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侯爵也感覺到了，但是……為什麽？

“嘉蘭人自詡高貴，其實極其自私冷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果犧牲菲蕾亞能保護他們的利益，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去做，比如……”說罷，曼瑟眨眨眼睛，似有深意地望著侯爵。

“什麽？”侯爵就是不明白。

曼瑟嘆了一聲：“您知道‘獻祭’嗎？在大西，每當天災人禍，國有災難的時候，君主要舉辦祭祀儀式，宰殺最鮮美的羔羊獻給神明，以求祛除邪穢，保護國家太平。”

“您是說……”

“菲蕾亞就是那只羔羊。”

侯爵的眸子閃過一道光。他立刻站了起來：“您是說……是嘉蘭貴族策劃了這個案子？”

“這是肯定的啊！”曼瑟一臉“你終於明白了”的表情，道，“綁架公主——龍見上下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您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得到！”

“……”侯爵兩眼緊盯著曼瑟。

曼瑟一楞，隨即明白，他不無尷尬地大笑起來：

“別看我啊！您該不會以為是我幹的吧？在下可是和您一樣盡力尋找菲蕾亞的！何況，假設就是我綁架了她，我會把她關起來讓誰也找不到，絕對不會把她賣給老頭子！”

的確。按曼瑟的性格，他可能會施暴，但不會拐賣。拐賣普通人只是為了錢，但如果針對公主，還把她賣給賤民，其更大的意義可能在於——

羞辱。

“相信我，只有嘉蘭人能做出這種事。”曼瑟的眼中閃出異樣的光，“他們不想查，因為就是他們做的。”

“可是……菲蕾亞是嘉蘭的公主！他們既然重視榮譽，怎可能讓自己的榮譽蒙羞……”

“您忘了那個預言了？”曼瑟眨眨眼，“沒錯，菲蕾亞是嘉蘭的公主，可也是預言中要滅亡嘉蘭的人哦。他們擔心預言實現，就不惜痛下毒手。”

侯爵一掌打在桌上：“那個預言是一派胡言！菲蕾亞是個小姑娘，她怎麽可能滅亡嘉蘭呢？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要這麽絕對嘛。”曼瑟咳了一聲，“看您怎麽想了。從某種角度上，也有可能。比如小王子普利斯提歐，現在才四個月，一直病殃殃的，誰知能不能長大？萬一他有什麽事，菲蕾亞就是王族血脈唯一的繼承人了。”

“可是她是女孩，是不能繼承王位的！”

“她是不能，但她的男性後代可以。”曼瑟認真地說，“按照大西的繼承法，如果國君無子，或是有子但在即位前去世，可以由女兒的男性後代繼承王位。如果外孫尚未成年，則由女兒和女婿代為執政。您應該知道，我一直在追求菲蕾亞：如果菲蕾亞嫁給我，生下兒子的話，那我的血脈就可以即位為大西王了。那幫嘉蘭貴族自以為是龍神血脈，高傲無比，他們怎麽能容忍王族中融入我的血脈？眼看平民出身的我與他們比肩？他們為了阻止我與公主成婚，就想出這麽一招，讓她無法嫁給我，您想明白了嗎？”

侯爵沈默了。曼瑟的分析的確有道理。他想起了菲蕾亞與希夷的婚約。發生這樣的變故，希夷還能接受她嗎？

“當然，她現在這個樣子，肯定沒法嫁到希夷了。這也是嘉蘭人的目的之一。”曼瑟說，“他們本來就反對加陵王後與希夷定下這婚約，這一下正好找借口推辭掉，真是一石二鳥的計劃！”

說到這裏，曼瑟已經被自己精彩的分析感動了。他轉向侯爵，等他露出欣賞的眼神。

可是侯爵卻毫無反應。他一臉冷漠地瞪著自己。

“那您呢？”侯爵說，“我沒記錯的話，您在與菲蕾亞共舞時，曾發誓將守護他一生一世，至死不渝——是不是這樣？”

“這個……”曼瑟表情一滯，兩秒之後，他尷尬地笑了一下，“尊敬的侯爺，我跟您不一樣，我不是聖人，只是個尋常男子，我只想娶一個幹凈的女人。”

“您是說，她不幹凈了嗎？”侯爵冷冷道。

“就不用挑字眼了吧，您心裏清楚，沒有男人會娶那樣的女孩。”曼瑟無奈地聳聳肩，“我是好心才告訴您為什麽宮中不調查這個案子。至於菲蕾亞，我很可憐她，但恕我無法娶她。您不會因此對我道德審判吧。”

“當然不。”侯爵說，“您不娶她，對她倒是一件好事。”

“您……”曼瑟臉色一沈，嘴角抽動一下，雙手按在扶手上。侯爵以為他要站起來，但他最終沒有動怒。他松了手，又靠回到軟榻上。

“隨便您怎麽說，反正我都不在乎。”曼瑟冷笑，“在這龍見城裏，會說好話的人太多，您想聽什麽，他們就能說出什麽，但他們心裏怎麽想的，您知道麽？沒錯，我說話難聽，但我誠實，對此我沒什麽可自責的。”

