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反覆演練了多遍，但當目標就在眼前時，狄歐還是忍不住緊張。

要怎麽跟那個人開口呢？第一次見面時的尷尬仿佛就在昨天。他並不怕見侯爵——侯爵是加陵王後信任的人，又積極搜索菲蕾亞，肯定會樂意幫忙——他是怕繞不過那個壞脾氣的的恩修。狄歐幾乎可以斷定，恩修長著一張記仇的臉，如果不小心碰上了，肯定會借機羞辱自己一番。

狄歐已經計劃好：首先求見侯爵，向他透露菲蕾亞的現狀，然後一起找到解救方案。說完了正事後再借錢。他不怕開不了口：只是借而已，等他賺了錢自然會還。

日光斜斜地照在對面的墻上，白晝眼看就要沈沒。狄歐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一咬牙，向著守門的親兵走過去。他剛走入大門的陰影下，就聽到裏面一陣腳步——一個衣著華麗的貴族正從城堡裏出來。

他是什麽人？狄歐並不認識，但他依然下意識地躲到一邊。他耐心地等著，眼看貴族上了馬，在成群的隨從陪伴下走遠，才小心地探出頭。

他剛一探頭，對面就飛來一支矛尖，嚇得他退後幾步。

“看你半天了！你鬼頭鬼腦的——要幹森麽？”長矛的主人——阿爾西——說。

狄歐一聽那口音就楞了，他反應了一下才聽懂。

“我有重要的消息需要面見北海侯爵。請您替我稟報一下。”狄歐彬彬有禮地說。

“你……我怎麽看你很眼蘇？”阿爾西楞了一下，隨後立刻認了出來，“你、你就是那個拿……什麽打侯爺的男孩！”

狄歐一臉黑線：果然還是被認出來了！不過他並不擔心，對此，他早已想好了說辭。

“上次的事是誤會……我很抱歉。以後我絕不敢再犯了。”狄歐恭敬地鞠了一個躬，“在下真的是有特別重要的消息，請您就行行好，幫個忙……”說著，他幹脆長躬到地。

阿爾西是個實心人。看他這麽誠心，倒有些被打動了。他看了眼對面的吉恩。

吉恩年紀最小，脾氣也最好。得到阿爾西的同意後，他對狄歐說：“你運氣真好，侯爺的客人剛走，也許能見你。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菲利。”狄歐在來之前就已經決定用化名，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與慕蓮香止的聯系。“我的消息極其機密，只能對侯爵一個人講。”狄歐繼續道，“如果侯爺問我的身份，就說我家的女主人與侯爵很熟，他自然就明白了。”

“好的。我去通報一下。你在這兒等著別動。”雖然吉恩依然有些懷疑，但也沒敢耽擱，他放下這句話就走了。

看著親兵走遠，狄歐重重了籲出一口氣。他抖抖身上的土，把衣領、袖口和腰帶整理好。馬上就要見到侯爵了，他心裏又緊張又興奮。

狄歐正翹首望著侯府，突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站立不穩，向前摔了出去。擡頭一看，面前是兩個全身甲胄的士兵，正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

“你們幹什麽？”狄歐氣哼哼地從地上爬起來。

“這話明明該我們問！”其中一個士兵說，“你是什麽人？來侯府幹什麽？”

狄歐聽出來了，這士兵是龍見口音。也就是說，他不是北海侯爵的人！

“我是來見北海侯爵的！”狄歐解釋說。他這才註意到，除了大門兩旁的北海衛兵，還有一隊衛兵在侯府前巡邏。看他們的制服，分明是宮裏來的禦林衛！

“王後陛下有令，凡來侯府來訪者一律得登記搜身！你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的？”

“我……我……”狄歐一驚：原來這些衛兵是茜彌拉王後派來的！

狄歐傻了：茜彌拉的衛兵怎麽會跑到北海侯爵的府上？侯爵和茜彌拉之間到底什麽關系？

狄歐一猶豫，臉色也變了，兩個衛兵立刻起了疑心。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伸手就按在劍上。狄歐心知不妙，急忙手指著大路方向喊道：“啊，王後陛下來了！”

