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眼睛恍惚了一下，蕾蒂的面龐一閃而逝。面前依然是莫頓三世琥珀色的眼。

“我希望能徹查公主綁架一案，嚴懲罪犯，以彰正義！”侯爵又重覆了一遍。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空中驚雷，驚得在座眾人心肝一顫。他們交換著不安的目光，卻沒有人說話。羅沙看著古安公爵，後者睜開昏昏欲睡的獨眼，向前女婿投出冷冷的一瞥。

只有國君面不改色。他平靜地坐著，手中舉杯，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大人語氣如此肯定，是不是掌握了什麽重要的線索？”他說。

“臣從一個證人口中獲得了有關綁架犯的重要信息。”侯爵說，“根據她提供的信息，此人是百瀛人，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黑色卷發，深色皮膚，身上有刺青。他能講百瀛四邦的語言，也通曉大西語。這些特征都非常明顯！只要陛下在龍見……不，在全國通緝此人，要抓住他並非難事！”

國君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頭，在侯爵說完之後，他放下了酒杯，說：

“大人的忠義之心，我已經充分了解。宴會之後，我就會按照您的建議，在全城搜捕此人。不過現在是歡樂的時刻，還是不要談這些令人不快的話題了……您還有別的願望嗎？”

“別的願望……？”侯爵楞住了。

還有什麽願望？是啊，他有。除了捉拿罪犯，他還有一個更大的願望。

“我想見菲蕾亞一面。”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

國君垂下雙眼。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說實話，她現在狀態不太好：她受傷了，正在接受治療，而且，她的嗓子也壞了，不能說話。我認為現在見她並不合適。”

“我不要求那種正式的見面，只要……”侯爵咬住自己的唇，“臣就想看看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看她一眼也好……”

“啊啊啊啊嚏——”一聲刺耳的噴嚏，從提琴短暫的空隙刺入侯爵的耳鼓。侯爵不用看也知道，是古安公爵。

“抱歉，”古安假裝試圖起身，但因為過於肥胖又坐回到椅子上，“臣感冒未好，鼻子癢癢，忍不住打個噴嚏。請陛下恕罪，也請侯爵大人，呵呵，原諒。”

“咳咳，”曼瑟急忙站出來打圓場，“今天怎麽回事？古安公爵大人感冒了，德諾梅爾侯爵身體也不好，我看二位都應該好好歇歇，不要總記掛那些煩心事了。”

“曼瑟大人言之有理。”國君目光一轉，從曼瑟臉上掃過，又回到侯爵身上。似不經意地，他的手向右移動，正好觸到侯爵的手指。

“哦，您的體溫比剛才升高了呢。”國君露出訝異的神色，“是不是病還沒好？”

侯爵抽回了手。國君說得沒錯，他的確感覺自己體溫升高了。從剛才開始胸中就奔走著一股熱流，他以為自己只是激動，現在看來，真的是在發燒。

“所以啊，大人在操心菲蕾亞之前，還是先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吧。菲蕾亞只是一個女孩，您可是國之重臣，王朝羽翼，您可一定要好好保重。”國君在侯爵肩上按了按。他力道不重，但足夠讓侯爵明白他的心意。

侯爵明白了，但也更迷惑了。國君的態度，無疑是不願他與菲蕾亞見面的。其中原因真是因為她的病情，還是另有隱情，他都無從知曉。他只感到心中像被挖去了一塊，留下淌血的巨大的黑洞。

他擡起頭，冷冽的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曼瑟、茜比爾、羅沙、古安……還有卡斯代爾。此刻他們在想些什麽？他不知道。他想到了蕾蒂的證詞，想到了那個來自百瀛的罪犯。如果蕾蒂說的是真的，他跟菲蕾亞從未見過面，不會有任何仇冤，他為什麽會對她下手？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受人指使。那指使人是誰？是什麽讓他對菲蕾亞如此仇恨，以至於用最殘忍的手段對待她？

一瞬間，侯爵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幕後指使人此刻就坐在自己身邊。

***

宴會進行到一半，國君就以身體不適為由退了場。但侯爵並不能立刻離開。好不容易等待王後離席，隨後古安公爵也打著飽嗝被仆人扶走，他才起身告退。剛出宴會廳沒幾步，後面就有一人追來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大人，為什麽走得那麽急？”

侯爵回頭，竟然是曼瑟公爵。

“今天的宴會好沒意思，您大概沒吃好吧？”曼瑟一邊說一邊拉住侯爵的手，“我的府邸就在附近，大人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侯爵正要拒絕，曼瑟卻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在下有關於綁架案的重要消息，不知您是否感興趣？”

侯爵看著曼瑟，他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曼瑟的府邸在龍見大道十字星廣場，距離宮城只有一墻之隔。侯爵記得這裏曾經是民宅，在曼瑟封爵後這片土地被征用，老房子被扒掉，在原址建成了曼瑟的公爵府。侯爵一進門就註意到室內裝潢華麗無比，侍者衣著裝飾皆不下於宮中。曼瑟公爵府儼然就是一座小型的宮廷。

“大人難得來大西，上次在晚宴上匆匆一見，沒機會說話，實在可惜。今天機會難得，您一定不要像上次一樣，中途逃席哦。”曼瑟挽著侯爵的手在壁爐前的軟榻上坐下，隨後就斥責站在一旁的侍者：“站著幹什麽，還不去拿我最好的酒來！”然後轉頭向侯爵，“——大人喜歡喝什麽酒？果酒還是麥酒？果酒的話，我這裏有本地的蜂蜜酒、百瀛柚子酒、高盧的葡萄酒和安達魯西的奶油甜酒，還有……”

