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在回憶中沈浸已久，竟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直到那人出現在他的面前才驀然驚覺。

只一眼，他就認出了她，可是她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樣子了。

女孩身著寬大的修女長袍，完全看不出少女精靈般的身材；長到腰際的卷發被修女頭巾完全遮擋，一根發絲都看不見。教規規定，修女應該遮掩長發，因為頭發——據一位聖人所說——是能夠誘惑男人的東西。

更令人詫異的是她的表情——事實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依然美麗，但裏面，卻是空的，什麽也沒有。

那個滿身草香、白裙飄逸、溫柔如小鹿般的女孩哪兒去了？是什麽將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變成了任人擺布的木偶？

他倒吸一口冷氣，怔住了。

女孩似乎沒有在意，她走到侯爵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也只好坐下，兩人四目相對。

然後——就是沈默。他為了今天的相見準備了三天，憋了滿滿一肚子話，可是此刻竟然不知該說什麽。

“殿下……”半晌，他就悶出這一句。

“感謝您同意與我相見……”侯爵手指緊緊相扣，好像抓住了什麽稍縱即逝的東西。“上次來的時候，我給您寫了一封信……您可收到了？”

女孩僵硬地點了點頭。她的長袍開始抖動，一只手從開口處伸出。她的手中拿著一封折疊起來的信——正是侯爵先前寫的那封。她把信放在桌上展開，在信尾寫了幾行字，再推到侯爵面前。

侯爵一看，上面寫的是：

您的來訪令我感動。菲蕾亞已不再是公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修行者，世界上的事已與本人無關。案件詳情我亦已悉數告知有司。不知您為何而來？

侯爵搖頭。不，這不是他期待的見面。如果他能選擇，絕不會是此情，此景，說這樣言不由衷的話。

他深深地凝視面前這個與之前判若兩人的女孩，似乎要把她吸進瞳孔裏去。

“我撿到了這個——我想應該是您的。”終於，他從荷包裏取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女孩睜大了眼睛。她的眼神有些動搖，但很快又恢覆了原狀。

“我第一次見到這個鏈子是在加陵王後那裏，我一直不知道這裏面有什麽含義。為什麽是鈴蘭？為什麽會有十三朵？直到我最近碰見了一個人，她告訴我，鈴蘭的意思是‘幸福的回歸’，摘到一串有十三朵鈴蘭的人會交好運。”侯爵說，“現在，我想將這枚手鏈物歸原主，把屬於您的好運還給您。”

可是女孩沒有去拿那串手鏈。她搖搖頭，垂下了眼。

“我明白您的做法。您把手鏈丟在奴隸市場，是希望有人能發現，來尋找您。”侯爵望著菲蕾亞，確定地說，“我想告訴您：您做得很對。”

“有個男人撿到您的手鏈，把它給了自己的妻子。我在那婦人身上看到了它，然後追蹤到了奴隸市場。”侯爵繼續說，“後來的事情，此刻我不想細說，但我一定要告訴您：您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女性，您聰明，機智，堅忍，更有超乎尋常的勇氣。您冒著大雪在叢林中成功躲避了追逐，又踩著脆弱的冰層渡過兩少女湖……您做的這些事情，即使是我，一個男人，在您這個年紀也不能輕易做到。可是您做到了。我真的非常欽佩！”

侯爵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尋常的事，可在女孩聽來，每個字都是驚濤駭浪。她幾次想哭，但是都忍住了。

“我見過內務府的人，也見過國君，他們說您是自願來的，可是我不相信。菲蕾亞公主不是這樣的——至少，我認識的菲蕾亞不會屈服……所以我來了，我必須親自確定這一點。”

女孩擡頭看了他一眼。

侯爵知道她在想什麽：“如果您是自願的，我希望能勸說您離開；如果您不是自願的，我會帶您離開這裏——這就是我來此地目的。”

