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重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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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蕾亞最終被送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點上蠟燭,世界又一次安靜下來。

她扯下自己的頭巾、長袍,用力把它們甩得遠遠的。她的頭有些暈,鬢角也很脹,用浸了冷水的手巾擦了臉後才好了些。想到剛才侯爵囑咐的那句話,一顆心像被挑在刀尖,每一次跳動痛徹心腑。

為什麽?為什麽會是他的筆跡呢?

不會是侯爵做的——她從一開始就確定這一點,所以無論國君、內務府或院長嬤嬤如何逼問,她都不曾說出侯爵的名字。

可是現在怎麽辦?她還應該繼續相信他嗎?

除非……除非他也是被陷害的。罪犯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她供出侯爵,這是一石二鳥的計策。

會是這樣的嗎?菲蕾亞頭疼極了。

“菲?”狄歐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急回頭,狄歐穿著一身修女袍從門後閃了出來。

菲蕾亞急忙打手勢:你怎麽在這裏?

“我一直盯著那個侯爵府,看他們出來,就跟來了。”狄歐一邊說一邊脫下偽裝。原來修女袍下是一身幹幹凈凈的細麻襯衣,嶄新的燈芯絨褲子,長發在肩頭打著光亮的卷子,看上去英俊非凡。他哪裏還是慕蓮香止的馬房小廝,分明是如假包換的貴族公子哥,她幾乎認不出來了。

菲蕾亞剛要在他手上劃,面前就多出來一個布包。“我手不大,寫不了那麽多,試試這個。”狄歐一臉莊嚴地舉著布包,好像主教在國王的加冕儀式上展示王冠一樣。

菲蕾亞詫異地接過布包,打開:裏面倒不是王冠,而是一塊薄薄的的石板,邊角打磨光滑,裝上了木框。石板上還有一塊石頭,大小剛好能握在手裏。

“這種石頭能寫字,我們小時候一起玩過的,你還記得吧?”狄歐拿起石頭在石板上隨便劃了一下,又把石頭遞到菲蕾亞手裏。

菲蕾亞拿過石頭,在石板上寫了一句話:你從哪兒弄到這些的?

狄歐並沒看見:他正忙著騰空自己藏在修女袍裏的口袋,把裏面的大瓶小瓶依次擺放到桌上。

“不好意思沒給你帶吃的。這都是藥,這是治嗓子的。你先用著,有沒有效告訴我,有效了我再買,沒效我去砸了他的場子。”

菲蕾亞睜大了眼睛。她舉起手中的石板。

狄歐嘿嘿一笑:“放心,我沒偷沒搶,這都是我工作賺來的——對了,我正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在龍見找了個工作,在有錢人家做侍從,工作輕松,賞錢還多!你看我這身衣服,都是最好的,主人說要把我打扮成王子呢!你說好看不好看啊?”

說著,他就要給她看他的牛皮靴子。

丟丟!菲蕾亞放下石板,撲到狄歐懷裏,大哭起來。

狄歐輕輕拍著她,也不勸,任由她哭。直到她拿起石板,在上面寫道:你在誰家做侍從?主人對你好不好?

“不是說了嘛,很輕松,就是端茶倒水上菜收盤子,一點粗活都不用做。”狄歐輕松地講起早準備好的謊話,“女主人是個好心的老太太,把我當親孫子一樣疼愛。她就喜歡在陽臺坐著,曬太陽,喝香草茶,聽音樂,織一件永遠織不完的毛衣——別看她有錢,她可喜歡編織了——我只要在她旁邊坐著,等她喚‘菲利,給我再拿團毛線’的時候,遞上她需要的顏色。哦,我又忘了,我現在化名菲利。狄歐的名字不能亂用,因為我不想給你丟臉嘛。”

菲蕾亞沒有笑,相反,她哭得更傷心了。

“你撒謊,你在哄我開心。”她在狄歐手上寫道。

“沒撒謊啊,我說得都是實話。”狄歐暗暗驚嘆菲蕾亞的直覺,嘴上卻還是敷衍得很好。“那老太太有好幾只貓,一個叫‘美人’,一個叫‘可可’,還有一只叫‘國王’……都好可愛,我出門的時候真想抓一只來給你玩……”

“你騙人。你騙人。”菲蕾亞反覆寫著,“你的主人是年輕女人,不是老太太。”

狄歐不明白:他的謊話是反覆琢磨過的,邏輯完美無缺,菲蕾亞是怎麽發現的呢?是猜測,還是真有什麽蛛絲馬跡?

不過,現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狄歐咳了一聲:“好吧,無論你怎麽想,下面這些可是真的:現在我不得已給人幹活,是因為我需要錢。等我攢夠了錢,我就帶你走。我們離開龍見,走得遠遠的。”

菲蕾亞在他手裏劃了一個M。

“慕蓮香止?”狄歐搖頭,“慕蓮香止暫時回不去了。我們得去別的地方,希夷,或是百瀛。”

希夷?百瀛?無論哪一個,聽上去都好遙遠。

剛才我見到北海侯爵了。菲蕾亞從桌上拿起了石板。

“我知道。他是不是要帶你走?”狄歐的神情鄭重起來。

菲蕾亞點頭。

“你應該答應他。”狄歐不假思索地說,“你怎麽回答的?”

