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8章 神所寵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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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狄歐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他喘了一口氣,這才開始打量自己周遭的一切。剛才慌不擇路一路奔逃,現在他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

太陽已經完全隱沒了,狹窄的小巷游蕩著幾個幽靈般的行人。水溝裏散發著糞尿與垃圾刺鼻的臭味。更糟的是,在這樣的氛圍下,他的肚子還能餓得咕咕直叫。

怎麽辦?難不成真要乞討?或是去偷去搶?

“次奧,真倒黴!”他靠著一座土墻坐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嘿!”對面有人向他喊道。狄歐嚇了一跳:是有人追過來了嗎?

一個男人從對面小巷走過來。他三十多歲,相貌斯文,衣裝整齊,滿臉堆笑,看上去很和氣——跟狄歐從童話書裏看到的騙子或人販子一模一樣。

“小公子正在找活兒做嗎?有沒有興趣到我們所裏看看?”男人俯下身,親切地說。

這不是人販子的經典臺詞麽?狄歐冷笑一聲,背過身去。

那人臉皮夠厚,居然又重覆了一遍。

狄歐再也忍不住,他站起來手指著那人的鼻子大罵:

“你們這些該下地獄的人販子,別在本公子面前演戲了!就憑你們那點功夫,想騙我,還早了一百萬年!”

男人一楞,笑微微的圓臉好像被擠了一下,稍微變了點形。不過他很快明白過來,呵呵笑道:“哈,人販子?怎麽會?您誤會了,在下專為人排憂解難,是如假包換的好人吶!”

“好人?你怎麽個好法?”狄歐斜眼瞪著他。

“是這樣——”男子靠過來,耐心解釋說,“在下叫康德萊斯,經營一家職業介紹所,專門為名流顯貴、高尚人士物色稱心的侍者。公子您長相不俗,氣質高雅,不知有沒有興趣到我們所裏試一試?”

“職業……什麽所?”狄歐呸了一口,“當我不知道嗎?有錢人要找仆人可以從人市上買,哪裏用得著介紹?你騙人!”

康德萊斯並不生氣,他只是搖頭:“公子大概是外地人吧,多年沒到龍見,不知道情況已經變了!您說的那種貿易依然存在,不過只限於一般仆人,而我們做的都是為特定客戶提供特殊服務的高級侍者。一般仆人的收入不過一個月十幾個杜爾,而高級侍者一旦被錄用,每月至少五十杜爾,還不包括各種賞錢和禮物。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什麽?狄歐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工錢太誘人了!即使在慕蓮香止,首席侍女莉薇的月薪才不過三十杜爾,而這些什麽侍者居然能拿到五十!是什麽了不得的服務才能值得上這麽多錢?

狄歐本能地想到是騙局。不過,看在那筆錢的份上,還是忍不住問一下:

“特殊服務?到底是什麽意思?”

“一般仆人就是做些收拾打理的活兒。而高級侍者主要是陪伴:陪伴主人用餐、出行、參加各種娛樂活動……吃的住的都跟主人一樣好。他們的地位也在其他所有侍者之上。”

“聽你這麽說,不過是陪他們玩樂而已。這麽簡單的工作什麽人都可以做。你們那個什麽所一定人滿為患了吧?”狄歐想了想,冷笑了下,“該不會……除了吃飯出行娛樂,還有別的?”

“咳咳,”康德萊斯幹笑道,“也沒有這麽多。客戶對高級侍者的要求非常苛刻,一般人很難入他們的眼。至於做什麽,這個就看主人的要求了。總而言之,只要讓主人滿意,您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狄歐明白了。他眼珠一轉:“別急,我還有個問題:你怎麽找上我的?你怎麽知道我入了你們客戶的眼了?”

康德萊斯得意地一笑:“上午的時候,公子在龍見大道上呆了不短的時間,對不對?那時我們就有客戶看中你了。老實說,為了找您我跑遍了半個龍見,腿都要斷了,就在快要絕望的時候,您居然從天而降!如此巧合,這是聖母的旨意啊。”說罷,他慷慨地呵呵大笑。

原來如此。狄歐心中暗喜,不過他還是連連搖頭:“我憑什麽相信你?我怎麽知道你不會把我一棒打昏然後賣到百瀛或希夷去?”