兩個禦林衛急忙扭頭去看。狄歐抓住機會，拔腿就跑！等衛兵發現被騙，他已經如兔子一般鉆進了小巷。

這時，吉恩從城堡裏出來了。不過，大門前空空蕩蕩，剛才的少年不見了。

“咦，人呢？”吉恩問阿爾西。

“這個小混蛋，禦林衛一來，他就嚇得跑了。”阿爾西冷哼道。

“可惡！我好心幫你，你竟然騙我！”吉恩狠道，“下次再讓我碰見，一定揍扁你！”

說著，他把手中的長矛往地上一戳，把地面紮出了一個坑。

***

一刻鐘之前，侯爵正在接待一個身份高貴的客人。

“原來，您也讚同把菲蕾亞關進隱修院？”侯爵瞪著對面俊美的青年，一字一頓地說，“為什麽？”

“其實，在這件事上，我覺得國君的處置是合理的。”羅沙.卡蒂羅納伯爵站在大廳中央，雙眼望著正中墻上掛著的國君莫頓三世的肖像——歷代嘉蘭王都會將自己的畫像送給北海侯爵，既是表示禮敬，也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菲蕾亞雖然可憐，但是她的確有失檢點。與其大張旗鼓地調查，通緝那個所謂的嫌犯，不如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讓人忘記。無論對王室還是國家，這都是最體面、最妥當的。”

“‘體面’？”侯爵冷笑，“原來為了體面，就可以不問是非對錯？就可以讓罪犯逍遙法外？那這個國家的法律還有什麽用？”

“法律當然有用，但那是對待老百姓的；我們貴族只需對國君負責。”羅沙微微一笑。“其實要法辦也可以，但這個案子太過特殊，為了國家的穩定，不得不采取隱忍的手段。何況——”羅沙加重語氣說，“去隱修院的決定，菲蕾亞本人也是同意的！”

侯爵拍案而起：“菲蕾亞還不到十五歲！如果不是你們給她施壓，她怎麽會認可這樣的決定？我不明白，菲蕾亞做了什麽，讓你們對她如此絕情？她可是嘉蘭的公主啊！”

“沒錯，菲蕾亞的確是嘉蘭的公主。”羅沙琥珀色的眼睛閃出凜凜的光，“在下正是為此才到府上拜見的！在下想善意地提醒大人：這個案子是嘉蘭內部的事情，和您沒有關系！”

“……”侯爵咬了咬牙，悶悶地坐回到座位上。

看侯爵無語，羅沙心中十分得意。他接著說：

“還有，侯爺說到的那個證人……叫什麽來著？蕾蒂？我希望大人能把她交給我們。”

侯爵擡眼：“為什麽？”

“您不是說了，她是本案的重要證人，深知內情。所以……我希望能帶她回去協助調查。”

“調查？”侯爵冷笑，“剛才您還說，要‘無聲無息地忘記’，現在怎麽又要調查了？”

“這個……”羅沙知道說漏了嘴，不過他並不在意，“事關王室榮譽，希望大人能夠理解。”

“我不理解！”侯爵說，“蕾蒂是我救下的，我會對她的安全負責！我不會把她交給您的！”

“大人！我是代表內務府前來的。抗拒內務府，就是藐視王庭，藐視國君！！”羅沙提高聲音道。

“那就請您逮捕我，判我的罪！”侯爵一拍扶手，站了起來。

他胸口的傷口又開始作痛。但他面不改色，怒目以視。

羅沙楞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詫異地圓睜：“聖母在上，我一直把您當作我的朋友……”

“很遺憾，您搞錯了！”侯爵按著胸口說。

“兩位大人！”恩修眼看侯爵胸膛起伏，臉色泛起病態的緋色，心知情況不妙。他急忙從一旁閃出，擋在羅沙面前。

“伯爵大人，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侯爺身體不適，他需要休息！”恩修說著，同時拼命給穆鐵亞斯使眼色。

穆鐵亞斯心領神會。他不失時機地攔住伯爵，深深鞠了一躬：“伯爵大人，請吧。”

羅沙輕輕哼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珠骨碌一轉，一張臉轉眼之間就恢覆了平時的樣子。他向侯爵欠了欠身：“既然如此，在下就先告辭了。請大人考慮在下的請求。”

侯爵並不回答。他本想說話，但疼痛鉆心。更糟的是，他身上又隱隱發燒。他又坐下了。

羅沙向門口走了幾步，突然又站住，道：

“給您最後一個忠告：那個叫蕾蒂的，如果她真的知道什麽了不得的細節，您最好讓她消失。否則，您不處理，我們也會處理。”

