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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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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的信果然有效。原本需要等待一個月的會客日,侯爵只等候了三天。

為了這天的會面,侯爵換上了一身新衣:雪白的襯衣、靛青色外套,絳色繡金腰帶。家傳的月光石領扣和戒指自然不離身,此刻配著深色的外套底色,顯得格外高貴莊重。

侯爵帶著恩修和穆鐵亞斯在約定的時間到達聖母隱修院時,院長泰莎嬤嬤已經在等待著他們。

侯爵記起上次拉住他說話的瘋女人。他留意了一下迎接的人群:她並不在其中。

“菲蕾亞姐妹同意與您會見——但只限於您一人。”院長說,“您只有一刻鐘。時間到了必須結束。”

“還有,如果她提出結束,哪怕時間未到,您也不得強求。”院長補充說。

侯爵自然答應。

院長離開了,會客室裏只剩下他一人。他站起身,從窗戶眺望對面的宿舍區:菲蕾亞住在哪裏?她正在趕來的路上嗎?他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臉上像著了火一樣發燙——這是發燒的跡象,他已經習慣了。雖然不要緊,但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在椅子上坐下,默默調整呼吸。

對面墻上掛著一張繡著聖母像的壁毯。陽光從高高的窗口傾斜地射進來,細小的塵埃在光影中漂浮,聖母低垂著雙眸望著懷中的嬰兒,她的目光慈愛而溫暖,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大人,您說,死亡是不是很可怕?”女人望向紗窗外的晴空,微微瞇起眼睛。

隔著面具,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循著她的視線,看著鑲著金邊的雲層緩緩摩擦過天際。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那得看對誰。對有的人來說,死亡倒是一種解脫。”

“那您呢?您打仗的時候,是不是時刻都想到這個問題?”

“並不是。”他搖頭,“在戰場時,我心裏真的只想著殺敵,根本沒時間思考任何東西。生死這些問題,只是在事後冷靜下來才會去思考:為什麽會爆發戰爭?這些代價究竟意味著什麽?”

“對於死亡,您怎麽想的?”

“死亡,是每個人的宿命。這一次死的是他,下一次也許就是我——人出生時或有富貴貧賤,但死亡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帝王將相在死前所受的折磨,未必比一個窮苦農民更少。”

“也是哦。”女人深深地唏噓道,“假設有天我死了,您也會好好地活下去吧。”

“我……”他喉間一梗,身體明顯地抖動了一下。

他擡頭:女人註視著自己的碧瞳中沒有一絲陰影。

可是他心中刺痛無比,幾乎無法呼吸。

一陣音樂聲從包廂外傳來。伴隨著樂聲,腰纏金片、腳踏金鈴的舞姬們翩翩起舞。她們每一個都容貌冶麗,身材窈窕,舞步輕盈,這些本足以令觀者沈醉;但更迷人的還是她們的熱情與神秘,以及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異域風情。當舞姬中的主角從眾人身後翩翩走出時,她的光華猶如太陽,霎那照亮了每個觀眾的眼睛。

然而包廂內的二人卻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們眼中只剩下彼此。

“我……無法想象這樣的情景。請陛下不要亂想,您一定會健康長壽的。”他回避了她的目光。

女人嘆息道:“謝謝您的吉言,我會努力活下去。”

空氣頓時沈靜下來。不,不是沈靜而是沈重。他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

“這支舞叫《弗洛拉》,表演者是希美爾達,她是希夷最好的舞姬,多少人為了欣賞她的舞蹈不惜一擲千金。難得她來龍見表演,大人還是好好欣賞吧。”

之後,她便扭過頭,不再理他了。

希美爾達開始吟唱,她在講弗洛拉的故事:很久以前,一個國王去森林打獵,在泉水邊撿到一個被拋棄的女嬰。國王把女嬰帶回家,當作自己的女兒養大。他給她起名弗洛拉。

國王的太子第一眼看到弗洛拉時就喜歡上了她。他們一起長大,形影不離,比親生兄妹還要親。他們約定,等弗洛拉十六歲時兩人就結婚,從此相親相愛,白頭到老。

然而,在弗洛拉十四歲的時候,她的國家與鄰國爆發戰爭。太子雖然勇猛,卻不低敵國的將領多謀善斷,最終敗北。國王求和,敵國國君要求國王獻出弗洛拉,作為和平的條件。

“不要去,弗洛拉,我會求父王另想別的辦法。”太子說。

“別擔心,哥哥,弗洛拉雖然離開,但她的心永遠溫暖你的胸膛。”女孩唱道,“我的身體將化為利劍,刺在那暴君的心上;我的血將化為玫瑰,為我祖國的強盛而開放。”

