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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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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夢見了那只鹿。它一身雪白,身形嬌小,腳步輕得好像一只精靈。它警惕地四下望了一周,確認安全之後,才從藏身的樹叢小心地走出來。

剛才,獵犬的追擊沖散了它的族群。它與家人失散了,如今形單影只,惶恐不安。

除了害怕,它還又累又渴。剛才匆忙奔逃,現在喉中像是火燒一樣。它好想喝水。

起風了。晚風送來了松濤、鳥語以及傍晚濕潤的水氣。它知道水源已經不遠——這裏有一座湖,夏天時它曾跟著族群去過。

終於,它找到了——此刻艾朵兒湖就躺在它面前,平靜慵懶,波瀾不興,好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天光雲影,如血斜陽。一只白鷺掠過湖面,在水上劃過箭一般的影子。

它放心地向著湖邊走去,湖水淹沒了它的腳踝。它彎下脖頸,貼近水面。從他的角度看去,它仿佛在與湖水親吻。

他看了眼父親——後者的目光也正投向他。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握緊了手中的弓,暗暗將它拉開——他不用上箭,因為箭早已搭在弦上。

鹿是特別敏感的動物,它有敏銳的聽覺,能聽到你在千步以外的腳步聲,任何風吹草動都可以驚動它們。它的嗅覺也很發達,一定要在它們活動地的下風向潛伏,如果在上風向,你身上的氣息就會立刻將你暴露。潛伏時要保持絕對的安靜,並提前上好箭,等獵物接近,在它未覺察的時候射出。如果稍有遲疑,鹿就會驚走,你的箭就再也追不上了。

在來的路上,父親曾反覆囑咐他。雖然他都明白,但父親並不放心。父親今年四十五歲,原本淺栗色的發絲幾乎近於銀白,鐵鑄般的面孔上留著多年的戰爭所刻下的刀痕。此刻久等的獵物就在眼前,他的眼底卻毫無興奮之情。他看著身邊十二歲的幼子,青紫色的眼睛寫滿了憂郁。

以前父親不是這樣的人。在所有姓德諾梅爾的男人中,他是最不像德諾梅爾的一個:他粗獷、剽悍、體健如牛,一個人可以扛得動180裏弗爾的山豬(裏弗爾:古斤,1裏弗爾相當於489克);他愛喝酒,喝完酒就就大哭或大笑,他也愛罵人,會親手砍下逃兵的腦袋。盡管有一些類似魯莽的缺點,他卻依然不失為一位傑出的將領,威嚴的父親。他從沒見過父親有這樣憂郁的表情。他知道,這些都與奧利安的死有關。

六年前的春天,奧利安死了。他是在一次例行的狩獵中從馬上摔下,墜崖而死的。那地方雖然地勢險峻,但父親帶他去過多次,坐騎也熟悉路徑,之前從沒出過事。可是那天,那匹馬突然搖頭晃腦,腳步淩亂,痛苦不堪地扭動身體。還沒等奧利安反應過來,它就長嘶著立起身,將奧利安摔下馬背。

那天,父親帶著侯府一幹人在奧利安跌落的山崖找了整整一天,傍晚才找到他。他就躺在崖下,腦漿迸裂,肚子已經被群狼吃空了。

人們都說是事故,但父親卻不相信。他在奧利安的馬的耳中發現了散發出奇怪味道的油脂。他懷疑是有人在馬耳中下毒,要審問一直陪同奧利安的馬夫。他派人去找馬夫,卻發現後者已經吊死在房間的房梁上。

奧利安的死對父親打擊極大。從那以後,父親就變了。他話越來越少,酒越喝越多,而且時常發呆;他可以在奧利安和他母親的墓地坐一整天,傍晚才被侯府的仆人找回來。雖然還有雷恩和他兩個兒子,但他從小就知道,他和哥哥從來也沒能代替奧利安在父親心中的地位。

這並不難理解:父親與母親克洛熙娜的婚姻只是政治的產物,但他與前妻——奧利安娜——卻是青梅竹馬的戀人。當初,父親違抗父命娶了奧利安娜,被祖父威脅要取消他的繼承權,要將他從德諾梅爾家族除名。那時候父親二十四歲,性格火爆,狂放不羈,父親不同意他的婚事,他就帶著那個女人私奔逃走。祖父暴跳如雷,發動無數人去尋找,都沒找到他們的蹤跡。兩個人就這樣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然而,僅僅在一年後,父親就回來了。與出發時的意氣風發相反,他歸來時面目憔悴,形容枯槁。他帶回了一個嬰兒和一壇骨灰——奧利安娜生下孩子後就去世了。為了紀念亡妻,他給那個嬰兒取名為奧利安。

祖父毫無條件地接納了父親。當年他曾經怒斥兒子的離經叛道,甚至要取消他的繼承權,可是現在他卻張開雙臂擁抱兒子,激動得老淚縱橫。自始至終,他都沒提那女人的名字,也不再追究兩人當年魯莽的私奔,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

兩年後,父親再娶。這次的結婚對象是嘉蘭族女、大西王的表親、傲慢而美麗的的克洛熙娜夫人。後來,她成為了他的母親。

多年以後,在他回憶當年的情景時,卻發現早已記不得那個同父異母兄長的面容了。雖然有奧利安的畫像,但他知道畫像上那個人的容貌都不如他本人的十分之一。兄長那年十五歲,聰慧、俊美、善良,人們都說他長得像死去的母親。他是家中的長子,被寄予厚望的侯爵繼承人,父親把所有對亡妻的愛都留給了他,可是他卻死了,死得面目全非,淒慘無比。

