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淺淺的鞭痕，青紫的，赤紅的，如縱橫的阡陌覆蓋了女孩雪白的身體。

“哪……哪個畜生幹的？”狄歐喉中發出近似野獸的咆哮。

菲蕾亞飛快地拉起領子，躲到了墻角。

“為什麽騙我？”狄歐恨聲道，“你說在這裏很好？看看她們都對你做了什麽？！你騙人！”

菲蕾亞緊咬嘴唇，琥珀色的眼中淚水晶瑩。她抱起肩膀，慢慢坐到地上。

晚課的時間快到了。我求求你，快走吧。

她在地板上寫道。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兇——可是求你以後別再騙我了。”狄歐按捺著胸中的怒火，憤憤道，“我會想辦法救你。現在我還沒想好，等時候到了，我就帶你走！不管你願不願意！或者我就去找嬤嬤，找巡檢司自首，反正被他們打死也好過現在……”

菲蕾亞突然警覺起來，她給狄歐打了個手勢。

外面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啊，院長您來了！”這是小修女莉莉的聲音。

緊接著是院長泰莎嬤嬤威嚴的訓斥：“院內禁止高聲喧嘩。你——不知道規矩嗎？”

“抱歉嬤嬤，我是新來的見習修女，所以……”

“這次就原諒你。下次再這樣就要受罰的。”

院長的腳步越來越近，終於在門口停住。她敲了敲門。不一會兒，門開了。

院長看了眼菲蕾亞，又在房中掃視了一眼，沒發現任何異樣。

“最近有人聽到院內有奇怪的聲音，還有人影走動。菲蕾亞，你可曾聽到或看見什麽？”院長問道。

菲蕾亞搖頭。

“真的嗎？”

菲蕾亞用力點頭。

“真的就好。”院長的語氣緩和了點，“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我是不放心。上回丟的念珠還沒找到，現在幾處宿舍都報丟了東西，帳房的錢也少了，只怕是……總之，我已經把盜案反映給了巡檢司。在沒抓住盜賊之前，大家都要謹慎小心。你可明白？”

菲蕾亞點頭，同時給院長恭敬地鞠了一躬。

不知是不是錯覺，院長覺得今天的菲蕾亞表現恭順了些。她欣慰地點了點頭。

送走了院長，狄歐從床底下鉆出來。菲蕾亞給他打手勢：你必須得走了。

狄歐離開的時候心裏好像灌了鉛。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肩負的責任。所有的英雄主義的念頭如水泡般上升，又陸續破裂，始終找不到可以落腳的陸地。一身華服帶給他的自信被被迫藏入床下的恥辱輕易擊破，已經令他沮喪；八年來慕蓮香止的生活所造就的夢想與驕傲，更令他難以接受這種無計可施的挫敗。他這才意識到一直以來他都是被菲蕾亞庇護的，他的光彩來源於她，就像月亮之於太陽。可是現在，這道光卻在黯淡、熄滅，這讓他這個孤獨的靈魂該何去何從。

好在靈魂雖然迷惘，肉身還是很清楚腳下的路線的。跟上次一樣：狄歐從房間出去，爬到鐘樓，再從鐘樓沿繩索爬下。他的馬就藏在上次的樹林裏。

這是他的新坐騎，它叫“美人”，是一匹漂亮的三歲母馬，白底灰斑，腿長健美，是新主人送給他的禮物。狄歐的新主人是龍見最大的富商之女，他稱她為某夫人。

出門之前，某夫人曾叮囑他早點回來。不過這顯然不可能了。

狄歐此刻只想去一個地方。

露茜安娜沒有撒謊。狄歐按她所說，只是報出了她的名字，門衛果然沒多盤問就放他入場。他像上次一樣給了門衛一枚杜爾——他一個月報酬的百分之一。本來某夫人要給他更多，但他謝絕了，他知道不會陪她很久。

狄歐見到露茜安娜時，她剛剛沐浴出來，從發梢到腳尖都滴著水，美得像傳說中的美人魚。面對少年直白的註視，她一點也沒有吃驚。她用一個手勢叫來侍女，一個擦幹她的身體，一個給她遞上長裙。這裙子也是上次見過的那種材料，輕如煙霧，薄如蟬翼，只是顏色換成了水藍色，綴著鑲滿珠寶的華麗花朵。

“你在看這裙子？”露茜安娜註意到了狄歐的眼神。

“嗯。”狄歐點了下頭，“這是什麽材料？我從未見過這麽輕的衣料。”

“這可不是普通的衣料。”露茜安娜擦著自己的頭發，“這是從東土進口的，是東方塞裏斯國的特產，叫‘絲’。不久前才傳到百瀛。”

“‘絲’？那是什麽？”狄歐問，“跟蜘蛛絲一樣嗎？”

“蜘蛛絲？”露茜安娜嗤地笑起來：“它比蜘蛛絲可強韌多了！它是從一種蟲子吐絲做的繭裏抽出來的。”

“什麽蟲子？怎麽抽的？”

“這可是塞裏斯國的秘密啦。”露茜安娜說。“這個國家因為出口絲綢而出名，百瀛人管它叫‘塞裏斯’，就是‘絲之國’的意思。

“哦，好厲害。”狄歐小心地撫摸著那條紗裙，兩眼發光，嘖嘖讚嘆著，“真好看！多少錢？我也要買一條。”

狄歐想到了菲蕾亞。菲蕾亞比露茜安娜苗條多，也單薄多了，相比露茜安娜女神般的身材，菲蕾亞就像一個小仙女。她那麽嬌弱，那麽輕盈，柔軟的腰肢幾乎不經一擁。她穿上這條裙子會是什麽樣子呢？他好想親眼看一看。

