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1章 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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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房間是修道院中最特別的一間。它在鐘樓的正下方,原來有樓梯從底層直通鐘樓。在賽爾菲亞公主被送來之後,樓梯被拆除,墻體被加固,只留有一段橋廊與宿舍區連接。橋廊上安有活動木板,如果撤除木板,那間房子就是一座與外界隔絕的孤島。國君為姐姐選擇這個房間顯然有充分的理由:這樣她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聽到鐘聲。他知道曾有一個敲鐘人被震聾過耳朵。

除了鐘聲和安有鐵欄的窗口,這間房間與其他房間沒什麽不同:一床一桌一椅和一個可以放置衣物的櫃子,再加上墻上的小神龕,就是室內的全部。所有的設施都只有一個目的,讓人感到極度壓抑或極其安全。當然,壓抑還是安全得由房客的心情而定。

盡管如此,院長從不認為這是牢房。她是從一名普通修女一步步升為院長的虔誠修行者,她真誠地希望能遵照國王的要求拯救他女兒的靈魂。雖然她很年輕,也沒有犯下賽爾菲亞那樣的罪行,但直覺告訴她接下來要做的工作並不比禁錮了賽爾菲亞的前任們更輕松。

比如此刻,院長就不能像對待一般修女一樣,把她交給主管處理。為了更好地拯救那個淪落的女孩,她決定親自前往。

在走廊上,院長碰到了另一個修女。她和院長差不多年紀,面頰幹癟,形銷骨立,一身黑衣覆蓋全身,好像一具貼在墻上的影子。她是號稱“鐵面女”的副院長賽弗琳嬤嬤。

“她哭鬧嗎?”院長沈聲問。

“沒有。她很安靜。”賽弗琳嬤嬤道。

“服從管教嗎?”

“沒有問題。”

“那為什麽還要罰她?”

“她不肯懺悔。”賽弗琳嬤嬤面無表情地搖頭,“她只承認她不該去赴約,但是卻不肯說出那人的身份,也不承認有私情。”

院長直皺眉。公主從入院那天起就沒“說”過一句話。的確,她曾被藥啞,但是禦林衛隊長卡斯代爾說過她能寫字。

“真是個傻孩子!什麽時候才能覺悟啊。”院長無奈地嘆了一聲,手按眉心做了個祈禱的手勢。

“我覺得我們在白費功夫,她瘋了。僅此而已。”賽弗琳嬤嬤轉動了一下冷淡的目光。

院長聽見了,她沒有說話。

門開了。院長看到了那個女孩。她面對神龕跪著,一個修女手握藤條,一下一下抽打著女孩的肩背。女孩如同木雕一樣跪得筆直,牙關緊咬,一聲不吭。只有汗水從浸透的額發上滴落,讓人意識到她還是血肉之軀。

正在行使懲罰的修女看到院長進來,放下藤條想迎上來。卻被院長一個手勢制止。

院長看了一眼女孩。女孩的頭和她的睫毛一樣低垂著,像此刻窗外的雲。

院長走到女孩面前,說:“我是院長泰莎嬤嬤。我有話對你說。”

女孩毫無反應,好像根本沒有聽見。

院長有點生氣了。自從她繼任院長,還沒有被如此對待過。她托起女孩的下頜,強迫她擡頭看著自己。

女孩很美。即使在經歷了那麽多慘痛的記憶,她的眼睛還是那麽明亮、純潔和無辜,足以讓人想象之前她如何光彩照人。就連眼底透出的絕望,也傳達出一種令人心碎的美。

只看了她一眼,院長立刻就明白賽弗琳嬤嬤錯了:公主沒有瘋。她意識正常,頭腦清醒。同時她也理解了國王的憂慮:公主太美了,也太危險了。平民會為她流血流汗,諸侯會為她掀起戰爭——她就是傳說中足以禍國殃民的妖孽。

院長打了個寒戰。她咳嗽了一聲,說:

“你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嗎?”

這句話她再熟悉不過。她對所有新來的修女都問過這個問題。

“有的人來,是為了忘記過去;有點人來,是無法面對未來;有的人是自願來修行,有的人是因為父母撫養不起,還有的生下來就被拋棄。我們來這裏的原因不盡相同,但目的都是一樣——重生!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麽都歸於零,你不再是公主,你將在這裏和所有姐妹一起完成自己的救贖!”

女孩認真地聽著,琥珀色的的眼睛發出異樣的光。

“跟你相約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你們為什麽要見面?你為什麽替他隱瞞?”院長以最溫和的聲音說,“告訴我,告訴愛你的聖母,你立刻會被原諒。”

女孩眼珠清亮地閃爍,咬著嘴唇,沒有說一句話。

“懲罰不是為了傷害,而是為了用肉體的痛苦解救你的靈魂。”院長耐心地說,“我是來幫助你的。說吧。”

女孩相信了:在長久的思索之後,終於,她拿起了面前的紙筆。

院長暗暗地捏了一把汗:她真的打算懺悔了嗎?