奧利安死後,克洛熙娜夫人的兒子、十歲的雷恩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爵位繼承人。這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可是他並不感到開心。因為父親和母親的關系越來越差,兩人經常爭吵。後來父親幹脆搬出了府邸,住在白霧森林裏的別館,兩人婚姻名存實亡。

多年以後,他在蒼流偶然讀到了一本書。書上說嘉蘭的貴族婦人會將香水與油脂混合,制成香丸帶在身上。香丸遇熱就可融化,可以柔潤皮膚,也可以延遲香氣的揮發,讓香氣保存得更久。

那一刻,他恍然大悟。他仿佛明白了奧利安為什麽而死,父母為什麽爭吵,為什麽最終決裂。

那時候奧利安已經死了快十三年,雷恩也死於“六八年百瀛之戰”。他死後,悲痛欲絕的母親也很快去世了。

可是在夢中,他卻又看見雷恩了。十六歲的他正在父親的身側,給自己報以鼓勵的微笑。

費隆,別緊張,你一定能行的。雷恩給他打手語說。

他也不想緊張,可是心卻跳個不停。

母鹿平靜地喝著水,它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身處危險。

父親給他使了個眼色:他該出手了!就是現在!

他緩緩發力,將弓拉得如同滿月;箭鏃在弓弦上顫抖了一下,終於穩住了。他瞇起眼,對準獵物,就要一箭射出——

這時樹林中一聲響動——一只幼鹿從樹林裏鉆了出來!

它真的好小,也許才出生幾周,它的四肢是那麽纖細,走路都搖搖晃晃,讓人不禁要擔心它是否能撐得起一身的重量。此刻,它向著母鹿移動步子,口中發出呦呦的呼喚。

母鹿也擡頭看它。它呦呦回應,濕潤的眼中綻放出幸福的光彩。兩只鹿向對方走去,脖頸交纏,親昵無比。原來它們是一對失散的母子!

看著母鹿愛憐地舔舐小鹿,他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箭在弓弦上顫抖起來。

側面投來父親的目光。很嚴厲,他在催促他趕快動手。

他不得不又拉緊了弓,可是那支箭卻像黏在弓弦上一樣,怎麽也發不出去。

也許是張弓太久,他胳膊酸痛起來,手心滿是汗。他好想擦一把手。

就在這時,弓弦竟然在指縫中輕輕滑動了一下。箭慢騰騰地彈了出去。

母鹿驚惶地跳起。它向著樹林,奪路而逃!

可是它沒有機會了:就在它起跳的剎那,三支箭從斜面射出。它們前後相接,一字排開,準確地射中了白鹿的額頭、脖頸和肚腹。

它倒在地上,鮮血汩汩地湧出,浸漬了雪白的皮毛。

“父親,我射中了!”雷恩從藏身處站起來。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手上的弓弦還在微微顫抖。他走向那只瀕死的白鹿,嘖嘖地讚嘆著:“它的毛真白呀。父親,我要用它的皮做一條袖套,可以嗎?”

父親看著他,沈靜地點點頭:“當然,它是你的獵物,你怎麽處置都可以。”

隨後,父親邁著大步走向雷恩,看他熟練地切斷了母鹿的咽喉。

而他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只鹿最後一次掙紮著擡起頭,向自己的孩子投去悲傷的一瞥,像是要提醒小鹿應該逃走。可小鹿沒有逃,它回到死去的母親身邊,屈下膝蓋,悲哀地鳴叫。

母鹿的眼珠不動了。睫毛上還掛著一滴碩大的淚珠。

他哭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這是他的第一次狩獵。他本來應該借此機會在父親面前展示自己苦練的本領。可是現在,他的箭紮在湖邊的淤泥裏,斜斜地指向天空,好像一個冰冷的嘲笑。

遠遠地,他聽到雷恩在給父親解釋,說費隆弟弟還小,沒有經驗,讓父親不要怪他。

返回營地的路上,他向父親道歉,說自己沒能完成任務,實在太沒用了。

“它很漂亮,不是嗎?”父親說。

他點頭。

“可是它是鹿,你是獵人。它應該被你殺死。這個命運,自從你們出生起就已經註定了。弱肉強食,這是自然的法則。”父親說。

“可我看見它們母子在一起,所以……”

父親搖頭:“它們已經與鹿群失散。附近就有狼群。就算它們能躲過狼群,也逃不過我們的獵犬。它們無論如何是活不過今晚的。”

他又哭了,羞愧的淚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不是一個好的獵手。將來也不會。永遠也不會。”他嗚咽著說。

“不,你錯了。”父親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費隆,你雖然殺不了鹿,但你還可以獵狼。握緊你的劍,為你心中的正義而戰吧。”

他驚詫地望著父親。對方也在望著他。

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看到父親眼底射出了溫情的光芒。那光芒已經熄滅了許久,甚至沈入了冰冷的黑暗,可那一瞬間,那道光又回來了。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父親,那個熱血而莽撞的漢子、那個為了愛情與理想不惜一切的北海男人。這才是父親真實的模樣。

父親的身影消失了。侯爵睜開了眼。此刻正是清晨,陽光正透過窗欞射進來,在他的房間地板上畫上回憶的舊色。

本應看護他的吉恩呼呼睡得正香,流出的口水把袖口都弄濕了。

這時恩修進來,他向侯爵稟報了穆鐵亞斯從蒼流返回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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