兩人的唱詠如泣如訴,哀婉動人,在座的女賓都拿出了手帕擦拭眼淚。

男人默默地聽著,當聽到“永遠溫暖你的胸膛”時,他聽到胸中有什麽響動了一下,好像一張琴被撥動了琴弦,月桂樹被晚風拂動,玫瑰花被美人拈在手中。他說不清那是什麽,也許只是一瞬間的恍惚,一股情不自禁的顫抖,從胸中那個發燙的地方一直蕩漾到指尖。他望向身邊的女子——她正安靜地聽著。她的眼隱藏在面具之後,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但是他知道她心中的痛。那種無聲的悲哀,正伴隨著樂音一點一滴侵入他的皮膚,融入他的血脈,讓他幾乎流下淚來。

想到這裏,他離開座位,半退一步,跪下了。

“大人?”她詫異地看著他。

“陛下,原諒在下的愚魯,竟然沒有領會您的意思。”他俯下臉,親吻著她的手,“不知在下能為陛下做些什麽?”

加陵轉頭看著他。雖然他感覺到她的手在顫抖,但表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面具極好地保護了她。他甚至有些慶幸,看不到她的眼淚,對他未嘗不是另一種保護。

“實話說,這次請您前來看戲,的確有個不得已的理由。”加陵說。

“陛下請講。”

“是這樣——”加陵頓了一下,“我想讓您見見一個人。”

“如果我沒有猜錯,是……公主殿下?”侯爵小聲說,“不過,我聽說殿下被禁足於慕蓮香止。”

“是的。”加陵點頭,“她被禁止離開慕蓮香止。我以為她過生日的名義,請了王命,讓她悄悄來龍見與我見一面。”

侯爵終於明白為什麽王後會約他在玫瑰園相見。這裏的假面包廂是唯一可以讓他見到公主的地方。

他正要問公主在哪兒,包廂的門就響了。加陵開了門,一個戴面具的女士出現在門前。她的身邊跟著一個八、九歲的女孩。

“母後!母後!”小女孩一見到母親就激動地尖聲大叫。

“噓——”加陵給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菲兒你忘了,這是在戲院,是不可以大聲叫的哦。而且我們是微服出行,你不應該叫我母後,而是母親。”

“嗯嗯,母……親。”女孩小聲說,“可是,什麽是‘微服’呀?”

“‘微服’就是穿著普通人的服裝,不讓別人認出來。”加陵耐心地解釋,“這可是龍見的新游戲,誰被認出來就算輸。”

加陵看著女兒臉上那張過大的面具,心中不忍,想幫她把面具摘了。

可是小公主卻抱著面具死活不肯放。

“不能摘啊,母親,這裏有別人呢,摘了不就暴露了嗎?”她望著母親身邊的陌生男子,不放心地跟母親咬耳朵。

“不會的,這位是母親的朋友,我們是一起的。”加陵輕聲笑了。她摘下自己的面具,指著侯爵對菲蕾亞說,“這位是德諾梅爾侯爵大人,他是從很遠的地方來龍見看望母親的,菲兒應該去給大人問個好。”

在加陵之後,侯爵也摘下了面具。小公主好奇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得出來,她還是有點不放心。

“可是……他眼睛的顏色好奇怪呀。他是大西人嗎?”

“是不是大西人重要嗎?母親也不是大西人。說到眼睛的顏色,菲兒自己眼睛顏色也很奇怪呢。”加陵理了理女兒揉亂的頭發,把她的裙服整理好,然後在她背上輕推一下,“別多想了,快去給大人打招呼吧。”

經過母親反覆解釋,小公主終於放下了疑惑。她摘下面具走過來,在他面前三步處站住。她提起裙裾,認真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您好,見到您很榮幸。我叫菲蕾亞。您叫什麽名字?”

菲蕾亞。侯爵認真地打量這孩子:她是那麽嬌小、可愛,一雙眼睛又圓又大,像一只好奇的小貓;也許前一秒才從花園裏叫進來,她頭發裏還散發著野草的清香,飛揚的白裙好像風中的一朵雛菊。她就是預言中的“水之花”,那個要滅亡嘉蘭王朝的人嗎?

他單膝跪下,握住孩子的小手,用最輕柔的聲音說:

“殿下,我叫費隆.德諾梅爾。見到您很榮幸。”

風穿過紗簾拂在他的臉上,如女人的發絲撩動他的思緒。他記住了女孩的笑,記住了那雙閃閃發亮的琥珀色眼睛。

是的,那是1079年夏日的一個午後,二十四歲的費隆.德諾梅爾第一次見到即將九歲的菲蕾亞。在他唇角觸到她手指的那刻,舞臺上的希美爾達正唱著“弗洛拉”;窗外的花園中,萬千玫瑰正盛放如火。

作者有話要說:

溫馨提示:020章首次提到弗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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