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2章 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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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接著說:“我理解您的心情。不過話說回來,菲蕾亞被送到這裏,正是為了獲得聖母的拯救。而我們,都會在她身邊幫助她的。”

“可是她根本不屬於這裏!”侯爵忍無可忍,他提高聲音說,“她需要治療而不是修行!”

院長微擡下頜,露出“我早有準備”的表情。她揚起頭直視侯爵眼中被壓抑的怒火,坦然的表情沒有半點懼色。

“她會在這裏是神的旨意!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神為她選擇好的!治療只能治愈身體,而心靈的傷痛怎麽辦?她的靈魂正在被惡魔侵蝕,只有聖母才能解救她!”

“什麽惡魔?她是無罪的!”

院長冷笑一聲:“那我想請問您一句:七大罪中,排名第一的是什麽?”

侯爵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傲慢。”

“是的,傲慢、嫉妒、憤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欲。七宗罪中,傲慢居首!為什麽?是因為有太多人執著於追求個人榮譽而無視神的光榮!如果說其它六項罪只是針對人的罪,而傲慢則是對神的罪!對於菲蕾亞,我不是法官,我不知道她有什麽罪行;她之前發生了什麽我都不評價。但我知道,面對聖母她不認錯不懺悔,她的眼神毫無謙卑和順服。這才是她最大的罪!”

院長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敲進耳鼓的釘子,尖銳地指向離心靈最近的地方。

傲慢。榮譽。神的光榮。侯爵細細咀嚼著院長的話。他胸口一陣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脊背。

侯爵無言以對,但穆鐵亞斯卻等不住了,他大吼一聲,手指著院長道:“你是什麽人?敢對侯爵如此放肆?你說我們傲慢,那你自己算什麽?”

“穆鐵亞斯,不可放肆!”侯爵及時制止,以免他說出失禮的話來。

穆鐵亞斯氣勢洶洶,可院長完全不以為意。“我只是一個侍奉聖母的卑微的仆人。”院長禮貌地向恩修點頭致意,“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一點:我們都只是自己身體的住客,在聖母的家園中,沒有人高人一等。”

穆鐵亞斯氣得直喘,可是卻不知如何反駁。侯爵冷靜下來,他平靜看著面前的女人:她一身修女的灰衣,一張普通的中年婦女的面孔,冷淡的眼神,嚴厲的唇角。她太平凡了,如果走在龍見大街會被完全淹沒於人海,可在此刻,她卻是像極了她身後畫像上的聖母,渾身散發出令人敬畏的氣息。

侯爵後退半步:“院長言之有理。您的指教我會銘記於心。”

也許院長也覺得剛才的語氣過於嚴厲,她咳嗽了一聲,盡量和緩地說道:“早就聽說北海侯爵的名聲,結果……還不是那麽令人失望。相比我見過的貴族,您的確是很特別的一位。”

侯爵咬牙,微微鞠了一躬:“那與菲蕾亞見面一事,就請院長妥為安排了。”

院長“嗯”了一聲,做了個回禮的手勢:“請勿擔心,我自然會照規矩辦理。不過,我不能保證菲蕾亞一定會接受您的求見。”

“這是自然。如果菲蕾亞不希望見到本人,我絕不強求。”

“那就好。那麽,下個月的會客日再見了。”院長揮手送客。

侯爵無可奈何,只能離開。正要走時,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急忙轉身追上院長:“在此之前,我能否托您送一些東西給菲蕾亞姐妹呢?”

“那要看是什麽。”院長道,“本院禁止傳遞食品、衣服、首飾,當然還有錢。這些都是對修行無用甚至有害的東西。”

“都不是。我只有一封信,可以嗎?”

“按照規定,私人信件須經過主管嬤嬤審閱後才能傳遞。您不介意吧?”院長灰褐色的眼睛在侯爵臉上掠過。

“不要緊。”侯爵道,“請允許我借用一下您的紙筆。”

侯爵寫完信後,院長以會客時間已到為由終止了會見。侯爵只能告辭出來。他的心情很不平靜,在向門口走的路上,他不時眺望對面一排排窗口,猜想菲蕾亞會在其中的哪一扇窗後。

走到拐角處,突然有一人從旁邊跑來,一頭撞進侯爵身上。侯爵下意識地擡肘一擋,那人就軟軟地摔倒在地。

“你沒事吧?”侯爵忙道。

那人擡起頭。她是個五十上下的婦人,身上褐色的短袍說明她不是修女,而是修道院的雜役。她面色青灰,毫無血色,一頭花白的長發淩亂地垂下,讓她看上去更像一個瘋子。此刻一雙栗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侯爵,好像面前是一個幽靈。

侯爵眉頭一皺。他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了。這時,對方卻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你是……”女人喉中發出古怪的聲音。那與其說是人聲,不如說是蛇的嘶嘶聲。“你是……費……費隆……?”

