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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蒼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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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送走羅沙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為蕾蒂做翻譯的拉希姆,讓他立刻送蕾蒂回百瀛。

當初蕾蒂是被瓦哈爾沙利邦的瀛主迫害,被賣到大西的,所以讓她返回百瀛並不安全。可是羅沙言辭中分明暗示要對蕾蒂下毒手,讓蕾蒂繼續留在龍見實在太危險了。

百瀛四邦中,瓦哈爾沙利邦親近希夷,但阿爾薩雷利邦與大西交好。侯爵決定暫時讓蕾蒂避居阿爾薩雷利,等躲過了風頭再讓她與她的戀人、瓦哈爾沙利瀛主之子阿裏穆聯系。而護送蕾蒂去阿爾薩雷利的任務,自然落到了拉希姆頭上。

拉希姆是商人出身,深知此行的危險,本有些不情願;但鑒於侯爵給出的優厚報酬,他心一橫,還是接受了。

臨行時,蕾蒂流著淚拜謝侯爵。她以真神埃爾.阿.庇伊的名發誓,她會一生感激北海侯爵的恩情,請求真神保護他的子孫與家族。

“大西人信仰聖母,但在百瀛,真神埃爾.阿.庇伊才是獨一無二的主。”拉希姆翻譯道,“蕾蒂說,大人是好人,應該信仰埃爾.阿.庇伊,他才是真的神,他會保護您的。”

侯爵微笑著謝絕了:“謝謝你,蕾蒂。北海人‘誓言如石’,信仰一旦確立,是不能隨意改變的。”

“啊,我懂,可是好可惜。”蕾蒂說,“希望大西人的聖母伊芙能幫助大人早日救回公主。”

侯爵點頭:“嗯,一定會的。”

“救回她以後,請大人……不要因為那件事而嫌棄她。她已經受了很大的傷了。”拉希姆接著翻譯。

“嫌棄?我怎麽會嫌棄公主呢?”侯爵沒有明白。他問拉希姆是不是翻譯錯了。

恩修和穆鐵亞斯卻聽懂了。他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目光。

拉希姆和蕾蒂說了幾句話後,向侯爵搖了搖頭。

“我是說……”蕾蒂突然跳過拉希姆,直接向侯爵說起了大西語。雖然她只學了十幾天的大西語,發音非常不標準,語法也不對,但侯爵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

“我是說,大人難道不想娶菲蕾亞麽?”蕾蒂說,“如果您愛她,就跟她結婚吧,這世上只有您能保護她。”

一句話出口,所有人都驚呆了。恩修和穆鐵亞斯別過頭,假裝沒聽見,侯爵的臉先是一紅,然後又發白。他的額頭開始突突跳動,手心也冒出汗珠來。

拉希姆也楞住了,半晌,他才想起要制止這個多嘴的女孩。

“唉唉唉,你胡說些什麽?”他將蕾蒂拉到一邊,對侯爵說,“蕾蒂是百瀛人,不懂規矩,大人別聽她亂講。”

“沒事的。”侯爵搖頭,想做出不在意的表情,卻沒有成功。

按照侯爵的計劃,蕾蒂被裝扮成馬房小廝,由馬夫洛德和拉希姆駕車送出了城。路上不斷遇到乞討的饑民,甚至還差點被強盜打劫,幸虧有穆鐵亞斯喬裝打扮一路護送,他們才平安到達東海之濱的蒼流。他們將從蒼流渡海——百瀛諸邦就在東海之上。

送走了蕾蒂和拉希姆,穆鐵亞斯並沒有立刻返回龍見。他在蒼流停留了一天,在這裏,他有一個必須要見的人。

說到蒼流,這個城邦無疑是大西土地上最特別的一個。如果說日落大陸每一寸土地——至少在名義上——都屬於嘉蘭王,那麽只有一個地方與眾不同。那就是先知之城——蒼流。

當初,龍見一世還是卡利古的時候,曾與北海族爭奪大西北方重鎮溯河埠。由於北海人驍勇善戰,卡利古久戰不克,終日悶悶不樂。這時一個神秘男子造訪了他的軍營。來人自稱狄拉索斯,號稱“神之目”,來自百瀛,有未蔔先知之力。他承諾將協助卡利古擊敗北海族,統一大西,條件是卡利古勝利之後需尊他為師,並賜他一座城市作為領地。