女孩咬了咬嘴唇。卻沒有動。

“您也許失去了一些東西，但生命還在！活著，就有改變的機會！”侯爵提高了聲音：“殿下，讓我來幫助您吧！”

女孩怔怔地望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疑惑、疏離……甚至懷疑。

緩緩地，她張開口，花瓣般的唇間吐出了一句話：

“您……為什麽……這樣做？”

這是侯爵在她獲救後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低沈嘶啞，好像垂死的耄耋老人，足以讓毫無準備的人心驚膽戰。

他明白了兩點：

第一，菲蕾亞沒有啞，但是她的確失去了她的聲音。也許她真的服用了解藥，但解藥來得無疑太晚了。啞藥已經不可逆轉地毀掉了她動人的聲音。從此以後，她只能在“沈默”與“可怕”之間選擇，毫無疑問，她選擇了前者。

第二，盡管他極大地表示了誠意，但是菲蕾亞卻並不相信他。他理解遭此事變的她對人性失去了信任，但是，她的懷疑是針對所有人，還僅僅是自己？無論如何，那個罪犯似乎已經成功了。

“為什麽？我沒想那麽多。我只是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僅此而已。”

侯爵沒想辯解。如果對方不相信自己，越是辯白結果反而越糟。

“何況，”他遲疑了一下，輕聲道，“這也是加陵王後的願望。我向她發過誓，一輩子都不會違背的。”

女孩終於等到了這句話。她在紙條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又推了過來：

母親已經過世，您不必有所負擔。

侯爵垂下了眼睛。“其實……”他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加陵。也是為我自己。

女孩看著那幾個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夜留在桌上的署名FD的信。信上那些工整的直體字母，正一筆一畫地從侯爵筆尖浮現出來。

當初收到侯爵來信時她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當看到他親筆寫下這些字母時，她幾乎崩潰了。

為什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剛才侯爵一番陳詞，她幾乎被感動，幾乎要相信他了，可是此刻這點希望卻被現實擊得粉碎。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軟，就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菲蕾亞！”侯爵撲上去抱起她。“來人，來人啊！”

恩修和穆鐵亞斯箭一般地從門外沖了進來。

“出了什麽事？”院長泰莎嬤嬤也聞聲趕到。她喘籲籲地走進房間，威嚴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

“菲蕾亞昏過去了！”侯爵說，“您快幫幫她！”

“我的聖母！”泰莎嬤嬤在額頭上劃了一個三角符——這是祈求聖母保佑的手勢。她一把推開侯爵，把菲蕾亞抱在自己的臂彎裏。菲蕾亞果然病了，她面色蒼白，雙唇無色，額頭上全是冷汗。

“您做了什麽？您對菲蕾亞說了什麽？”泰莎嬤嬤憤怒了，她提高聲音對侯爵叫道，“我以為您會把握分寸才會允許您與菲蕾亞見面的！結果卻是這樣！您太令我失望了，大人！”

“抱歉。”侯爵雙眼通紅，起身向院長深深鞠躬，“我也不明白。我並沒有說什麽，她突然就倒下了……請原諒我。”

“沒說什麽？”泰莎嬤嬤餘怒未消，“菲蕾亞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要怎麽面對內務府？怎麽面對聖母呢？”

“嬤嬤，容我說一句。”恩修從一旁站出來，擋在侯爵與院長之間，“就算我們大人有錯，現在要緊的應該是盡快醫治菲蕾亞，而不是指責侯爵大人。”

“是的，救菲蕾亞要緊。”穆鐵亞斯早已按捺不住了，他氣哼哼地說，“比如，嬤嬤能否把菲蕾亞的領口松一松？或是讓她躺下？也許她只是太累了才會暈倒……”

