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6章 玫瑰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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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大西歷1085年1月30日。距離菲蕾亞的綁架案發生已經過去了十二天。

龍見大道如往日一樣,人群熙熙攘攘,來來去去,小販依舊叫賣著自家的面包、鹹魚或土豆,乞丐仍然在街口的避風處端著豁口的碗,飯店裏的風箱呼呼直響,間或傳來一聲運水的騾車的鈴鐺。路人匆匆走過,臉上寫滿各式各樣的表情,歡喜,憂愁,疲憊,麻木……但無論哪個表情,都與少年無關。越是在熱鬧的地方,在萬千人之中,少年越是感覺到孤單,感覺到自己的渺小。世上人太多,多一個或少一個有什麽關系?無論缺了誰,城市依舊照常運轉,誰也不在乎別人身上發生了多大的悲劇。

在這個無情無義的城市,還有沒有情義的容身之處呢?

得知菲蕾亞失蹤的那刻,狄歐就離開慕蓮香止前往龍見。十天來他走遍了龍見的大街小巷,被曼瑟的手下盤問過,也曾差點被呼嘯而過的北海騎兵撞到過——每次看到他們,他都遠遠躲開——他問過很多人,擺攤的老人、流浪的小孩、向他暗送秋波的姑娘或她一臉妒恨的伴侶……但卻沒有菲蕾亞的消息。他想念她貓一般的眼睛,柔軟的小手,讓他耳際發癢的溫暖的呼吸;他懷念和她在一起的每個美好的細節,她高興的樣子,悲傷的樣子,生氣的樣子,都歷歷在目。他記得她最後一次生氣時那張羞得通紅的粉臉,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好像一只被搶走了谷粒的憤怒的小鳥。

菲蕾亞……

狄歐輕輕念著那個名字。他眼圈紅了。

是的,莉薇說菲蕾亞已經被找到了。當天他就返回了慕蓮香止等她,然而,他等了兩天,菲蕾亞並沒有回來。

莉薇讓他耐心等待,可是他怎麽能再等!他要再去龍見,找回菲蕾亞!

可是龍見這麽大,應該到哪兒去找呢?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狄歐正在為毫無線索而發愁的時候,身後的大路卻突然喧鬧起來:一輛華麗的馬車正在向自己這邊飛馳而來,路人紛紛躲閃,一陣雞飛狗跳。他急忙帶住馬,閃入一旁的小巷。

狄歐聽到馬車過去才從小巷出來。剛一擡頭,又瞥見迎面走來一匹馬,馬上那人十分眼熟。

狄歐一楞:這人是……北海侯爵?

沒錯,是北海侯爵。不過他一身便裝,看來不想被人認出。他正緊跟著前面那輛馬車,並沒有註意到自己。

狄歐眉頭一挑,心中立刻有了主意。他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馬車在龍見大道上的一座金碧輝煌的樓閣前停下。車中人在保鏢護衛下進了側門,緊接著侯爵也進去了。狄歐擡頭一看,那座樓的三角楣上刻著一行字母:Rosalia。

玫瑰園。狄歐聽說過這名字。它是龍見最大最豪華的戲院。和斜對面的愛之泉一樣,是龍見上流社會的錦繡地和溫柔鄉。

狄歐低著頭就要進門,一擡腳就被守在門口的壯漢推了出來。

“幹什麽?”狄歐生氣了,他拍了拍身上的錢包,“你要錢,我有的是!”

離開慕蓮香止時,狄歐把多年的積蓄都帶出來了。總共二百四十五個杜爾,雖然不算多,但也夠中產人家吃半年的。難道還不夠看一場戲?

然而看門人卻完全不買賬:“小子,看清楚什麽地方了嗎?”他擡起拇指指了下自家的招牌。

狄歐擡頭一看,除了“玫瑰園”的招牌以及“希夷希美爾達歌舞團傾情出演”的廣告,並沒發現什麽特別。他困惑地回望看門人。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看門人不屑地哼道,“玫瑰園不是有錢就能進的!現在演出就要開始,普通席早就滿了!”

“可他——”狄歐指著前面一位客人說,“他怎麽進去了?”

“人家訂的是包廂。包廂要事先預約,明白了嗎?”