一顆碩大的淚珠從菲蕾亞紅腫的眼眶滾落下來。她輕輕擦去,然後垂下頭。

“怎麽了,菲?”狄歐把那張飽經傷害的臉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就像捧起一朵雪花。

菲蕾亞在石板上寫了一行字。

“什麽?他的筆跡跟那封引你出來的那封信一樣?”狄歐睜大眼睛,一躍而起。

“這可是天大的消息啊!你現在還等什麽?你快找院長,讓她找內務府,揭發這個混蛋啊!我還以為他是個好貴族,沒想到……卻是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狄歐憤怒了。他兩眼圓睜,胸脯起伏,額頭的筋都爆出來了。他困獸一般在房間裏來回轉圈,恨不得立刻生出雙翅飛出窗外。

可是菲蕾亞沒有那麽激動。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淡淡搖了搖頭。

“為什麽?菲,你為什麽維護他?”狄歐不明白菲蕾亞在想什麽。對於他來說,這答案太簡單了。

侯爵不是壞人。菲蕾亞寫道。

狄歐氣得差點暈倒:“字跡一樣——這是你說的。鐵證如山,管他什麽好人壞人,總得自證清白吧?”

原信已經被毀了。菲蕾亞寫道,沒了證據,我已經無法確認了。

“沒有實物證據,你的口供就是證據。”狄歐說,“你先把他供出來,求國君原諒,讓他把你放了,剩下就是那個侯爵的事了。”

我不想冤枉好人。也許有人在陷害他呢?

“好吧,的確有可能。”狄歐退了一步,“我也承認侯爵的確不像罪犯。也許是有人故意模仿他的筆跡,在陷害你的同時也陷害他……但是!既然罪犯知道模仿他的筆跡,說明有人能獲得他的筆跡,也許他身邊就有人卷入了綁架案!現在他主動提出幫助,你正好可以利用這點先答應他,讓他救你出去!”

可是,無論他怎麽說,菲蕾亞始終不為所動。她用沈默而尖銳的眼神瞪著少年,嘴唇緊咬,就是不肯點頭。

“菲,你怎麽這麽倔強呢?”狄歐忍不住了,“你想想,就算他是被陷害的,可那又怎麽樣?他是一方諸侯,有土地有軍隊,有自己的人民,國君都忌憚他!就算他被冤枉了,也一定有辦法全身而退,而你……你只有孤身一人!你有什麽事,讓我怎麽辦?”

狄歐還想說什麽,但是悲憤哽住了他的喉嚨。他咬住嘴唇,說不下去了。

“算了……”他抹了一把眼睛,重重地跺腳,“是我不好,我說錯了。你知道,我本來就是流浪兒,我出身低賤,沒有你那麽高的修養……”

他的話被打斷了:菲蕾亞撲入他的懷中,她的臂彎挽著他的脖子,頭靠在他胸前。

“我知道……”菲蕾亞艱難地說,“你是為了……我……”

她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筆一畫地寫:你這樣想,我很感動,但是,不要再連累無關的人了。

“哦,菲……”狄歐視線模糊了。一瞬間,他心中所有的憤怒、悲傷、無奈,都如春風中的冰雪般消散。他孩子氣地哭了。

“我好沒用!”狄歐哭著說,“我不該哭,我要做一個堅強的人啊……”

丟丟,你很好。你做你自己就好了。菲蕾亞認真地看著他,接著寫道:我在這裏很好,不要擔心。你回去吧。

看到最後一句話,狄歐像被蠍子蟄了似的跳起來。

“我不回去!”狄歐決然道,“菲,我實話告訴你:你一天不離開這裏,我就一天不離開龍見!沒有你的慕蓮香止,我是不會回去的!”

菲蕾亞懇求地看著他,手下在石板上寫著,可是狄歐轉過身,不聽也不看。兩人就這樣僵持著,誰也說服不了誰。

“好吧,菲,你先慢慢考慮,等哪天想好了,我們一起走。”狄歐說。

你別做傻事。菲蕾亞舉起石板。

可是這對狄歐已經沒用了。“我現在勸服不了你,而你,也勸服不了我。”他說,“在慕蓮香止,菲是我的主人;但在隱修院的話,菲只是一個修女。除非你回去,否則,我要去哪兒,見什麽人,做什麽事,你都管不著。”

說這話時,狄歐故意擰著一股勁,像小說裏鐵面無情的英雄似的,任憑美人的淚水與柔情也不為所動。他已經發誓改變,他不要再做溫柔鄉裏的花草,俯首帖耳的侍從,而要做一個令人敬畏的、自信而強大的男人。

“我要走了。”他硬著心腸說。然後,真的向門口走了幾步。

在這時候,菲蕾亞應該哭著挽留他的。他放慢了步子:說吧,說一句也好。

可是她沒說話。她只是眼中含淚,傷心地看著他。

狄歐這才想起菲蕾亞已經不再說話了。她美麗的聲音如同身為嘉蘭公主的光榮一樣消失了,現在她是一只被剪去翅膀的飛鳥,一條沒有水的河流,抹去了音符的樂曲,失去了陽光的白天。

他後悔了:為什麽他要那麽狠心地對她?為什麽要寬容外人的錯誤,卻冷酷地對待自己最親的人呢?

“對不起!”狄歐轉身回來,再次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住菲蕾亞。他想抱得緊些,再緊些,似乎這樣就能融化她的倔強和驕傲,讓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可是,這是什麽?他能感覺到她背上的肌肉在抽搐。

不僅如此,她的身體都在不自然地顫抖。

“菲,你怎麽了?”狄歐意識到有點不對。

菲蕾亞急忙推開他,搖頭想說沒事。

可是狄歐完全不信。他伸手去一抓,就觸到了她的領口。

她的灰袍很舊,只是輕輕一拽就被撕開了。她的肩背暴露在狄歐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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