“還要喝酒嗎？剛才在宴會上已經喝過不少了。”侯爵面色沈郁。上次宴會上曼瑟對他的冷淡還記憶猶新，今天突然來接近他，到底有什麽打算？

“不少？”曼瑟大笑，“您開什麽玩笑？您根本就滴酒未沾！””

“抱歉。公爵大人，您說是為了談綁架一案，我才跟您來的，如果是與案情無關的事，恕我不能……”侯爵以退為進，站起來假裝要走。

“查伊爾的冤狀您聽說了嗎？”曼瑟也不含糊，他立刻從書桌上拿起一疊文件，在侯爵面前晃了晃。

“冤狀？”侯爵楞住。他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麽。

“您還不知道？就是查伊爾一家向巡檢司提交的冤狀啊。”曼瑟笑著從文件中抽出一張紙，作勢念道，“‘尊敬的國王陛下，您忠實的、卑微的臣民麗塔，懷抱對正義的絕對信仰，向您陳述冤情：今有北海侯爵德諾梅爾氏，素行不法，殘暴不仁，昨日帶領其爪牙潛入我兄長查伊爾家中，強行搶走其妻。因我兄長反抗，拒絕將其交出，他竟用劍重傷我兄長雙手’——您別皺眉，這還沒完呢——‘民女的母親，因驚嚇過度，如今重病；兩位女兒，一位尚在孕中，也因為其手下爪牙毆打而流產。民女全家善良守法，敬奉聖母，忠誠於陛下，卻無辜遭此悲慘的命運，都是因為侯爵德諾梅爾氏喪心病狂，其罪行雖傾少女湖之水亦不足以洗脫。今民女以卑微之身，草芥之命，投書於有司，祈求神佑之吾王、大西聖明仁慈之君莫頓三世陛下，為我們主持公道，懲治不法。您忠實的臣民，麗塔及兄長查伊爾，拜上。’”

曼瑟讀完，還特意頓了一下，看侯爵毫無所動，幹脆把文件遞過來：“老實說，這文筆真不錯，我幾乎被感動了呢。您要不要看看？”

侯爵冷冷一笑，沒有接：“聖母在上，查伊爾一家參與非法奴隸貿易證據確鑿，鐵證如山。這樣的冤狀，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問心無愧。”

曼瑟聽罷一拍大腿，侯爵原以為他要發怒，沒想到曼瑟眉頭一揚，嚴肅的表情瞬間換成了笑臉。

“您想到哪兒去了？我當然不信了！”曼瑟大笑道，“我們是什麽人？貴族啊。我們這樣的高貴人物應該團結對外，怎麽能為這些賤民分裂呢？侯爵大人，我是充分支持您的！這些刁民犯上就不說了，竟然敢反咬一口，誣陷貴族，真是無法無天！呸！別說砍了他們的手，就是把他們統統殺了也不為過！”

侯爵悶聲聽著。雖然是表示支持，但這些話聽上去怎麽那麽別扭。

“所以您就放心吧，這件事我會替您周全，沒人會給您找麻煩。”曼瑟說，“——哦對了，那個姑娘怎麽樣？”

“哪個姑娘？”侯爵困惑地看著他。

“哈，話都說到這地步，您就別瞞我了。就是您搶來的女孩啊！”曼瑟放肆地大笑，“聽說您得了她以後，兩天都沒出門！是不是？別想瞞得住我！”

“您完全誤會了！”侯爵沈聲道，“她叫蕾蒂，百瀛人，是被人販子賣到大西的！我帶走她，只因為她是誘拐案的重要證人，這兩天她協助我調查案情，僅此而已！”

侯爵還告訴曼瑟，在得到蕾蒂證詞的當天他就把證據送到了巡檢司，但對方根本不接收。情急之下，他才會在剛才的宴會上向國君提出徹查此案的要求。

“案子涉及王室成員，巡檢司不接受是正常的。”曼瑟靠在軟榻上，翹起一只腳輕輕搖動，“這種事要問內政部。”

“內政部不是您負責的嗎？”侯爵問道。

“我知道您會這麽問。”曼瑟悻悻道，“實話對您說，內務府雖然表面上是我管轄，其實這裏面的關系覆雜得很，實權還是在那幫嘉蘭貴族手上。您要啟動調查，應該找他們，比如您的老岳丈古安公爵，內務府都是他的人。”

侯爵垂首不語。古安公爵不與他作對已經要讚美聖母，指望他幫忙根本難於登天。

曼瑟如願以償地看著侯爵苦惱的神情，裝出關切的樣子問道：“其實我有點不明白：之前您要救人，可現在人已經被救了，您還想怎麽樣？”

“人雖然得救，但事情還沒完！現在應該追查案件，懲辦罪犯！”侯爵握著拳說，“可是巡檢司和內務府卻對此不聞不問，漠不關心。這未免太過分了！”

曼瑟嘖嘖嘆息，皺起眉頭：“找人倒罷了。懲辦罪犯？這不是讓人為難嗎？”

侯爵沈聲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曼瑟壓低聲道：“很簡單：這是嘉蘭王朝內部的私事，根本不想讓外人知道。您非要鬧得全天下皆知，這不是給王室的榮耀抹黑嗎？”

“難道放任罪犯逍遙法外，就能把王室的榮耀發揚光大嗎？？”侯爵圓睜雙眼。

曼瑟幹咳一聲：“侯爵閣下，早聽說您人品正直，在下真心欽佩。不過我出於真誠的友情，坦率地告訴您：您那套想法雖然很好，但在大西是行不通的。”

“為什麽？”

“您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曼瑟噗哧笑出聲來，“朝廷根本就不想調查菲蕾亞的案子。您看，出了這麽大的事，嘉蘭人統統裝聾作啞，只有您一個無關的人在奔走操心，這不是很不識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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