“預約?”狄歐一楞。這個他倒真不清楚。

看來要另想辦法了。

***

玫瑰園不只是一所戲院,它是龍見一世所築的一個夢。

《嘉蘭史》載,龍見一世建立嘉蘭王朝七年之後,某夜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夢見自己在一座金碧輝煌的花園與一紅衣男人飲宴。他看那男子氣質雍容,眉宇間隱隱有鱗紋,猜測是龍神化身,所以席間謹言慎行,異常恭敬。宴會結束,男子送其離去,龍見一世跪拜不起,求他護佑其治世長久太平。男子不答,只命龍見一世為其修建一座花園,園中遍植玫瑰,完工之日,他便會應允國王的請求,賜予其無盡的福祉。

龍見一世夢醒之後,以夢中所見的花園為模型,親自設計並指導繪制了花園的藍本。他召集大西的能工巧匠,重金聘請全國最優秀的建築師、畫家、雕塑家參與建造,太子優沙負責監督。工程耗費近五百萬金王頭,動員五千工匠,多少人用盡神所能賜予人類的心力、智慧、創造力與想象力,將一位君王夢中的天堂重現人間。

花園在三年後如期完工,可是龍見一世卻沒有機會親眼看到美夢成真。就在慶典儀式上,他被太子優沙敬了一杯毒酒,當夜身亡。

優沙太子毒死了父親,但自己並沒能稱王:僅僅在弒父三個月後,他就被反抗的諸侯所殺。優沙無子女,龍見一世的幼子被立為王,稱為龍見二世。從那以後,再沒有人見過龍神,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夢中。

龍見一世雖死,但玫瑰園卻在他的血泊中浴血而生。現在,這座二層大理石建築坐落在京都最繁華的龍見大道東側,與北面的宮城遙遙相望。劇場內部從低到高分為七層座位,底層前排的座位通常留給貴賓使用,但仍有不少客人放棄這些過於顯眼的位置,而選擇更為私密的包廂。

玫瑰園的包廂十分特別。它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凡是進入包廂的客人都必須佩戴面具,換上統一的服裝,以此隱藏身份,作一名普通的觀眾。戲院的主管也須對所有包廂客一視同仁。

“假面包廂”這是嘉蘭朝第三代國君、龍見一世之孫龍見三世定下的規矩。龍見三世是個出名的“游藝國王”,他熱衷歌舞管弦和戲劇表演,終日流連在玫瑰園聽歌看戲,將喜歡的藝人歌手授官封爵,朝廷上下人心混亂。後來,王後之父、身為首相的古安公爵在部分貴族的支持下,在國君在玫瑰園看戲時發動政變,廢黜了龍見三世,立太子為王,自己做了攝政。

雖然人臣廢立君主是謀反的重罪,但古安公爵卻沒有被視為叛臣。他執政大西近二十年,在位期間廢除了龍見三世的亂政,將國君寵信的藝人和歌者統統趕出了宮廷。然而,玫瑰園的“假面包廂”在這場改革中幸免於難。古安公爵自己就是玫瑰園的常客,討厭熱鬧的他喜歡躲進假面包廂安靜地欣賞表演。由於他的榜樣作用,不少厭倦了無聊社交的貴族名流喜歡在此隱匿身份,享受短暫的不被打擾的自由;當然也有有錢無權、想要親近貴族的平民富商的公子小姐,夢想在這裏與某位貴族“不期而遇”。這是玫瑰園最為神秘、也最令人著迷的地方。

玫瑰園是戲院,卻更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貼滿金片的墻壁和立柱熠熠生輝,地板和臺階上流動著天然大理石緋色的花紋,衣著光鮮、步履優雅的男女繞過門廳的靈感女神的噴泉,從兩側臺階拾級而上進入大廳。在大廳正中迎接來客的是兩座精美的女神雕像:左邊的持琴,是音樂之神歐臺普(Euterpe);右邊的持面具,是悲劇之神墨爾波曼娜(Melpomene)。這是普通觀眾進入劇場的入口。

包廂客人的入口與普通觀眾不同。他們從戲院的側門進入,可繞過大廳上二層進入包廂區。樓梯口設有門禁,持有包廂門票的客人才有資格進入;之後是更衣室,客人可以在此換上便服,戴上面具,然後被請入包廂。每個包廂都會有專人服侍及護衛,客人的身份會被嚴格保密,戲院班主也不會知曉。

