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想象，當我看到她這種態度時是多麽震驚。她變了，她的行為與思想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我和禦前會議的朝臣們商量之後，不得不得出一個結論：菲蕾亞認識綁匪；她不肯供出他的名字，是不希望他被逮捕。所以，她本人對此案也是有責任的。”莫頓三世說，“鑒於菲蕾亞的精神狀態，我們認為送她去隱修院是個合理的決定。既然醫術無法幫助她，我們只能寄希望於聖母了。”

說罷，莫頓三世琥珀色的眼珠微微瞇起，觀察侯爵最細微的反應。

而侯爵沒有任何反應。他神情恍惚，眼神迷離，國君後面說的話，他已經聽不見了。

戲院裏突然熱鬧起來，咚咚的鼓聲、嘩嘩的掌聲、此起彼伏的叫好聲響成一片。演出結束了。

“您錯過了一場好戲，實在可惜。”莫頓三世搖頭道。

“不，”侯爵突然清醒過來，他眼神一亮，情不自禁地握住國君的手，“陛下，這案子不對……這封信一定是個陷阱，菲蕾亞不可能認識那個綁匪，她是被陷害的！您搞錯了！”

“我錯了？”莫頓三世微微蹙眉，手指從侯爵手中慢慢抽出來，“如果真如您所說，她有天大的冤情，為什麽自己不說出來？”

“我不知道！但，這不正是案子的古怪之處嗎？”侯爵連連搖頭，“請您讓我和她談一談！我相信……”

“算了吧。您幫忙找到菲蕾亞，我很感激您；但您應該知道，王室的榮耀重於一切，無論是我，還是菲蕾亞，都要隨時準備為之犧牲。”國君望著侯爵悲憤的表情，再一次露出優雅的微笑，“我真心地感謝您，但我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

侯爵還想說什麽，可是莫頓三世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他慵懶地垂下眼，給身後的隨從一個手勢。後者一路小碎步跟上來。莫頓三世脫下劇院的白袍放到他手上。

“大人，我有些累了。我們就此告別。”莫頓三世對侯爵微微點頭，“最近龍見多事，菲蕾亞失蹤，災民又在城裏到處搗亂，雖然我很希望大人能在龍見多留些日子，但鑒於時勢艱難，為您的安全起見，我建議在您還是盡快返回雪幻為好。”

雖然話語婉轉，但誰都能聽出逐客的意思。侯爵無話可說，只得點頭。

“很好。”莫頓三世在侯爵肩上拍了拍，“要走時告訴我一聲，我派人送禮物給您。”

“陛下一番盛情，令微臣慚愧。”侯爵鞠躬道。

莫頓三世微微一笑，招呼隨從揚長而去。侯爵一人被剩在花園裏。此刻陽光淺淡，空氣幹燥，沒有風，也沒有雪，他卻感覺到透骨的寒冷，冷過他所經歷的任何一個大陸的冬天。

玫瑰園的戲早就結束了，客人也都散了。侯爵默默走向出口，可是才邁步就被一棵玫瑰枝上的刺掛住了。他拽了兩下，可那枚刺緊緊勾住他的袖口的絲線，他只得用右手去解。才一觸到那花枝，就被另一根刺紮到了手指。

侯爵拔下那根刺，食指上綻放出一滴鮮艷的血珠。

“從前有座美麗的花園，園裏生著一朵玫瑰花。

騎士去采那玫瑰花，卻被玫瑰的刺兒紮。”

一個悠揚動人、帶著點異國風情的調子，隨著香粉醇厚的氣息撫過他的面頰。侯爵聽過這曲子，這正是《騎士與玫瑰》的歌詞。

一個女子的身影在小徑盡頭出現。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長，金紅色的卷發蓬松地披散在肩頭，隨著前進的步態飄灑如風中的火焰。她披著雪白的天鵝絨披肩，胸前、腰部都纏著閃亮的金葉片，緋色的裙裾輕煙般飛起，仿佛壁畫上飛翔在雲端的女神。

侯爵看著她手腕上的鈴蘭花形的鈴鐺，楞住了。這人該不會是……？

“好久不見。大人還記得我嗎？”

女子悠然開口，同樣是帶著希夷口音的大西語，連調子都和加陵一模一樣。

“我怎麽會忘記呢？”侯爵眼前一亮，“四國之中，百姓可以忘記國王的名字，卻不會忘記用歌聲與舞蹈帶給他們歡樂的人——那就是希夷第一舞姬，永遠盛開的希夷玫瑰——希美爾達夫人。”

“哦喲喲，不過是五年前見過一面而已，您卻能記住我的名字，我真是太榮幸了。”希美爾達掩口輕笑：“我不過是一名微不足道的跳舞女子，怎麽能配得上‘夫人’這麽尊貴的稱呼？”

“四國之內的貴族有千百個，但希美爾達只有一人。”侯爵道，“雖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您的舞蹈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作為希夷——乃至四國最優秀的舞姬，您理應獲得充分的尊重。”

希美爾達眨眨眼：“說實話，在我聽過的所有讚美中，您的讚美是最特別的了。跟您這個人一樣，簡單、誠懇、冷淡，卻讓人感覺到安全。難怪加陵會那麽欣賞您。”說罷，她歪過頭瞥了侯爵一眼。

