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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不速之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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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驚醒了老祭司的夢,他從自己灰白的長須中擡起頭來,試圖辨認來人的腳步聲。

隨後,視線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逆光的影子。

“啊,是您。”

“又被您認出來了。”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老祭司聽來人腳步摩擦的聲音,他應該在聖母像前屈膝行禮。

“我是聽到了您的馬蹄聲。畢竟,來這個小廟的信眾沒幾個是騎馬的。”老祭司笑了笑,“如果沒記錯的話,去年您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來的。不,好像要稍早一點……我記得前夜才下過大雪。是新年的時候。”

來人“嗯”了一聲。隨後道:“一年不見,您一切還好吧?”

“托聖母的福,還能走得動。”老祭司咳嗽了一聲,伸手剛要摸身後的墻,男人就把靠在墻上的拐杖遞到他手裏。

老祭司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走。男人想扶他,被他謝絕了:“不用了。這點路我走了二十年,不用眼睛也摸得到。”

主祭壇前的燭臺上亮著幾十盞燭燈,幾個衣衫樸素的信眾像往常一樣祈禱,他們並沒註意到身邊的陌生人。來客從蠟燭架子上取下一根蠟燭,在燭燈上點著,然後在一排排燭燈中挑了一個空地,小心地插上。

看著蠟燭搖曳的火光,他跪下了。他手指交疊,默默祈禱。

祭壇上,聖母微笑著俯視著腳下的蕓蕓眾生。陽光從她背後照進大殿,給這座荒廢了百年的聖殿增添了幾分莊嚴的色彩。

這座無名神廟是侯爵在一次出行中偶然發現的。它矗立在龍見北郊荒原的一座高聳的巨巖上,好像一座漂浮在大草海上的孤島。殿前原有一對獅身鷹首神像,如今只有一座面目可辨,另一座剩下基座。神廟內供奉的主神早已不知去向,現在占據他位置的是嘉蘭人的聖母伊芙。侯爵在神廟墻壁上發現了不明含義的神秘字符,由此判斷這神廟的最初建造者應該是嘉蘭族之前的大西原住民摩忒爾人。嘉蘭人興起後驅逐了摩忒爾人,摧毀了他們的神廟。這座神廟之前也許曾有過輝煌的歷史,但如今卻淹沒在荒草中,被風雨侵蝕,日益破敗。是附近居民虔誠和執著的守護,才讓那幽微的呼吸得以穿越石壁、荒草與二百年時空,和曠野的風一道游蕩在無邊的荒原上。

這也是侯爵選擇這裏的原因之一。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他可以暫時放下身份和責任,像普通人一樣展露自己靈魂最真實最脆弱的傷口。

祈禱完畢,他在老祭司的竹籃裏投入了一枚杜爾。

“有心事?連投幣的聲音也顯得猶豫了。”老祭司道。

“這都能聽得出來?”侯爵苦笑。

“那次您來得很急,硬幣就握在手心,而這次卻找了很長時間。”

“什麽都瞞不過您。”侯爵說,“我這次來,的確是有求於您。”

“還是為那名女子祈禱麽?您上次付的燈燭錢還有很多。”

侯爵沈聲道:“我的父,我能跟您私下談談麽?”

老祭司點頭。他扶著墻壁走進祭壇旁一個不引人註意的小隔間。裏面只有一把椅子和墻上的聖母小神龕。老祭司關上門,侯爵對著神龕跪下了。

“告訴我,您有什麽困擾?”

“最近我時常做夢。”

“夢?”

“是的,是我給您說過的那個女子。”

“那個已婚的婦人?”

“是的。”侯爵低聲道,不過他又急忙補充了一句,“不過不是您想的那樣。我不斷夢到一些和她交談的場景,真實得好像就在昨天。”

“您上次說,那個婦人已經死了。”

“可是我還是夢到她。”侯爵揉了揉額頭,“我想請問,我的父,這是不是一種罪惡?我是不是應該抵抗這種誘惑……”

老祭司“哦”了一聲,有點明白過來:“我的孩子,您在夢中快樂嗎?”

“是的,我很快樂。甚至有點不想從夢中醒來。因為在夢中,她還活著!她還是活著的!”侯爵的聲音嘶啞了。

老祭司沈思了片刻:“既然您在夢中很快樂,為什麽要抗拒呢?比如我做的夢裏,世界是五彩繽紛的,我可以像鳥一樣飛翔,像鹿一樣奔跑。我睜大眼睛看這個世界,怎麽看也看不夠。如果我能選擇,我也會希望在夢裏呆得久些。”

“可是她有自己的丈夫。夢見一個有夫之婦的我,難道不是在犯罪嗎?”

“如果您在夢裏殺人,難道您就是一個殺人犯了嗎?如果僅憑做夢就能定您的罪,那天下將沒有一個義人了。”

侯爵深深地籲出一口氣。老祭司的解釋令他放心了些。

“可是不止這些。近期我經常發燒……”

“我不是醫生,不能幫您解答這個問題。”老祭司想了想,說,“不過,您每次發燒都是在什麽情況下呢?”

侯爵垂下眼,思索了片刻。

“似乎都是在我情緒激動,或是特別心痛的時候。”

“之後呢?”