侯爵喘了一口氣。剛才的確是急躁了。

“那……國君呢？”侯爵低聲道，“您認為他會參與其中麽？菲蕾亞是他的女兒，他怎能不念父女之情？”

“這個……”曼瑟剛想說，突然發現這是個坑，急忙懸崖勒馬，“這個我怎麽知道？反正是嘉蘭人自己搞的！要不，您找您的老岳丈或是羅沙問問？”

侯爵搖了搖頭：“不說這個——您知道菲蕾亞在哪兒的，對不對？您能想辦法讓我見到她嗎？”

“您怎麽這麽倔強啊。”曼瑟搖頭道，“我真看不出來，您對她為什麽這麽執著？”

為什麽？侯爵自己也無法回答。

“您能幫我安排嗎？我請求您！”

“我很想幫助您，但是……”曼瑟眉頭一挑，“如果我告訴菲蕾亞的所在，您是不是也可以給我幫一個忙？”

“……”侯爵眉頭一蹙，“您想讓我做什麽？”

“這個麽……”曼瑟眼角的光從侯爵側面滑過，“……我那個王後姐姐，好像對您很感興趣。”

“無論她對我有什麽想法，我與她並無瓜葛。”

曼瑟一眨不眨地看著侯爵的眼睛，想判斷出他是否撒謊。

“大人是正人君子，當然不會被她迷惑。不過，您不想接觸她，不見得她不想接觸您。而且，您的手下中有個叫恩修的，似乎跟她走得挺近。”

侯爵心裏一沈。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了解恩修，他是不會與王後合作的！”

“您確定嗎？”曼瑟嘆了一聲，順手拿起果盤裏的一枚果子掂了掂，“您看著果子，鮮艷漂亮，看上去很美味，可是它是蠟做的，顏色只是它的偽裝。”

“……”

“有的人就跟這果子一樣，外表好看，可是裏面千瘡百孔，或是幹脆就不是果子，而是蠟做的，木雕的。”曼瑟說，“事實告訴我，我的親姐姐都可以跟我翻臉（我相信您已經聽說了），您真的確信您的部下不會做出什麽有悖您原則的事麽？”

侯爵咬了咬牙，毅然說：“我以我的名譽發誓，我與王後沒有任何瓜葛。至於恩修……我不會讓他做出有損公爵大人利益的事。”

“侯爵大人果然爽快！”曼瑟擊掌笑道，“‘誓言如石’，希望您一定要堅守承諾哦。”

“那菲蕾亞……”侯爵忙問。

“別這麽迫不及待麽？這可不像您啊。”曼瑟哂笑。好在他沒有繼續，很快就說，“我的確知道她在哪裏，但您見她倒不容易。——那地方一般人不好進去。”

侯爵詫異了：“難道她不在宮中？那在哪裏？”

曼瑟哼了一聲：“要是宮裏倒簡單了。但隱修院那種地方，還真不是隨便什麽人就能進的……”

“隱修院？！”侯爵一拳拍在了桌案上，桌上的酒具都彈了起來。“她怎麽會在那裏？”

曼瑟對侯爵的激動有點不滿。他皺皺眉頭：“我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反正像菲蕾亞現在這樣子，隱修院是最適合的去處了。”

侯爵沒空反駁他的謬論，繼續追問問道：“您去看過她嗎？她現在怎麽樣？”

曼瑟兩手一攤：“我沒去。您知道，那種女子隱修院規矩多得很……我可不想跟一群又老又醜的嬤嬤浪費時間。”

侯爵在大廳裏來回踱步，完全無視曼瑟詫異的眼神。似乎有什麽東西從無形中襲來，扭結著，糾纏著，如青藤纏繞大樹一樣，纏繞著他的身體、他全部的思緒。而那條藤的根，就在左胸第四與第五根肋骨之間的空隙深處，稍微觸動就隱隱作痛。

“我早給您說過，人能救回來您就應該知足了。就此放手，該幹什麽幹什麽，人生如此短暫，活著就要盡可能地享受。”

說完這句，曼瑟拿起了桌上的一杯酒，送到嘴邊輕輕呷著。同時眼睛卻暗暗盯著侯爵，等著看他無可奈何的表情。

然而他聽到的卻是：“不，這件事不能這樣。”

“隱修院生活艱苦，菲蕾亞怎麽能呆在那種地方！是誰讓她去的？我不相信是她自己的意思！”侯爵說。

曼瑟一臉尷尬：費了半天的口舌，對方竟然還不開竅，也是罕見。他哀嘆一聲：“都已經這樣了，您還能怎麽辦？”

“我要見國君！”侯爵鄭重道。

“您不是才見過嗎？”曼瑟說，“陛下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

“我要再見國君一次。”侯爵轉過目光望向曼瑟，“請您設法為我安排，在下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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