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院後花園按照龍見一世的遺願種滿玫瑰。花季到來的時候，整座花園花團錦簇，如火如荼。從高處望去，戲院好像一座潔白的珍珠漂浮在鮮艷的花海上。有人說，這些玫瑰每年都開得那麽美，是因為花上寄托著龍見一世幽怨的靈魂，是他在這片夢中的土地徘徊不去，期待龍神實踐自己的諾言。

玫瑰園中的玫瑰四季不滅。即使是在百草雕零的冬天，幹枯的花枝上會被纏上金色的緞帶，紮上紅絹做成的玫瑰花，撒上金粉，讓人以為玫瑰依然盛放。紅絹每天都會被噴灑香水，莫頓三世與侯爵散步園中的時候，花園中依然蕩漾著馥郁芬芳的氣息。此刻戲正到好處，園中寂靜無人，被清掃過的小徑上，彩色的石子鋪成花朵的輪廓。劇院裏傳來悠遠的歌聲。

兩人默默地走著。莫頓三世在前，侯爵跟在半步之後。兩名隨處和三名禦林衛在他們身後十步處謹慎地警戒著。

花園正中一棵橡樹，蒼勁虬曲的枝幹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可是它完全沒有因為不堪重負而低頭，反而更加挺拔，精神抖擻地立在陽光裏。

莫頓三世指著那樹問侯爵道：“大人可知道這棵樹有多少年頭了？”

侯爵搖頭：“微臣不知。”

“這棵樹是龍見一世親手種下的，到現在二百六十多年了。龍見一世英年早逝，它卻一直枝繁葉茂，讓人看了就會感受到生命的強韌。”莫頓三世仰首眺望樹梢上陽光的影子，道，“有時候我真是羨慕這棵樹，不怕風雨，不畏寒冷，也不需要任何人照顧，還能健健康康，開枝散葉，活得與天地一樣久……而人生才不過短短數十年，辛苦就不用說了，疾病、災荒、戰爭……隨便碰上哪一個都有萬千人死去。”

“說到壽命，人類的確不是最長壽的；可是人類卻是所有生靈中最特別的：人有靈魂，他追求榮譽，追求不朽，他行遍天下，並用雙手改變世界的面貌。”侯爵說。

“可是靈魂有善有惡，榮譽可得可失，不朽則更是虛幻。至於改變……”莫頓三世無聲地哼了一聲，“是變得更好還是更糟，誰知道？”

“陛下的觀點自然有道理，不過臣以為，只有做事才能談及後果，如果生而為人卻什麽也不做的話，幾乎與一棵草或一棵樹沒有區別，甚至還不如草或樹。因為人類生存需要耗費食物，而草木不耗費食物，卻結出果實，哺育鳥獸。”

說到這裏，侯爵發現國君琥珀色的眸子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急忙住口了。不過國君口氣還是平和而從容的，和平常一樣：

“不說這個了。從剛才我就好奇，您是怎麽找到我的？”

侯爵略略欠身：“不瞞陛下，是微臣向人打聽了陛下的行蹤。”

“是誰？”

“微臣不便透露。”

莫頓三世呵呵一笑：“北海侯爵果然同傳說中一樣正直。那我再問一個：在包廂中，客人都戴著面具，您怎麽能認出是我呢？”

“我沒有認出您，但我認出了禦林衛的劍：普通人保鏢的劍上不會有嘉蘭的徽章。”

“哦哦哦，”莫頓三世先一楞，隨後拍掌大笑，“沒想到啊，我只知道掩飾自己，卻忘了自己身邊的人！侯爵大人的眼力不錯！”他一邊說一邊在侯爵肩上拍了拍：“那我也來猜一個：透露我行蹤的，應該是曼瑟吧？”

侯爵不能否認，也不便承認，只能低了頭。

“臣希望能與陛下談談，所以不得不另辟蹊徑，請陛下不要……”

莫頓三世一擺手打斷了他：“大人不要緊張嘛。就算您說是曼瑟也無妨。他人不壞，就是好炫耀，您去求他，只要說幾句奉承話，他就很難拒絕。您呀，找到他的軟肋了。”

