放出一朵朵火焰。她漸漸融入在這溫暖的光芒裏，好像雪花融化在指尖。

神龕裏的聖母冷冷地俯視腳下發生的一切。如往常一樣，她張開雙臂，擁抱著空虛。

***

“您是說，他們在隱修院裏發生了關系嗎？”青紫色眼睛的少年憂郁地蹙起了眉頭，“實在太冒險了。在那樣的環境下，一旦被抓住就是萬劫不覆的結果啊。”

“所以您應該明白我對菲蕾亞的態度。是的，我同情她；是的，我相信她不是妖孽。但我就是難以喜歡她，甚至要努力才不去恨她。如果沒有她，這一切悲劇也許就能因此避免，後來的犧牲與流血也許就不會發生。”

“可是，”少年搖頭道，“戰爭是男人們的事，您把罪都推到她一個人身上，是否有些不公？再說……如果她與狄歐兩情相悅，發生這樣的事也在所難免……”

“不公？”穆鐵亞斯呵呵冷笑一聲：“公子想簡單了。世界上哪裏有真正的公平啊，感情上的事更是如此。事實上，因為她和狄歐的情人關系，才導致了那男人與侯爵之間不可避免的矛盾。是她將兩個原本互不相識、沒有任何利益沖突的陌生人置身於對立的立場，最終反目成仇，刀兵相見。除了她，難道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穆鐵亞斯咬緊了嘴唇，仿佛陷入了某個痛苦的回憶。他奮力掙紮，尋找一個可以呼吸的空隙。

“這……就算是事實。可是她也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啊……”少年垂下眼，無力地辯護道，“她畢竟也是一個很可憐的女孩。”

“是的。如果她存心害人，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恨她，甚至不惜一死殺了她；可是她卻沒有。她一直純潔無辜，善良真誠，讓人一見就生同情之心。對於這樣的人，我該怎麽辦呢？我的恨、我的仇只能醞釀著，深藏著，卻找不到發洩的出口；這種痛苦也一直糾纏著我，折磨著我，也許到我生命結束那天才能消失。”

穆鐵亞斯合上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您的錯，也不是她的錯。”少年說，“只能說……是命吧……”

是命。

“公子，您真是好人。”穆鐵亞斯重重地咳嗽了一下。他試圖微笑，可那笑卻比哭還苦。

“您讓我想到了您父親。他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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