“什麽,您居然這麽想?”康德萊斯冷哼一聲:“我好心幫您,您不信我就算了。我就跟那客戶說沒找到,就當什麽也沒發生。”說完,他轉身就走。

狄歐急得直撓頭。眼看康德萊斯身影就要消失在巷口,他坐不住了。

“你說,那客戶是男是女?”狄歐追上康德萊斯,急急問道。

“男的怎樣?女的又怎樣?”康德萊斯彎過脖子,不冷不熱地問。

“男客我服侍不了,給再多錢也不行。我只服侍女客。不包身,不定期。我想走的時候就得讓我走。行不行?”狄歐一字一頓,不容置疑。

康德萊斯知道這少年的模樣無論在男女客戶中都會紅得發紫,只服侍女客,就少了一半的機遇。不過,這就與他無關了。於是他點點頭。

“只要主家同意,當然可以。不過這樣的話你就會少賺很多錢,很可惜啊。”

“少廢話。”狄歐一把抓住康德萊斯,“快帶我去見那客戶,越快越好。”

他實在是餓壞了。

***

“您是說,狄歐為了賺錢,會去給客戶‘特殊服務’?”青紫色眼睛的少年停下了手中的筆。

“很驚訝嗎?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穆鐵亞斯說,“逐色獵艷——是他所有技能中最擅長的一項。等他後來意識到自己在這方面的優勢之後,就毫不猶豫地將其發揮到了極致。別看他現在這個樣子,自詡為命運之子,神所寵愛的人,實際不過是個運氣好得過分的無賴,他是踩著女人的肩膀才爬上了至高的臺階的。”

“唉,”少年嘆了一聲,再次垂下頭,“您總是這麽說的話,我的記錄不知何時才能寫好呢。”

穆鐵亞斯一楞,隨後哈哈大笑:“公子放心。在我死之前,一定會把知道的都告訴您。在這世界上所有的活人中,除了先知以外,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

門響了。一個小修女探進頭來——她正是上午陪賽弗琳嬤嬤來送信的那個小修女。她怎麽又來了?

菲蕾亞早註意到,這個小修女說話很溫柔,似乎想親近自己。

可是她一句也沒回應過。

小修女進門後就把大門緊緊關上了。菲蕾亞警惕地躲到墻角。

“菲蕾亞,別怕,我是莉莉。”小修女說。

這句話原本不足為奇。不過,當她用希夷語說出時,效果自然完全不同。

“莉……”菲蕾亞差點叫出來。只是她費盡力氣,卻只能發出一個字。

“實際上,莉莉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是茉莉。”茉莉用希夷語自報家門,同時伸出手腕,露出藏在袖子裏的鈴蘭手鏈,“我是您的教母希美爾達的學生。我們是來救您的!”

希美爾達教母!菲蕾亞一看到那枚手鏈,感動的淚水立刻奪眶而出。她多想抱住茉莉、抱住希美爾達教母大哭一場!可是現在她卻只是搖頭。

“怎麽了?您想說什麽?”茉莉皺起了眉頭。

菲蕾亞抓起茉莉的手,在她手心飛快地寫了一句話。茉莉一看那字就急了:

“不是的,殿下!我們的計劃很周詳,不會有意外的。您不要為我們擔心!”

然而這還是無法說服菲蕾亞。她眼神游移不定,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們……寫了這個詞後,菲蕾亞頓住了,好像試圖從恐怖的回憶中掙紮出來。幾秒後,她才在茉莉手上寫完了那句話:他們很可怕。你們不是對手。

“唉——”茉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計劃了這麽久,費了這麽多功夫,等來的居然是這麽一個令人洩氣的回答。