卡利古答應了他。果然,不久後溯河埠就爆發了瘟疫,北海人死亡不計其數。伊森.德諾梅爾不得不退回到雪幻,卡利古成功占領了北方。狄拉索斯聲稱溯河埠的瘟疫是他召喚龍神降下的詛咒,卡利古因龍神獲得賜福,應該改名“弗拉卓根”,意為“龍見”,以彰神恩;之後,卡利古建立嘉蘭王朝,成為龍見一世。

王朝建立後,龍見一世信守承諾,將狄拉索斯尊為國師,並在大陸東方、蒼河的入海口處建造了城市為其駐錫地,命名蒼流。蒼流名義上是嘉蘭城邦,實際上是先知的獨立王國。大西境內,先知的地位僅次於國君,甚至在嘉蘭貴族之上。

在蒼流統治期間,狄索斯創立了“聖母教”,將嘉蘭始祖伊芙尊為守護大西的聖母,嘉蘭族是龍神後代。聖教甫一創立,龍見一世便在全國推廣,要求全體大西國民必須無條件信奉。大西土著摩忒爾人信仰自然神靈,拒絕接受伊芙為聖母,龍見一世大怒,他派兵鎮壓了摩忒爾人的反抗,將參與叛亂的三千摩忒爾人活活燒死,並焚毀了他們的聖殿。

從那以後,大西境內再也沒人敢於質疑伊芙的神性和先知的權威,全體臣民成為了聖母的忠實信徒。

狄拉索斯終身未婚,並無子嗣,他在大西境內尋找天賦異稟的孩子為弟子,並在其中挑選最優秀的一位繼承自己的衣缽。這種做法被後來的先知立為定例。現在的蒼流之主是第七代先知——修拉。

修拉本是北海族人,來自於溯河埠的一戶普通漁民家庭。他從幼年時便顯示出先知之力,蒼流的先知聽說後,就派人將年僅六歲的他從溯河埠接到蒼流,作為自己的弟子。修拉天生聰慧,很得先知的喜愛。十二年後,先知病重,臨死前指定修拉作為自己的繼承人。那年是1069年,也就是龍見八世30年,當年發生了兩件大事:一個是加陵出嫁大西;另一個就是修拉繼承先知之位。那年,修拉剛滿十八歲。

修拉甫任先知便獲得極大的聲望。首先,修拉是即位時最年輕的先知,也是第一個出身北海族的先知;第二,他被認為擁有極高的天賦,先知之力不亞於第一代先知狄拉索斯;第三,他相貌俊美,在歷代先知中絕無僅有,人們紛紛傳說他是大西國最英俊的男子。在他的就任儀式上,蒼流城萬人空巷去瞻仰他的儀容。人們看到銀發冰眸的先知身著紫色繡金長衣,外披銀色法袍,手持象征先知法力的星杖,款款登上神廟最高一層臺階——那一刻,無數人激動得熱淚盈眶,萬眾禮讚的聲音據說站在東海的星墜塔上都聽得到。

雖然修拉本人獲得了極大的榮譽,但他父母親人卻沒有這樣的幸運。就在修拉即位前一年,溯河泛濫,溯河埠被大水淹沒,修拉的家人都死於水災。盡管如此,修拉在溯河埠的威信依然完美無瑕。溯河埠人至今還在神廟供奉修拉的畫像,把他視為聖母的使者,無比崇拜。對於北海人來說,當年侯爵被流放蒼流時曾受到先知的照顧,所以他也是侯爵乃至所有北海人的恩人。每當侯爵路過蒼流時,都必去拜見先知,以示尊敬。

先知的居所是聖母宮。雖然是一座神廟,但其莊嚴的外觀,宏偉的規模,似乎與龍見的王宮不相上下。由於先知的存在,聖母宮被信徒們賦予無以倫比的神性,成為朝聖的聖地。每天,都會有全國各地的信徒到達蒼流,他們在聖母宮前跪拜禱告,捶胸頓足,流著淚親吻聖殿的地板。凡是先知使用過的東西,哪怕他擦過手的手巾,用過的餐盤,都會被信徒當作聖物收藏。若逢慶典,朝聖者人數更比平時多出幾倍。旅館住不下了,朝聖者們就露宿街頭。在先知主持大祭的聖母大廣場,連續幾天的人山人海,禱告吟唱,讚頌聖母之聲聲達雲霄,無數信眾被這壯觀的場面感動得流下了信仰的淚水。