剛才招搖過市的華麗馬車此刻悄無聲息地停在側門。五個高大的保鏢簇擁著車中的男子進入劇院。當那人出現在二層的時候,已經換上便服,戴上面具,看上去與其他包廂客沒有任何不同。他的包廂是2號,這是全院最好也最大的包廂,裏面安排有六個座位,最多可以容納十二人。但此刻,這座豪華包廂只被他一人占有。

男子帶著兩個隨從進入包廂,門立刻從裏面掩住。將另外三個保鏢留在門外。

今天演出的劇目是取材自古典神話的《彌達斯王》,講的是弗爾吉亞的國王彌達斯“點石成金”的故事。幕布徐徐升起,一名少女出現在舞臺中央。她是彌達斯最寵愛的女兒。公主歌唱花園的美麗,請求父親賜予自己一朵玫瑰,讓她能插在發間參加晚上的舞會。面對可愛的女兒,國君自然欣然答應。他命人剪下一枝玫瑰,親手給女兒別在發髻上。

和樓下聚精會神欣賞表演的觀眾不同,2號包廂的客人並不關註舞臺。他一手支在鬢邊,好像在打瞌睡;幾綹栗色的卷發垂在前額,單薄的唇冷淡地緊閉。沒人看得出他面具下的表情。

第二幕,彌達斯王在花園散步時遇到了一個奇怪的老人。他認出此人就是酒神之師西勒諾斯,於是留他在宮中盛情款待。酒神感激國王的虔誠,承諾答應他的任何請求。貪財的彌達斯便請酒神賜予他點石成金的能力。酒神應允:從此之後,彌達斯手指所觸到的任何東西都會變成黃金。

獲得“點石成金”之力的國王欣喜若狂。他用手觸摸眼前的一切:他觸摸石頭,石頭變成黃金;觸摸玫瑰花,花變成黃金;觸摸泉水,泉水也成為黃金……整座玫瑰園頃刻間變成一座黃金花園。滿目的燦爛令他眩暈,興奮與狂熱令他額頭發燙,他進入王宮,女兒飛奔而來迎接,於是他一時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美麗的少女頓時變成了一座金像!

大幕在國王的痛苦的叫聲中落下。第二幕結束了。

一聲鈴響,幾位華衣美服的酒童從珠簾後閃出。他們小心地在座位間穿梭,為舉手的客人斟酒,換上果盤。一名酒童試圖給2號包廂的客人送酒水,卻被保鏢擋在門外。

然而包廂門開了,神秘男子從裏面出來,向走廊盡頭走去。

走廊兩端就是洗手間。在主人進去之前,兩個隨從先進入查看了一番,確認安全後才示意主人進入。男子一進門,三位保鏢立刻守住門口,將後來的人擋在門外。其餘的包廂客雖然不滿,但誰都不想暴露身份,不過嘟噥了幾句就散了。只有一人原地不動地等著。他身材高大,略略低著頭,和他身後的大理石柱一樣站得筆直。

一個保鏢註意到了那個奇怪的男人。他皺起眉頭,向那人擡手一指:“你——到那邊去等!這裏有人了。”

那人卻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保鏢有些惱了。

“嘿,你是聾子嗎?”他一邊說一邊向那人走去。同時一只手按在劍上。

可那人還是無動於衷,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保鏢也不客氣,拔劍就架在那人脖子上,厲聲喝道:“你——是什麽人?”說著就要去摘那客人的面具。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咳嗽。保鏢立刻收回劍,恭敬地站到一邊。

他的主人從門後走出。他中等身材,面頰清瘦,語氣禮貌卻透出一種充滿厭倦的慵懶:“怎麽可以無禮?這是玫瑰園,來客皆平等。還不快向先生道歉?”

保鏢不情願地退後半步,正要開口,高個子的客人卻摘下面具,一屈膝,跪下了。

一看到那張臉,中等身材的男子身體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如果不是面具的保護,他驚詫的神色一定暴露無遺。

然而他畢竟不是輕易失態的人。不過眨眼功夫,他就恢覆了鎮定。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語調還是那麽優雅從容,甚至透出幾分輕松:

“啊哦,原來是德諾梅爾侯爵。在這兒遇見您真是很巧。”

侯爵恭敬地低著頭:“微臣有要事求見陛下。”

這時劇場傳來鼓聲。第三幕開始了。

保鏢——其實是禦林衛——不約而同地看著國君。後者籲了一口氣,向後一揮手。“算了,不看戲了。”他摘下面具,隨手遞到禦林衛手裏,“大人,我們到園子裏走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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