如果對方是男人，穆鐵亞斯肯定早把他領口撕開，在他臉上灑上冷水，必要時還會扇他幾巴掌。可是昏倒的是女人，還是菲蕾亞，他也只能指望嬤嬤能相信自己的話了。

還好，泰莎嬤嬤只是瞪了穆鐵亞斯一眼，還是照辦了。菲蕾亞的情況並不嚴重，她躺了一會兒就醒了過來。

看她醒來，眾人一顆心才又放了下去。

“菲蕾亞身體不適，不能見客。我看您還是回去吧。”泰莎嬤嬤下了逐客令。

侯爵心中焦急。菲蕾亞為什麽暈倒？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太多的問題都沒有答案。之前他以為見到菲蕾亞就能知道真相，但事實卻比想象得困難很多。怎麽辦？

“嬤嬤，我們好不容易才來一次，請您通融一下吧！”穆鐵亞斯說，“您只是譴責侯爺，您可知道，菲蕾亞是我們大人親自解救的？！您知道我們為了找她花了多少功夫？流了多少血汗？大人帶著傷在冰天雪地裏趕路，累得病倒，是我親手把她（他手指著菲蕾亞）從冰水裏撈出來！現在好不容易見了一面，您卻要趕我們走？這就是你們大西人的感恩方式嗎？”

穆鐵亞斯越想越氣，聲音也越來越高，說到侯爵的病情時他情緒激動，眼圈也紅了。

“嬤嬤，您說對侯爺失望？可是，要不是侯爺，菲蕾亞早就凍死在湖裏了！在我們雪幻，救人的人會被當作英雄，被感激，被崇拜，可在你們龍見，我們得不到一句感謝，還要被人當傻瓜一般斥責！您說失望？失望的應該是我們才對！”

侯爵臉色慘白。穆鐵亞斯的話無疑觸動了他的心事。

泰莎嬤嬤聽得目瞪口呆。她只是接收菲蕾亞那天才隱約聽說了綁架案的事，但她絕沒有想到北海侯爵與菲蕾亞的羈絆如此之深。

“嬤嬤！您說，如果聖母在場，她會怎麽說？”穆鐵亞斯看院長處於下風，於是趁熱打鐵，乘勝追擊。

“夠了，穆鐵亞斯！”侯爵還想說什麽，卻被恩修搶了先。恩修一臉鄙夷地看著院長，冷笑著說，“我想，院長嬤嬤已經了解了我們大人對公主的誠意了。現在你也說夠了，該聽聽嬤嬤怎麽說了。”

“我、我……”泰莎嬤嬤又羞又惱，卻又不好發作，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菲蕾亞。

菲蕾亞明白了嬤嬤的意思。她走到侯爵面前，膝蓋一曲，跪下了。

似乎怕不能充分表達感恩之情似的，她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在地上大大地劃了幾個字：菲蕾亞感激大人救了我的命。

“看到了嗎？菲蕾亞已經道謝了，你們還想怎麽樣？”泰莎嬤嬤曾經被穆鐵亞斯一腳踩進泥裏的氣場，此刻因為菲蕾亞的下跪拔地而起，直沖雲霄。她指著穆鐵亞斯——同時也指著他背後的侯爵說：“原來你們北海人救人的原因，就是為了逼著對方下跪道謝？”

穆鐵亞斯急了，他跳起來就要跟嬤嬤理論。

“穆鐵亞斯！”侯爵叫住他，“嬤嬤說得對，今天我們來得的確不合時宜。我們走！”

同時，他將跪在腳下的菲蕾亞扶了起來，在她耳邊輕聲說：“殿下，您先好好休息，我以後再來看你。”

穆鐵亞斯滿心怒火。但侯爵有令，對方又是隱修院長，他再不服也不敢造次，只能狠狠一跺腳，哼了一聲，大踏步地出去了。

“嬤嬤，我的手下來自鄉野，又在軍中效力，素性率直，不懂龍見的規矩，請您原諒。”侯爵說，“既然殿下身體不適，我們就先走了。改日再來拜訪。”

說罷，他也不等院長回答，只向菲蕾亞欠身鞠了個躬，隨後給恩修一個手勢，兩人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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