同時她枯枝般的握住了侯爵的手。侯爵的手是冷的,而她的手更冷,像冰。

侯爵一楞: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怎麽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定了定神,說:“我是費隆.德諾梅爾。我認識您嗎……”

這時穆鐵亞斯沖過來把女人拉開:“你幹什麽?快放手,瘋婆子!”他一把把她推到一邊。

修女們也趕來解圍。賽弗琳嬤嬤一看那女人,急忙找來幾個年輕的修女把她拖了下去。

“抱歉大人,這是我們的疏忽,讓您受驚了。”雖然是道歉,賽弗琳嬤嬤一張冰塊臉上依然毫無表情。

“我沒事。”侯爵搖頭,“這個婦人是怎麽回事?她好像有病。”

“沒什麽,她就是這個樣子,瘋瘋癲癲的,經常自言自語。”賽弗琳嬤嬤道。

“我以為修道院只是修行之地,沒想到你們還治療病人。”

“哪裏,”賽弗琳嬤嬤嘴角抽動,“她不是我們的病人。說起來也很早了,十幾年了吧,有一天突然跑到這裏,說是無依無靠,要求聖母庇護。問她名字,籍貫,她都說不清楚。院長看她可憐,就把她留下做些雜役,有時候也在農場幹活,並不算修女。有時候安靜,有時候鬧騰,今天不知怎麽回事,居然跑出來了,驚擾到大人,真是抱歉。”

侯爵還想問,然而女人一疊聲地大叫大鬧,實在無法安靜下來,也只好任憑修女們把她拉走了。

“費隆!費隆!我記得你,哈哈哈——”

侯爵看著那女人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眼熟。

***

主管嬤嬤的背影在門後消失,大門再次關閉。女孩又再次是一個人了。

這一天有點特別,從早上起就聽到不少動靜,主管嬤嬤們帶著教師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搜查全體宿舍,結果似乎並沒有找到她們想要的東西。院長一怒之下,下令取消了今晚的晚餐。除此之外,讀經室的壁爐將停止供暖;從明日起所有人都將輪流禁閉一日,直到有人揭發偷東西的小偷為止。

這些措施對女孩沒什麽影響。她不用參加禁食或禁閉,也沒有被搜查。晚餐已經送來了:洋蔥土豆湯和面包。除了沒有壁爐,這已經是很大的優待。

然而她幾乎吃不下東西。她很疲憊。不僅僅是因為腫痛的膝蓋和傷痕累累的肩膀,她已經很久沒有睡一個安穩覺了。她每夜都從噩夢中驚醒。她夢見自己回到了那座飄雪的叢林,遠遠近近的火把正在向自己逼近。

“抓住她!抓住那個賤貨!”人們像野獸般怒吼,它們聳動鼻子,豎起耳朵,磨礪牙齒,四處搜尋著它們的獵物。而她,只能無盡地奔逃:赤腳踩在雪上,踩在荊棘上,磨破了,流血了,可是她都不覺得疼,因為嚴寒已經凍得她身體發僵。

突然,她腳下一滑,摔倒了。她從一條斜坡上滾下去,摔進了一個深坑。她眼前一黑,一時失去了知覺。

如果是平時,這一摔肯定能摔斷胳膊或腿,甚至折斷脖子。可是大雪救了她。她倒在厚厚的積雪上,徐徐醒來。雖然額頭很疼,摸了一把,好像流了血,但身體並沒有大礙。

然而她的厄運並沒有結束。

“我好像聽見有聲音!”

“在哪兒?”

“這邊!跟我來!”

有人走近了。怎麽辦?

女孩絕望地四處摸索:四處都是茫茫大雪,該往哪裏藏呢?

沙沙沙。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女孩拼命挖坡下的雪。雪很厚,如果能把自己埋進雪裏,他們就找不到了!她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地挖,終於——

雪“噗”地一聲,塌了。露出了後面一個隱藏的洞。看洞口的大小,躲一個人毫無問題。

女孩又驚又喜,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洞裏黑黑的,不知藏著什麽。她伸手試探著一摸,就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原來這是熊洞!裏面還有一頭熊!

雖然她已經叫不出聲了,但還是下意識地捂住嘴:記得丟丟說過,熊力氣很大,它輕松一掌就能打碎人的腦殼。

被人抓回去打斷腿,還是驚動熊後被熊咬死?她陷入兩難。

此刻,這頭巨熊正在冬眠。它團成一團,安詳地睡著。

“哪個賤骨頭在哪兒呢?”

“就在這附近。看我抓住她,非打斷她的腿不可。看她還敢跑?”

“就是!揍死這操不死的臭丫頭!”

然後是刺耳的笑聲。

這一次,女孩沒有猶豫。她鉆進了熊洞,又用茅草把洞口重新蓋上。然後,她輕輕地靠在大熊身上。

這只野獸毫無知覺。它輕柔而緩慢地呼吸,溫暖的氣息讓女孩全身暖和起來,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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