“之後?別人都會說我病了,然後請醫服藥,強迫我休息……”侯爵說,“每每如此,循環往覆,往往打斷我的思緒,讓我不能繼續。”

老祭司皺了皺眉頭:“這麽說來,發燒不像是病態,倒像是一種保護性的預警了。”

“保護?”侯爵擡起眼睛,“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讓您感覺不適,從而防止您思考某些問題,因此受到更大的傷害。”老祭司說,“這種發燒不是自然發生的,很像是有人特意的安排。”

侯爵眼神閃爍:“我有些不明白。”

“我並不了解你的情況,孩子,”老祭司搖頭道,“我總是跟孩子們說,在森林裏迷路的時候,不要試圖尋找別人,而要呆在原地,等待別人把你找到。像您這樣的情況也是一樣,也許應該停一停,往回走走,也許問題的答案就在出發的地方。”

“您是說……”

“回想一下:您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是在什麽時候?”

侯爵記得第一次發病是在一年前,加陵王後去世的時候。他從宮裏回來就病倒了,人事不知,醒來時已經回到了溯河埠。在此期間,都是穆鐵亞斯在照顧他。

在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嗎?

“您在沈默:”老祭司說,“您想到了嗎?”

“嗯。”侯爵點頭,“我想到了,謝謝您的指點。”

“那個女子的夢——”祭司又說,“下次若再夢見,您直接問她想要您做什麽。如果您做到了,她應該不會再來打擾您了。”

“不,我不介意她來我的夢裏,我只是擔心她不能安息。”侯爵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凝望聖母,青紫色的眼流露出神情的光,“您說得對,我因為畏懼陷入罪惡,以至於連真實也不敢承認了。一直以來,我所不敢面對的、我所逃避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老祭司微笑點頭:“我的孩子,您已經明白了。”

侯爵起身向老祭司告辭。走出幾步,他又回來了。

“對了——”他停頓了一下,好像在積攢勇氣。他做了個深呼吸,說,“我希望……在祈福的名單上再加一個人。我想請您為她禱告,願聖母保佑她平安,遠離邪惡的侵擾。。”

“那個人是……?”

“她是那個女子的女兒。”侯爵坦然道,“不過我還是不能告訴您她的名字。您不會怪我吧?”

“怎麽會?聖母會理解一切。”老祭司接過了侯爵遞來的錢袋,“仁慈的施主,願聖母保佑您。”

***

返回的路上侯爵一直在沈思,他試圖回憶加陵死的那天發生的一切,可是記憶如同煙霧,虛無縹緲,恍惚不清。他記得的最後的畫面是自己從宮門出來,看到穆鐵亞斯迎面而來,之後那人影就模糊了,像是淹沒在當天的漫天的大雪裏。

侯爵的目光投向身邊的穆鐵亞斯。他暈倒之後發生的事,只有穆鐵亞斯一人知道。

穆鐵亞斯在親兵中年齡不大,但資歷不短。他的父親曾是先侯爵利都的親兵,忠心耿耿地服務了二十年,最後為保護侯爵而犧牲。穆鐵亞斯八歲時母親去世,他成了孤兒,這事被老侯爵聽說了,就把他接到自己身邊。五年前,老侯爵去世,十四歲的穆鐵亞斯又成了自己的親兵,直到現在。

穆鐵亞斯的家族世代效力於侯府,他的祖父、父親,還有他,都是忠誠可靠的戰士。迄今為止,穆鐵亞斯參與了侯府所有的機密要務。侯爵相信穆鐵亞斯的忠誠,他沒有任何理由背叛德諾梅爾家。

面前的大路分作兩條,侯爵一個恍惚,忘了帶馬,那坐騎竟自己向西方奔去。侯爵猛醒,急忙勒住了馬。坐騎在一聲長嘶中勉強停了下來。

“大人?您沒事吧?”穆鐵亞斯從後面追上來。

“我剛才出神了。”侯爵揉揉額頭。

“大人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穆鐵亞斯關切地說。

“不用。”侯爵說,“穆鐵亞斯,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麽問題?您盡管問。”穆鐵亞斯像往常一樣專心聽著,完全沒註意侯爵的心事。

“沒什麽。我就想知道,你跟我多久了?”

“從老侯爺去世到現在,有五年多了吧。”穆鐵亞斯撓了撓下頜。

“是啊,那時你多大?十四歲?”

“哈,侯爺記性真好。”穆鐵亞斯呵呵一笑,“那時候侯爺二十四歲,我剛滿十四歲——十四歲零一個月不到。”

“從那天起,你好像就從沒離開過我。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的生活。”侯爵感慨道。

“因為屬下是親兵嘛。能為您出生入死,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榮幸。”穆鐵亞斯眼中流露出莊嚴的神情。

“那麽我想知道,一年前,加陵王後死的那天,我從王宮出來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麽?”

侯爵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如常,平靜地像是從秋風中拾起一枚落葉。可是在穆鐵亞斯聽來卻如同悶雷,原本誠懇的笑容頓時僵硬在臉上。

半晌,他才想起那人的囑咐。於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說:

“大人怎麽了?突然問起這個?”

“回答我,穆鐵亞斯。”侯爵一點笑的意思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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