侯爵垂下眼簾。

“您在想什麽？”她調皮地挑起眉毛，認真地盯著他看。

侯爵咳嗽了一聲，回避了她的目光：“夫人什麽時候來大西的？我以為……”

“您以為王後去世了我就不來了麽？”希美爾達一口打斷了他，“雖然我討厭大西人，但這畢竟是加陵生活過的地方。我就是再鐵石心腸，也會回來看看。”

聽她說起加陵，侯爵心中一陣傷感，不禁低下了頭。希美爾達卻態度一變，大笑起來：“哈哈，您認真了？我是開玩笑的！其實，是我的一個學生在玫瑰園表演，不知怎麽被主管知道了，他就讓她帶信給我，邀請我來轉轉。正好我要去百瀛表演，路過大西，就順便過來看一下，昨天才到——您呢？您來大西又是所為何事？”

侯爵想了想。最近發生了太多事，不過幾天，卻似乎已經恍如隔世。

“我……”才開口，他就想到了菲蕾亞。他眼圈一紅，難過得說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看您這個臉色，好像我欺負了您似的。”希美爾達無趣地甩了甩手中的帕子，然而忽又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張卡片，翹起蘭花指舉到侯爵面前。她手指上戴著好幾枚戒指，其中有一枚的象牙色底座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飛鳥。

“這是什麽？”侯爵道。

“這是我演出的戲票。接下來三天都有我的表演，歡迎您來賞光。”希美爾達眨了眨碧汪汪的眸子。

侯爵垂下頭：“抱歉，最近我很忙，只怕沒有時間來欣賞。”

希美爾達一楞，笑盈盈的嘴角下垂了半寸。她哼了一聲，冷笑道：“我還記得五年前，加陵王後邀您來看我跳舞，您一樣是日理萬機，可是說來就來，毫不含糊，跟現在真是判若兩人吶。”

她顧自絮絮叨叨地說著，而侯爵卻已經聽不進去了。他身上和手臂上的傷又開始作痛。更糟的是，他明顯感覺到額頭發燙——這對北海族人來說比皮肉傷還糟。

他強忍著站著不動，可是卻忍不住按住了額頭。

這一下，被希美爾達註意到了。

“您怎麽了？是不是病了？”她關切地註視著侯爵。同時取出手帕，想替他擦拭。

“沒……沒事。”侯爵後退幾步，小心地避開了她。

“可是您明明……”

“我只是有點累了。謝謝您。”侯爵果斷地拒絕了希美爾達。

“看來您有心事。”希美爾達有些明白過來，“如果您是加陵王後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雖然我只是一個卑微的舞姬，但我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大人有什麽心事，不妨說出來，興許我能幫到您呢？”

侯爵看著希美爾達。這是他第一次與這個女人坦然對視。看得出，她的眼神是真誠的。

“既然這樣，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侯爵籲出一口氣。

“請講。”

“您手腕上那個鏈子……”侯爵的目光轉向希美爾達的手腕，“有什麽來歷嗎？”

“您是說——這個？”希美爾達搖了搖手腕上的鈴蘭手鏈，“這是希夷舞姬跳舞時戴的，搖晃一下就有聲音。”

“真的嗎？”侯爵蹙起眉頭，“我在別的女士處見過這樣的首飾。她們並不是舞姬，也不是只在跳舞時才戴。您能告訴我它到底有什麽含義嗎？”

希美爾達眼珠轉了一轉：“這樣啊……您聽過鈴蘭的傳說嗎？”

“什麽傳說？”

“在希夷，鈴蘭的花語是‘幸福的回歸’，如果摘到一串有十三朵花的鈴蘭，那個人就會交好運。所以我們會戴十三朵鈴蘭鈴鐺的手鏈給自己祈福。”希美爾達微微一笑。

“僅此而已？”侯爵追問，“既然您說‘我們’，那麽‘你們’是誰？”

希美爾達眉頭一挑：“您可真好奇！‘我們’，當然就是相信這個傳說的女性咯！”

“……”侯爵微微點了下頭，“原來如此。謝謝。不過我還有事……真得走了。改日再約夫人敘舊。”

希美爾達還想說什麽，可是侯爵卻轉過身，匆匆走了。他的腳步有些不同往常，有些急促，有些踉蹌。

望著他離開的身影，希美爾達暗暗嘆息了一聲。她輕輕撫摸著手腕上的銀鈴。十三朵鈴蘭，她熟悉每一朵的樣子，它們飽滿的花瓣，花瓣尖端嬌嫩點翹起，就連鈴鐺上的磨損和缺口都記得清清楚楚。輕輕搖一搖，鈴鐺又清脆地響了起來，仿佛當年少女們的歡聲笑語。

希美爾達！你跳得太好了！金發碧眼的少女鼓起掌來。

我好羨慕你哦，希美爾達，我多想跟你一樣，跟著歌舞團浪跡天涯，走遍四國的山山水水……

“Darfo stannade tu？（這就是你留下的原因嗎？）”她用希夷語喃喃道。

希美爾達垂下眼，兩顆淚珠奪眶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

溫馨提示：在066章提到過希美爾達的名字。在011章有《騎士與玫瑰》的全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