女孩拿起了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了幾個字。院長屏住呼吸,等著她寫完。那一分鐘過得無比漫長,連賽弗琳嬤嬤都忍不住歪頭去看。

女孩將寫好的紙條遞到院長面前。院長定睛一看,上面沒有名字,而是一行字——

如果我說出來,你們都會死。

“為什麽?”院長強按著震驚說。

——那個人太強大,你們沒法對付的。

“你——你真是不可救藥!”院長氣得渾身發抖。她急忙按住眉心以驅除從紙上溢出來的惡意,“我試圖幫助你,可你被惡魔迷住了心!願聖母憐憫你!”丟下這句話後,院長轉身走了出去。

“很遺憾,我們的努力又一次失敗了。國君送她來這裏是對的:公主被惡魔迷惑住了,而且很嚴重。”院長按著眉心對跟出來的賽弗琳嬤嬤說。

“的確。”賽弗琳也按了一下眉心:“那還繼續嗎?”

“繼續。”院長點頭,“不要多,每天二十就好。願聖母將她早日從惡魔的控制中解脫出來。”

賽弗琳服從地鞠了一個躬,又返回了公主的房間。她要監督鞭笞的進行:今天還差十一下。

院長處置了公主,又看了眼日程表:現在是會客時間。今天是每月例行的訪客日,平時的訪客都是來探親的修女的家人,而今天來訪的名字卻有些陌生。

而且,他們都是男人——這點讓院長心存芥蒂。對這位貞靜的修女來說,男人是與“麻煩”、“誘惑”與“墮落”這些概念相聯系的。

不過這也不算什麽。她已經不是那個飽經傷害的被拋棄的村婦,而是受人尊敬的堂堂隱修院院長。有聖母庇護,她有什麽可怕的?

院長嬤嬤昂首挺胸地來到門廳的會客室。一進門就被來客的身高嚇了一跳。他們是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材相貌帶著明顯的北方人的特征。雖然登記顯示是個貴族,但他們服裝卻非常樸素,如果不是在來之前看到他們留在門廳外的兩匹矯健的坐騎,她幾乎會懷疑他們的身份。

“聖母保佑您。您就是德諾梅爾侯爵?”院長不卑不亢道。

“聖母保佑您。在下就是費隆.德諾梅爾。”青紫色眼睛的男子向前走了半步,一手指向另一個男子,“這位是我的親兵隊長穆鐵亞斯。”

院長只對侯爵點了下頭,對穆鐵亞斯睬也不睬。院長對侯爵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後者才坐到了她對面的椅子上。穆鐵亞斯只能站在侯爵身後。這是必須的,因為會客室沒有第三張椅子。

侯爵微微欠身道:“在下此行,是為探望新近入院的菲蕾亞公主。希望院長予以成全。”

“我從來不知道隱修院裏有公主。進院之前,或許有等級之別,進院之後,大家都是姐妹。”院長說,“您能否再重覆一遍,您要見的人是誰?”

侯爵立刻明白。於是他糾正說:“抱歉。在下想見的人是菲蕾亞姐妹。”

院長這才滿意地點了下頭,說:“我會向她轉告的。請您回去靜候消息。”說著就準備起身。

“回去?”侯爵一聽就驚了,“您讓我回哪裏去?”

“當然是您的侯府了。”院長站起來說,“請您下個月的會客日再來。”

“下個月?”侯爵咬了咬嘴唇,“在下另有公務在身,只怕下個月來不了啊。”

“那就請忙您的公務。”院長面無表情地說,“我院的規定,只在每個月的會客日那天允許會見外客。請大人諒解。”說著她就往外走。

“在下實在有不得已的理由,希望院長稍以通融。”侯爵給院長深深鞠了一躬。

這句話本是脫口而出,沒想到居然發生了效力。院長站住了:

“既然有不得已的理由,就請講。”

侯爵反而猶豫了。他謹慎地四下望了一周,確認沒有旁人在場後,才低聲道:“因為公主……菲蕾亞姐妹曾遭遇過不幸的變故,我希望……能夠幫助她度過這段最艱難的時刻。”

聽完這句話,院長不但沒有表示出詫異,反而淡淡一笑:“大人這話,我有些不懂了:這裏的姐妹們哪個沒遭遇到不幸的變故?您以為菲蕾亞姐妹是唯一的一個嗎?”

侯爵怔住。他一時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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