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鐵亞斯的心怦怦直跳。那人曾說過侯爵總有一天會提起，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就到了。他咳嗽了一聲：

“您忘了嗎？大人當時病倒了，是我送您到了溯河埠。”

“就這樣？”侯爵眼睛一轉，“期間有什麽人來過沒有？”

“沒有。”穆鐵亞斯平靜地與迎接侯爵的目光，突然他一拍腦袋，“對了，還有醫生！醫生算不算？”

“算。”侯爵說，“回去以後，你把那醫生找來，我有話要問。”

穆鐵亞斯猶豫了一下。但這猶豫只有半秒，他隨即應道：“是，大人！”

穆鐵亞斯心裏清楚：按當初那人的囑咐，隨便找個醫生給他些錢，讓他承認給侯爵治過病毫無難度。不過如果侯爵已經疑心，即使找到醫生也不能解除他的懷疑。

而他早就知道，總有一天侯爵要問起這件事，而他也終將告訴他真相。但現在不行——當初那人曾反覆叮囑過他。

“穆鐵亞斯？”

“大人？”穆鐵亞斯不安地看了一眼侯爵。

“你好像心裏有事。”侯爵說，“是什麽？”

“其實……大人，有句話屬下一直想問，卻不敢問。”說到這個話題，穆鐵亞斯舌頭像打了個結，話都不利落了，“屬下就想知道……那個……大人打算把菲蕾亞怎麽安排？底下兄弟們都議論紛紛，他們說……”

“說什麽？”

“有人說，大人救菲蕾亞，是因為大人對她有意，想要娶她為妻……這是真的嗎？”穆鐵亞斯看著侯爵，小心翼翼地說。

這回輪到侯爵沈默了。他低著頭想了半天。穆鐵亞斯知道侯爵眼睛的顏色會隨著心情和環境而變化，心情好、光線好的時候變淺，心情差、光線暗的時候變深。可是現在那雙眼睛神色深沈，連他都看不出來了。

最終，他聽到侯爵說：“我只是想救人而已。除此之外，沒想那麽多。”

說是那麽說，但侯爵是否真的那麽想，就沒人知道了。不過，無論如何，這個答案還是讓穆鐵亞心下一松。

“那就好了。”穆鐵亞斯長籲一口氣，“如果大人只要救人的話，屬下覺得這並不難做到：隱修院裏就一群女人，根本不用打，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隨便幾個人就可以把公主劫出來……”穆鐵亞斯看侯爵不語，急忙補充說，“我們可以蒙面，以免暴露身份，而且劫了人就走，也不傷害那些女人。您說怎麽樣？”

劫人嗎？侯爵並非沒有想過。可是……

“可是那是隱修院，聖母之家，擅闖就是褻瀆了聖母啊。”侯爵說。

的確，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但是還有一條更關鍵的原因，侯爵沒有說。

可是穆鐵亞斯卻急了：“對您來說，是救人重要，還是聖母重要？把這件事搞清楚了才能談救人吧？”

穆鐵亞斯被自己的大膽驚呆了。他不知自己怎麽會對侯爵說出這麽重的話。他立刻為自己的失禮道歉。

侯爵並沒有生氣。他同往常一樣平靜、克制，波瀾不驚。

“你說得對，穆鐵亞斯。的確是菲蕾亞更重要。所以，我必須要考慮菲蕾亞的態度和立場。”

“菲蕾亞？”穆鐵亞斯睜大眼睛。

“不要忘記，她無論落到何等境地，她都是嘉蘭的公主。”侯爵說，“我知道劫人並不難。但劫她出來以後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穆鐵亞斯喉頭一梗，說不出話了。

菲蕾亞是被國君送進隱修院的，她的離開就相當於背叛。作為叛黨，她接下來的人生就只剩下隱姓埋名和流亡他鄉了。她能去哪裏呢？除非侯爵造反，否則是不敢送她去雪幻的。她能去的地方只有希夷和百瀛。但希夷若接受她，大西必然與希夷宣戰，兩國間又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了……

穆鐵亞斯暗暗嘆息：原來還是自己太幼稚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多話，很快溫都爾堡就到了。