信徒中除了少數嘉蘭人,大多數都是摩忒爾人的後代。嘉蘭二百六十多年的統治,已經將他們祖先信仰的自然神靈從後代的記憶中成功磨滅。如今他們早已忘記了那些記不清名字的神靈(摩忒爾人沒有文字),也對當初為了信仰而被燒死的祖先不以為然。換個信仰有什麽不好呢?為什麽要為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信念而死?何況聖母只有一個,敬奉她比敬奉成百上千個神靈簡單多了。總而言之,現在的摩忒爾人是聖母伊芙最忠誠的信徒,其虔誠度連嘉蘭人都自愧不如。

穆鐵亞斯到達蒼流時,新年的最後一次祭典剛好結束,信徒散去,城中路人不多。他剛到宮門前就有侍童前來迎接,顯然,先知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到來。

穆鐵亞斯在會客廳見到了先知。和上次相見時相比,先知並沒有多大變化:銀發,冰眸,典型的北海人的膚色因為一身雪白的長袍而顯得更加蒼白。他的聲音也還是跟以前一樣,優雅、親切、從容,雖然地位高貴,卻沒有一點架子。

至於那張臉,雖然已經很熟悉了,穆鐵亞斯每次看到還是不免吃驚。先知比侯爵大四歲,今年應該三十四歲了,可是他的相貌卻還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時間仿佛在他身上靜止了,只為把那張美好的容顏在人間留得久些,更久些。

然而,穆鐵亞斯從不敢用“長生不老”這個詞形容先知。“長生不老”聽上去美好,實際是危險的罪行。大西禁止巫術,如果某人被發現多年容顏不變,很可能會被當作妖孽和巫師被燒死。然而,如果長生不老的是先知,大家所能做的就是跪下來崇拜。這就是差別。

此刻,穆鐵亞斯並沒有多想。他恭敬地向先知行禮,並向其轉達了侯爵的問候。他剛要說出自己的任務,先知倒先開口了:

“救人危難在先,護送陪伴在後,如此善行,必得聖母三倍的嘉賞。穆鐵亞斯,你辛苦了。”象牙寶座上的男人微微低頭,像是還禮,一縷銀色的長發從肩頭垂下,閃著淺淡的光彩。

穆鐵亞斯眼圈紅了。雖然他不算虔誠的信徒,但還是忍不住內心的震撼。

“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先知說,“倒是你們侯爺……最近似乎心情很不好。”

“在下不知該怎麽說才好。”穆鐵亞斯嘆了口氣,“何止心情不好,侯爺的身體也讓人擔心。他時常發燒。先知,您說我們該怎麽辦?”

“北海人體質喜寒,適合呆在涼爽的地區,我想,侯爵若能回到雪幻,身體必然會好很多。”

穆鐵亞斯有點吃驚:先知的說法和醫生一樣!不過……

“可是,上師,現在龍見是冬天啊……”他喉結一滑,從喉嚨裏滾出一句話。

“龍見雖然還是冬天,但氣候過於幹燥,可能會引起身體不適。”先知面不改色地說,“何況侯爵受傷在先,他的傷情也可以導致發燒。”

“……”穆鐵亞斯明白了先知的意思,不過,他更清楚問題的癥結在哪兒。

“在下當然讚同上師的分析。不僅是您,醫生也這麽說,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穆鐵亞斯無奈地垂下頭,“我想,他不見到公主是不會甘心離開的。”

先知眉頭一挑:“你真的這麽認為?”

“是的,”穆鐵亞斯擡起眼睛看著他。

“既然如此,我就幫他一次。”先知從書桌上拿起一封寫好的信。穆鐵亞斯剛要起身去接,先知卻把信交給了身邊的書記。

“這信不是給你的,也不是給侯爵的。”先知說,“龍見隱修院的嬤嬤雖然不好對付,但如果對方是我,應該會給我一個面子。”

“上師!”穆鐵亞斯喜出望外,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如果您能幫助侯爺見到菲蕾亞,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呵呵,”先知輕笑一聲,“穆鐵亞斯,你的耿直和忠誠令我讚賞;不過,你確定侯爵見到菲蕾亞後就會好轉嗎?”

一句話出口,穆鐵亞斯喉中像塞了棉花,發不出聲了。

先知的擔憂無疑是真實的。蕾蒂那句無心之言又在他耳邊回蕩。侯爵真的會動那個心思嗎?穆鐵亞斯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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