茉莉記得老師的囑咐:菲蕾亞受過很大的傷害。她需要時間來愈合傷口。可是問題是:菲蕾亞需要時間,可是老師沒有多少時間啊。真是讓人焦急。

“請您不要說喪氣的話。就算他們有手段,我們也不是傻瓜!老師她很厲害的!”茉莉不服氣地撅起來嘴。

不。菲蕾亞連連搖頭:不是我不信任教母。可是,這是一個陷阱。我就是他們的誘餌。他們留我在這裏,就是為了殺敢來救我的人。

“天啊……”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本想說“不,這不是事實,只是歹徒對您的恐嚇”,但看到菲蕾亞深信不疑,她也有些猶豫了。情況比自己想象得覆雜,看來的確不能操之過急。她需要確定隱修院是否安全,或者真如菲蕾亞所說,已經被黑暗滲透,成為了陰謀的巢穴?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再等等。”茉莉說,“不過,我還是希望您能知道,您不是一個人。我們會在您身邊保護您的。”

嗯。菲蕾亞點頭。這一次她眼中依然有淚,但不是恐懼,而是感激。

中庭裏響起一聲短促的鈴聲。這是在提醒修女們:晚禱的時間到了。

茉莉急忙要走,可是才走幾步又想起了一件事。她又轉身回來:

“其實我想問您,關於上午的信,您是否已經寫好回覆了?”

說到那封信,菲蕾亞臉色立刻沈郁下來。

“要是您不想見他,就幹脆拒絕,讓他以後別來找您。”茉莉說,“這裏是隱修院,就是他是侯爵,也不敢造次的。”

雖然老師曾為侯爵辯解,但在茉莉的心中對北海侯爵與希夷的新愁舊怨始終耿耿於懷。如果菲蕾亞拒絕與侯爵見面,真是再好沒有了!她滿心期待地看著她。

可是,菲蕾亞偏偏又搖了搖頭。她從桌上拿起了一封封好的信,雙手遞給茉莉。

茉莉立刻明白:菲蕾亞是認真的。她要給侯爵一個交代。

晚禱後,賽弗琳嬤嬤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雖然是副院長,但在這個遵循著“清貧”“服從”“貞潔”三大守則的隱修院,她的房間除了面積更大一些,陳設與普通修女並沒有根本不同。

一進門她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是什麽呢?她四處看了看,卻又不見異樣。

大概是太累了吧。她沒想太多。她看到書桌上放著新送來的信件。她隨便翻了翻,一眼就看到了菲蕾亞的筆跡。

自從進了隱修院,菲蕾亞一向執拗倔強,不肯懺悔,如果不是院長擋在前面,賽弗琳早想重罰她了。那封回信讓她有點小小的吃驚:沒想到這個女孩雖然傲慢,回信倒還很快。

她拆開信,對著燈火掃了一眼。

果然還是答應見面——看來她的心還是沒有死。賽弗琳嬤嬤暗暗冷笑。但願她不是指望那男人會來救她,否則,那就太傻了。男人能靠得住?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嘴角一撇,把信丟到一邊。隨手又撿起了一封信。這封信就在菲蕾亞的信下面。

信封上沒有署名,也沒有寫明收信人。翻過來看,背面也沒有。它的紙也不是隱修院用的紙草,而是牛皮紙——它不是來自隱修院內部,而是外人放進來的。

賽弗琳嬤嬤有些納悶:是什麽人送來的信?信又是寫給誰的呢?

不過,既然放在自己的書桌上,應該就是寫給自己的吧。賽弗琳嬤嬤幾經猶豫,還是打開了信上的封口。

信上是一行整齊的直體字。

“找下面的指示做,您一個月內就能坐上院長之位;否則,那只貓就是您的下場。”

貓?賽弗琳嬤嬤糊塗了。這裏哪有貓呢?

接下來還有好幾行,不過賽弗琳嬤嬤沒心情細看,只是匆匆掃過。最後,她的視線落到了末尾的一行小字上:“上升還是墜落,請您選擇自己的命運吧。”

上升?墮落?賽弗琳嬤嬤火大了:什麽人竟敢開這樣惡劣的玩笑?!一定是哪個她曾經懲罰過的修女,或是嫉妒她地位的主管!無論是誰,敢在聖母的腳下做這樣的事,實在是太過分了!

她氣咻咻地就要叫人。就在一擡頭的功夫,她看到窗外似乎掛著什麽東西: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上面有一些鮮紅的液體中一滴滴落下。

賽弗琳嬤嬤拿過蠟燭,戰戰兢兢地照向那開著的窗口。只一眼,她就咕咚一聲癱倒在地。

那是一只剝了皮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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