侯爵一直耐著性子，等待國君問起他求見的原因，可是對方遲遲不開口。他又不便催促，額上的汗漸漸下來了。

莫頓三世似乎沒有註意到這一切。他隨意撚起一朵紮在花枝上的絹花，瞥了一眼又放下：“哦，對了，今天這部戲，大人覺得怎麽樣？”

侯爵沈聲說：“臣沒有看。”

“沒看過劇也該知道故事吧？您覺得這故事有什麽意義？”

侯爵知道這部劇取材自彌達斯點石成金的傳說，便道：“故事講的是彌達斯王貪戀黃金而求神賜予點石成金術，不幸把自己的女兒變成金像。於是他向神祈求解除魔法。神明憐憫了他，解除了他的點石成金術，救回了女兒。故事旨在告誡世人：不可貪得無厭。”

“那麽請問，您對彌達斯王有什麽看法？”

“臣以為，故事中的彌達斯王雖然貪婪，但為了救女兒不惜放棄法術，也是個值得同情的人物。”

說完，侯爵擡起頭，目光懇切地望著國君。

莫頓三世嗤地一笑：“您真是這麽想的？”他幹咳一聲，搖頭道：“我怎麽覺得，彌達斯王祈求神明解除法術，不是因為他把女兒變成了金像，而是因為他手中碰到的食物都會變成黃金，他無法吃喝，將要餓死！他是因為怕死才放棄點石成金術的！”

說這話的時候，國君雖然笑著，但眼中的光卻沒有笑。侯爵喉間一動，正想說什麽，莫頓三世繼續說道：

“所以，我認為彌達斯是個非常愚蠢的人。如果他只是怕餓死，大可以不親手拿食物，只讓仆人把食物放進他嘴裏就行了。作為一國之君，這麽簡單的辦法都想不到，他又如何能把國家治理好呢？幸虧只是傳說而已，如果真有這樣的國王，他的國家早該滅亡了。大人，您說呢？”

莫頓三世說罷，不無得意地回頭看了一眼一臉窘迫的侯爵。

侯爵擡頭，與國君飛揚的目光相對。他不得不承認，雖然莫頓三世與菲蕾亞同是琥珀色眼睛，但兩者的相貌並不像。莫頓三世面頰清瘦，菲蕾亞面頰飽滿；莫頓三世眼神柔和，氣質優雅，但缺乏神采與魅力；而菲蕾亞則與他不同，她身材嬌小，卻美得如同陽光，所過之處，沒有人能忽視她，沒有人能對她移開視線。她仿佛天生就為讚美和掌聲而生，在她身邊，莫頓三世會像朝陽下的晨星般光芒盡失。

“您在看什麽？”莫頓三世眼角微微瞇起，嘴角浮現出一絲隱約的笑。

他急忙低頭：“臣只是在想：陛下對彌達斯王的看法的確深刻，臣所不及。”

“您沒有回答我。”莫頓三世笑著追問，“您明明在看我。您覺得我和菲蕾亞長得像嗎？”

“不。”侯爵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隨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改口道：“呃……臣的意思是，陛下與公主的氣質似有不同……”

“沒什麽，”莫頓三世不在意地聳聳肩：“我們的確長得不像，這是事實。我長得像我母親，而菲蕾亞……但我們的血脈相連，這也是真實的。”他幹咳一聲，突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一拍腦門：“哦，看我這腦子，聊了這麽多，居然忘了問您來找我究竟為了什麽事？”

侯爵見國君幾次閃爍其詞，本已經不抱希望，沒料到對方居然主動提出，差點激動得自亂陣腳。

“是這樣……”侯爵平靜了一下情緒，緩緩開口，“我聽說，菲蕾亞被送往隱修院了？”

說罷，他焦急地看著國君，等他搖頭，說“沒有這樣的事，不過是流言罷了”。

可是卻沒有。莫頓三世竟然真的點了點頭！

“什麽？”侯爵說，“這是您的意思嗎？”

莫頓三世收斂了笑容，他淡淡地說：“是我的意思。也是禦前會議的決定。”

