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想得一樣，你真的好兇哦。”露茜安娜居然還是笑，“不過這樣不好，顯得浮躁，要是再穩重點就更好了。”

“少廢話！”狄歐不耐煩地打斷她，“是誰派你來的？”

“沒有人。是我自己來的。”

“你騙人！”狄歐的刀又近了半寸。即使毫無殺人的經驗，他也知道：再往下，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真的要逼他動手嗎？不覺間狄歐手心滿是汗。他又羞又氣：明明受威脅的是露茜安娜，但自己卻比她更緊張！這太傷自尊了！

“你逼問我，又不相信我說的，那就殺了我好了。”露茜安娜閉上眼睛說，“不過我要是死了，菲蕾亞可就可憐了……”

狄歐睜大眼睛：“你說什麽？菲蕾亞……什麽？”

“我說，我要是死了，菲蕾亞必死無疑。”露茜安娜睜開了眼，淡笑著看著少年，“傻孩子，你看不出我是來幫你的嗎？”

狄歐狐疑地擡起下頜。他細細地觀察她，從眼角的戲謔到嘴角的不屑，以他十五年的閱歷，的確看不出深淺。

“幫我？為什麽？”

“這還用說？”露茜安娜噗哧一笑：“我不幫你，難道要去幫那個殘害菲蕾亞的惡魔？”

狄歐倒吸一口冷氣。他的刀顫抖了。

“你叫我怎麽相信你？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你用不著知道我是誰。”露茜安娜正色道，“你只需知道——我是來幫助你挽救這一段命運的人就行了。”

“挽救命運？”不知不覺地，狄歐的刀口松了。

“對。”露茜安娜坐起來，“你記得水之花的預言吧？火之花，天上來，水之花，海上開。你知道那個註定要滅亡嘉蘭的水之花是誰嗎？”

“之前他們都說，是菲……”

“那是錯的。是有人故意傳播的謠言。真正的水之花另有其人。”露茜安娜烏黑的眸子鎖定了少年。

這句話是輕飄飄說出來的，但每個字在狄歐聽來都重似千鈞。他耳朵轟轟直響，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既然不是，為什麽要造謠？”狄歐大驚，“這個謠言把菲蕾亞害慘了！”

“因為這樣才能吸引到真正的水之花啊。菲蕾亞就是釣魚的餌。”

“餌？那、那麽……”狄歐激動得說話都不利索了，“那個真正的水之花是誰？”

“那人已經出現了。”露茜安娜不慌不忙地說，“但現在時機還不到，他還沒有實現預言的能力。”

“他能救菲蕾亞嗎？”

露茜安娜看著狄歐，靜靜地眨了一下眼：“很可惜，不能。他的使命是滅亡嘉蘭，不是救菲蕾亞。”

“那就先不管他。”狄歐用力甩頭，“只要與救菲蕾亞無關的，我都不感興趣！我也不想知道！”

“很好。”露茜安娜對少年的反應很滿意，“菲蕾亞被陷害，這一則命運已經到了決定走向的拐點。我很想知道接下來會怎麽變化。”

拐點？變化？狄歐瞇起眼斜睨這女人，細細琢磨她這話背後的含義。他手中的刀漸漸放松，終於收入了刀鞘。

“不管你是誰，如果你能幫我救菲蕾亞，就是我的恩人，我的朋友，我對你感激不盡！”他懇切地說。

“這還差不多。”露茜安娜用手指拭去頸子上的血，哼了一聲，又恢覆了花魁的嬌態，“你呀，下手真狠。看把人家弄得……都出血了。”

狄歐緊追不放：“剛才你說要幫我。我就想問你：怎麽幫？”

露茜安娜眉頭一挑：“實話告訴你，你一個人救菲蕾亞是不可能的。你需要借助別人的力量。”

“誰？”

“這個，你自己想。”

狄歐冷哼：“你剛才還說要幫我。”

“你這孩子心機深，疑心重，如果我說出來，你肯定要疑心我的動機。”露茜安娜說，“所以，那個人必須你親自去找。”

***

禦林巡衛在北海侯府駐守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也許是他們職業生涯中最無聊的十五天。侯府接近北郊，相對偏僻，遠沒有龍見大道的繁華，侯爵又深居簡出，幾無訪客，現在連王宮也不去了，極少次的出門不是隱修院就是神廟，巡衛們連去花街酒樓開個葷的借口都沒有。唯一一次異常，就是上次遇到過一個可疑的小孩，卻又一不小心讓他跑掉了。有些消息靈通、熟稔掌故的巡衛早就傳說北海侯爵每次在龍見呆不過七天，可現在都長出了一倍了，侯爵還是沒有回雪幻的意思。這更加重了他們的厭煩。