“好看歸好看，價格可不便宜。”露茜安娜提醒道。“因為路途遙遠，絲到達百瀛時價格已經翻了百倍，貴比黃金呢。”

“那要多少？”狄歐謹慎地捏了捏荷包。

露茜安娜聳了聳肩：“人家送的，我沒問。”

狄歐失望地哼了一聲：“你是故意吊我胃口！”

露茜安娜輕輕一笑，沒有理他。

狄歐註視著露茜安娜的房間，逐一辨認出上次沒來得及發現的各種細節。從希夷的羊毛壁毯到雪幻的烏木家具，從百瀛的珠寶首飾再到各式龍見八世風格的擺設，無處不表明房間的主人典雅華麗的風範。他可以斷定，露茜安娜絕非普通花魁，至少並非表面上那麽簡單。

“眼睛滴溜溜亂轉！又看到什麽了？”露茜安娜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狄歐直言不諱：“我想知道，像你這麽的女人，會接待什麽樣的客人？”

“我很挑剔的。在一千顆寶石中，我只會挑王冠上最大的那一顆。”露茜安娜撅起了鮮紅的唇。

“比如呢？”狄歐隨手拿起桌上鑲著祖母綠的水晶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鮮紅的葡萄酒。

“比如你呀。”露茜安娜微微一笑。

狄歐眉頭暗暗蹙起。他一揮手，把身邊的侍女打發走了。

“你什麽意思？”狄歐問道，“你好像認識我似的？”

“也許吧。”露茜安娜在梳妝臺前坐下，歪著脖子想了想，“蒼流的帥哥我都認識遍了……現在該認識一下龍見的了。”

蒼流。狄歐立刻領會到了這個訊息。“人家認真在問你呢。”狄歐假裝氣惱道，“你怎麽會挑上我這個窮小子？你應該去結交有錢有勢的人啊！”

“你比有錢有勢的人更令我感興趣。”露茜安娜貓一樣地趴過來，忽閃閃地眨了眨眼睛。

“我……”

“傻小子。別問這些了，我們說點好玩的。”露茜安娜打斷他的話。她端起酒杯，細細品了品杯中的紅酒。“我來猜猜——你剛才去見你的戀人了，對不對？”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狄歐哼道。

“別裝了。你這一身新衣服，油頭粉面，打扮得少爺似的，不是為了去見你的戀人，難道還是為了見我？何況衣襟上還滿是淚痕呢。”

狄歐振了振衣服，沖她翻了個白眼。

“看你這倒黴鬼的表情，估計是事情沒辦成功吧。是不是她拒絕跟你走？”

“我反覆勸她，可是她太犟了，根本不要離開那個鬼地方。”狄歐惱怒地一屁股坐在軟榻上，“也是我太沒用了。她完全不聽我的話！”

露茜安娜搖搖頭：“我倒不覺得。你們面對的對手太強了。她是想保護你。”

“可我更想保護她！”狄歐握緊了雙拳。

“時機還不到，你需要積攢力量。”

“那要多久？”狄歐說，“我怕來不及。我怕她會出事！露茜安娜，你教教我，該怎麽說服她！”

“說服？”露茜安娜撇了撇嘴，“你是聰明人，她也不是傻瓜，你能想到的道理她自然也能想到。原因當然不在這裏。”

“那在哪裏？”

露茜安娜在狄歐鼻頭刮了一下：“剛說你聰明，你就又犯傻了。你想想，是什麽能讓一個女孩子躲起來死活不出去？”

“因為她害怕外面。”狄歐說，“可是她在裏面也過得不好啊。”

“那說明外面給她帶來的威脅更大。”露茜安娜說，“如果你能讓她相信，她在外面是安全的，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她為什麽還要在裏面呆著？”

“我對她說，我要帶她去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藏起來！”狄歐一拍大腿道。

露茜安娜聳聳肩：“這種地方在言情小說裏才有。說個具體的。”

“希夷！你說怎麽樣？”狄歐認真地看著露茜安娜。

“為什麽是希夷呢？按路程的話，去雪幻會近得多。”

希夷是菲蕾亞母親的祖國，當今希夷王就是菲蕾亞的外公，他不會坐視外孫女受苦而不管的。但狄歐當然不會這樣說。

“因為她喜歡希夷。她說過一直想去那邊。”

露茜安娜眼珠轉了轉，說：“希夷貌似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大西人要是知道他們的公主跑到希夷，恐怕不會高興。萬一走漏風聲，倒是給大西一個開戰的借口，我看希夷不會給自己招這麽大個麻煩。”

狄歐一驚：“你說什麽？公主？”

“菲蕾亞公主啊。你所愛的人不就是她嗎？”露茜安娜看著他的眼睛說。

“你——”狄歐的手下意識地向後摸索。他的小刀就在腰帶裏別著。

“怎麽？想殺我滅口嗎？”看到狄歐一臉緊張，露茜安娜不慌不忙，反而笑起來。

小刀毫不留情地頂住女人的脖子。狄歐一用力，刀尖立刻陷入了她的皮膚。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你到底是什麽人？”轉瞬之間，狄歐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眉宇飛揚，眼中露出森然的殺氣。

“人家教了你那麽多，你卻這麽狠心，讓人心寒啊。”露茜安娜不僅不怕，反而發笑。

“別以為我在開玩笑。”狄歐慢慢推進自己的刀，“你是不是那個惡魔的探子？希夷或百瀛的間諜？你從一開始就認得我，對不對？你到底是誰？說！”

露茜安娜毫無畏懼地看著他，一滴血珠從脖頸悄然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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