“為什麽？”侯爵只覺得嘴唇在哆嗦。

“禦前會議上的諸位大人與我都認為，菲蕾亞進隱修院，對王室、朝廷以及她自己都是最好的選擇。”

“臣不明白……”

“您是個好心人，但您不懂大西的規矩。”莫頓三世正色道，“菲蕾亞那個樣子，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生活了。與其讓她拋頭露面被人羞辱，不如將她隱藏起來，讓她平安度過此生。”

“那……與希夷的婚約呢？”侯爵手中只剩下希夷這一根救命稻草了。

“我會與希夷方面溝通，就說菲蕾亞為去世的母親加陵王後祈福，自願出家修行。希夷方面會理解的。”莫頓三世說罷，繼續向前走去。橡樹上一只藍色的小鳥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侯爵急忙跟上去：“也許臣問得莽撞，不過……進隱修院這件事，菲蕾亞……自己的態度怎麽樣？”

“她是個小女孩，能有什麽自己的看法？我決定就夠了。”莫頓三世平靜卻清晰地說，“何況，出了這樣的事，菲蕾亞也不是沒有責任。”

正值冬季，可侯爵胸口卻像燃燒著烈火。他額頭冒汗，幾乎喘不過氣來。不得不做了個深呼吸，才啞著嗓子說：“她是本案的受害人，她有什麽責任呢？……”

“她……”莫頓三世幹咳了一聲，突然轉過眼不無深意地看了侯爵一眼，“看來，您真是不了解菲蕾亞。她人年紀不大，心思卻太多，以至於我們都錯看了她。”

“錯……看？”侯爵皺起眉頭，“我不懂您的話。”

莫頓三世幹咳一聲：“您曾在宴會上說，那個綁匪是百瀛人，與菲蕾亞素不相識，是嗎？”

“是的。這是證人的證詞啊。”

“這就錯了。”國君冷笑，“她認識綁匪。不僅認識，她還想保護他。”

“……”侯爵吃了一驚，臉色立刻變了。

“這件事對王室的榮譽造成極大影響，我本不應給您說這些。但您救了她的命，又對她如此關心，所以我想有必要讓您了解真正發生了什麽。”莫頓三世看著侯爵的表情，沈聲道，“您是否知道，菲蕾亞是如何從宮中被綁架出去的？”

侯爵搖頭。

“是一封信。信上說有要事要告訴她，約定在宮中的聖母殿相見。她去赴約，然後就遭到綁架。”莫頓三世說，“雖然本案最重要的證據——那封信——已經被綁匪銷毀了，但菲蕾亞記得信上的內容，而且當夜的巡衛也能證明她的確在聖母殿等候。”

“這又說明什麽呢？”

“說明了太多了，大人。”莫頓三世說，“一個女孩深更半夜從寢室溜出來，躲過陪同的侍女和保姆，一個人到聖母殿約會男人，這是怎麽回事？一個普通的平民女兒都不會如此輕率，為什麽一個高貴的公主會做出這種行為？”說到這裏，國君的眼神變了，他唇角不自然地抽搐，眼中布滿血絲，令人不寒而栗。“要查明綁架者並不難，只需問她約會的是什麽人就行了——如果是您，也會這樣問，不是嗎？”

“是啊。”侯爵表示讚同，“那菲蕾亞是怎麽說的？”

莫頓三世一眨不眨地凝視侯爵，輕聲但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沒有。她什麽也不肯說。”

“啊？”侯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無論我們怎麽問，她都不肯說出約她見面的那人是誰。我親自去問，用盡世間最溫柔的詞語，讓她寫下那個人的名字，可是她卻給我一張白紙。”莫頓三世嘆了口氣，轉眸看著侯爵，“您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嗎？”

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國君雖然眼中通紅，但神情依然平靜從容，別說動怒，連一絲不滿的音調都沒有。可是侯爵喉嚨裏就像塞了塊石頭，說不出話來。記憶中那個女孩美麗可愛的面孔頃刻間變得模糊不清。

作者有話要說：

溫馨提示：本章描寫的橡樹和彌達斯的神話並非閑筆或啰嗦，而是有所影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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