這一天，兩個巡衛像往常一樣在侯府周圍巡視。他們喝著私藏的酒，說著低俗的笑話，抱怨著侯爵，不緊不慢地踱著早已算好的步子。按這個節奏，他們繞侯府十八圈後龍見的大鐘會敲十響，那就是他們換崗的時間了。

可是今天情況與往常有點不一樣：平時走十圈也見不到一只狗的地方，此刻，居然，出現了，一！個！人！

仔細一看，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一個高個子男子和一個少年。男子披著一條寬大的鬥篷，那鬥篷的陰影足夠將瘦小的少年隱藏起來。

本著高度負責的精神，巡衛們立刻把那人截住了：

“你們是什麽人？從哪兒來的？”高個子巡衛問道。

“在下從東邊來。”那人的聲音很好聽，莊重優雅的調子，讓高個子巡衛把耳朵都豎了起來。

“東邊？”另一個個子稍矮的巡衛狐疑地打量那人，從那身東方式的長袍，一直到遮住面孔的風帽。那人身上還有一種奇異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也不是粉脂香。到底是什麽呢？他說不上來。

這男人自己來歷不明已經夠嗆了，沒想到連香氣也來歷不明。真是太可疑了！

“東邊的哪裏？來龍見幹什麽？”矮個子巡衛追問。

“在下是來找一個人。”男子不慌不忙地說。

“什麽人？”巡衛瞇起了眼睛。

男子沒有回答。矮個子巡衛立刻起了疑心。

“問話不說，鬼鬼祟祟——你到底是什麽人？走，跟我去見隊長！”說著，他就要去抓男子的手。

“等一下！”那人不慌不忙地取下風帽，一頭長達腰際的銀發如水傾瀉。

矮個子巡衛未及反應就與那人目光對視。一瞬間，他如被雷擊，渾身顫抖了一下，就失去了知覺。

“你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男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字一字道，“你累了，要休息了。”

“我累了，要休息了。”矮個子巡衛目光發直，一字一字地重覆。

高個子巡衛看著同伴這副模樣，早已嚇呆。“你怎麽了？”他抓住同胞的手臂搖晃，帶著哭腔喊著，“醒醒！快醒醒！”

可是已經太晚了。

“你也一樣！”男子伸手在他眼前一撫，“快去睡吧！”說著，他在兩人肩頭重重一拍。兩人就像一塊被劈成兩段的木頭一樣肩並肩倒了下去。

男子微微一笑。他擡手一招，叫上少年，兩人不慌不忙向侯府走去。

到了門前，他對門衛用北海語道：“在下是來求見侯爺的，請代為通報。”

自從上次被無賴少年放了鴿子，阿爾西對陌生來客格外戒備。不過這次情況不同，阿爾西聽到熟悉的鄉音，頓時覺得親切無比。於是便問：

“您是哪位？”

來人微笑：“我的名字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說我是蒼流來的，侯爺就明白了。”說著，他將一件東西遞到阿爾西手中。

阿爾西滿腹狐疑地接過那物件，定睛一看，竟是一枚棋子——白色的主教。

“我也想去稟告，不過……”他擡頭看了來人一眼，猶豫地說，“大人現在不在。他一早就去神廟祈禱了。”

來客微笑：“不要緊。你先讓我進去，我可以等。我和你們家大人很熟，他不會介意的。”

這樣近乎不可思議的話，自那人說出時卻無比輕松，好像理所當然。他深邃的冰色雙眸寧靜，從容，敞開的衣領和袖口散發出攝人心魄的幽香。阿爾西一時恍惚，連說話都忘了。

男子不在意門衛的眼神：“去叫恩修吧。我知道他在。”說完，他重新扣上了風帽。

“是是是，我、我去稟告恩修大人！”阿爾西豁然驚醒。他戰戰兢兢看了那人最後一眼，轉身向正廳跑去。由於步履踉蹌，他差點摔倒在臺階上。

不一會兒，正廳的大門開了，恩修率領親兵，一臉恭敬地列隊迎接。

“抱歉讓您久等了。”恩修向來客深深鞠躬，“請原諒我等未能出門遠迎。”

“客氣了。”客人微微頷首，“我們一起等大人回來吧。”

客人進入侯府的那刻，樹下的兩個巡衛悠悠醒來。他們打著哈欠，揉著腦袋，覺得有點不對，但又想不起有什麽不對。

哎，怎麽會睡在這兒呢？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話說，我剛才好像做了個夢……”高個子巡衛對同伴說。

“我也做了一個夢。”矮個子巡衛回答。

“你夢見了什麽？”

“我想不起來了。你呢？”

“我也想不起來了……”高個子巡衛撓著快破的頭皮，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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