還沒到門口，穆鐵亞斯就發現院內氣氛有點不對勁：侯府大門緊閉，所有的門衛表情也尤其肅穆，整座城堡守衛森嚴，如臨大敵。

穆鐵亞斯第一反應就是“匿名信”：自從上次看望菲蕾亞後，府內不斷收到威脅口氣的匿名信。最初是找乞丐轉遞，後來幹脆是從外面投到院子裏。這次又怎麽了？

恩修第一個迎上去，對剛下馬的侯爵耳語幾句。侯爵的臉色立刻變了。

恩修出面，說明事情不小；侯爵變色，情況就更嚴重了。到底發生了什麽？穆鐵亞斯一顆心緊張得提到了嗓子眼。可是也不敢問，只能跟著侯爵走進了城堡。

大廳裏琴聲悠揚。一只不知是琉特琴還是七弦琴的琴正在演奏著動聽的曲子。

一個男人斜靠在長椅上，一頭標志性的北海族的銀發，一手支著鬢角，一手端著半碟殘酒，閉著眼聽那琴聲。在他對面，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懷抱著一張七弦琴，正在認真地演奏。大廳四角是侯府的下人和親兵，此刻都恭敬地立在一旁。北海人民風彪悍，不拘禮儀，即使對於自己的侯爵都沒有這麽大的講究，可是現在，他們的頭都卑微地低垂著，大氣都不敢出。

穆鐵亞斯一看那背影就認出了那個男人：他果然還是來了！

侯爵振了振衣服，鄭重地上前行了一禮。

男子略略擡手，音樂便停了。大廳頓時安靜無比，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大人何時來的？為何不通知在下迎接？有失禮之處還請原諒。”侯爵沈聲道。

那人慢慢地睜開眼。一雙冰色眼眸清澈無垢，多少優雅，多少威儀，多少神秘，都在這波瀾流轉之間蕩漾在每個人的心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手上：在他未做手勢還禮之前，侯爵是不敢平身的。

他不是國君。但無論是聲譽還是影響力，都是國君無可企及的——他就是大西第二尊貴的人物，被授於國師之位的蒼流大祭司、先知修拉！

數學會告訴人們先知現年三十四歲，可是眼前的修拉卻還是二十歲上下的模樣。原本比他年輕的侯爵和恩修倒更像是長輩。而不到二十歲的穆鐵亞斯，憑著一部幾天沒刮的絡腮胡子，年齡似乎比兩個先知加起來都大。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修拉右手終於向上擡了擡，給了侯爵一個“平身”的手勢：

“侯爺免禮。我這次不是作為國師而來的，‘大人’的稱呼就免了吧。”見到侯爵，修拉之前威嚴的氣勢轉眼消解，化作微微一笑，“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老師就好。”

穆鐵亞斯這才註意到先知一身便裝。他是微服前來的！

大西律有雲：未經許可，諸侯不得擅自離開封地，否則必將嚴懲。先知國師也不例外。難怪侯府加緊了巡查，嚴鎖消息，就是為了保護先知不暴露身份。

侯爵下令讓所有人都回避。廳內只剩下侯爵、恩修、穆鐵亞斯與先知。

“老師這個時候來龍見，有什麽要事嗎？”侯爵知道自己在明知故問。他的嗓音由於緊張而沙啞，以至於不得不咳嗽了兩下。

先知似乎沒註意侯爵的情緒，依舊淡淡微笑著：“國有禁令‘先知不得擅離職守’。當然是有要緊事才來的。”

“那……”侯爵喉嚨梗了一下。

先知見他沒反應，擡眼看了他一眼：“大人記得三天後是什麽日子嗎？”

侯爵楞住：三天後是什麽日子？記得在蒼流時人手一本日歷，上面標記著各種重大日子的日期，聖母聖誕、龍子聖誕、龍神現身日、聖母升天日，每月的大齋日、小齋日、大祝祭日、小祝祭日……現在他手上又沒有這本書，怎麽想得起？

看到侯爵發呆的樣子，先知倒忍俊不禁了：“大人果然公而忘私，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生日？原來三天後就是自己的生日？侯爵看了恩修一眼，對方默默點頭。

三十歲了。龍見一世三十歲時打敗了伊森.德諾梅爾，建立嘉蘭王朝。父親三十歲時，在百瀛縱橫捭闔，建功立業。而自己呢？三十歲了卻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頹唐，一事無成。

侯爵完全沒有過生日的喜悅。他不相信先知遠道而來，僅僅是為了告訴他三天後是自己的生日。他眼睜睜地等先知開口。

而先知卻對他的焦灼視而不見。他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大人心中有事，不過不要著急。我還要在龍見耽擱幾日，有話可以慢慢說。眼下離晚餐時間尚早，不知大人可有興致陪我下一局棋？”

侯爵心下忐忑。他完全不知先知葫蘆裏買的是什麽藥。

作者有話要說：

一上午都在關註劉胖那件事，很難過，更新也遲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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