說完，羅沙轉身大步走了。

看羅沙離開，恩修和穆鐵亞斯才深深籲出一口氣。穆鐵亞斯疾步返回侯爵身邊，在他的手上按了按。

果不其然，侯爵又發燒了。

自黑狗村那夜後，侯爵身體狀況很不穩定，時常發燒。雖然服藥後不久就能退燒，但熱病還是會隨時發作，令人煩惱。

恩修讓穆鐵亞斯陪侯爵去就寢，自己悄悄拉過醫生，問道：“您說，大人這個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原因很多。比如傷口感染，風寒發熱，還有各種疫病……都可以引起發燒。”醫生小心翼翼地說。

可是恩修並不相信。

“這個時節哪來什麽疫病？至於那個傷口，您不是說過不嚴重的麽？怎麽就是不好？”

“以本人的經驗，大人是太累了：這一陣子到處奔波操勞，消耗了太多心力……”看到恩修不以為然的表情，圓胖的醫生用手指按在胸前，輕聲補充了句，“在下在想，大人是不是有了心病……”

“心病？”恩修眼神一變，“什麽意思？”

醫生說：“長官想想：大人發病之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麽讓他……情緒波動的事？”

恩修想了想，好像真的有。今年侯爵第一次發病是在黑狗村，是為了救菲蕾亞。這次是因為跟羅沙生氣。聽穆鐵亞斯說，去年加陵王後死後侯爵也大病一場。

“說句魯莽的話，這不像是外來的邪火，倒像侯爵自己的心火。心火旺盛，以致失去了平衡……”醫生壓低聲音說，“我聽說……侯爵夫人好像是去年……呃還是前年……去世的？她不在的時候，有什麽人服侍大人嗎？……”

醫生說得委婉，但恩修明白了他的意思。

侯爵夫人是在前年去世的。不過，卡普西娜夫人與侯爵婚後一年就離開他回到了龍見的老家。小公子也是在龍見出生的。夫人死後，侯爵親赴古安公爵府，在公爵的冷眼和詛咒中把兒子帶回了雪幻。

從夫人離開後，侯爵一直獨居，直到現在。恩修從沒見過他身邊有過女人。

盡管如此，要說他的病是因為缺了女人，恩修還是堅決不能相信。

“不會的。”恩修決然否定，“侯爺自幼性格沈靜，品性純良，又曾追隨先知修行十年。他嚴守騎士的美德，對感情極其克制。他是不會為女色所惑的。”

可是醫生卻輕哼了一下：“長官有沒有想過，所謂欲望，就跟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讓他滿足。欲望旺盛時需要克制，但克制本身不能解決問題。它只能把欲望壓抑得更深。就像水下的冰山，您看不見它，不證明它就不存在。”醫生說。

恩修沈默了。半晌，他說：

“您這個假設雖然有理，但若傳揚出去，會有損大人的威信。請您再想想。”

“這樣啊……”汗水從醫生肥圓的油臉淌下來，他撓了撓頭皮，說，“那、那就……”

“就什麽？”恩修咄咄逼人。

“那就是氣候或水土的問題吧。”醫生抹了一把憋得通紅的臉，“如果大人只在大西發病，而在雪幻沒事，那就說明大人的身體不適應龍見的氣候和水土。所以……為了大人的健康，在下建議侯爺回到雪幻休養。”

這就對了。恩修對這個回答很滿意。他點點頭：“您說得對，一定是這個原因！下次再有人問起病因，您就按這個說法解釋——就是對侯爺本人，也要這麽說。”

打發了醫生後，恩修回到大廳。穆鐵亞斯還沒回來，他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這時吉恩來報，說門前有個叫菲利的少年要見侯爵。

“菲利？”恩修很納悶。對他來說，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說，他的女主人跟大人很熟。”吉恩又說。

女主人？恩修很詫異。他想到了茜彌拉。難道是茜彌拉派來的人？

“好，你去叫他進來。”恩修點頭。他準備親自接見那個“菲利”。

吉恩飛跑著去叫人。片刻之後，他卻一臉窘迫地回來了。原來，那個“菲利”已經走了。

“走了？那就算了。”恩修無聊地聳聳肩。他並沒有生氣，也顧不上。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勸說侯爵離開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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