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步入宴會廳時，頭頂的水晶燈光彩輝煌，桌上擺滿珍饈美味，俊美的酒童手持美酒端立在座椅後，帷幕後琴師們正在演奏優美的樂章。一瞬間他有一種時空穿梭的錯覺，似乎自己回到了七日前，那場美輪美奐、華麗如同夢幻的晚宴。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菲蕾亞沒有出事，她還好好的。他甚至下意識地在賓客中尋找她；樂曲響起的時候，他甚至以為她會像上次一樣從幕後輕快地走出來，跳起一支動人的舞。

可是她並不在這裏。事實上，宴會廳幾乎是空的。

餐桌前只坐了五個人：正中是國君莫頓三世，左邊是茜彌拉王後、曼瑟公爵，他坐在右邊第一位，之後是古安公爵、卡蒂羅納伯爵。禦林衛隊長卡斯代爾沒有坐，像往常一樣，他立在禦座一側，目光冷漠，面無表情。如果不是視線偶爾移動，簡直像一尊冷冰冰的塑像。

“七天前才為您慶過功，沒想到又要為您再慶祝一次了。我想請問大人閣下，為什麽您總是能帶給我最大的驚喜？”莫頓三世微笑開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沈默。

“陛下過譽了，臣只是做了義之所在的事。”侯爵對著國君深深鞠了一躬。

“以大人的功績，朝廷本應召集龍見最高尚的貴族，熱熱鬧鬧地給您慶功，不過這件事關系到王室的體面，為防他們人多了亂說話，只好一切從簡，大人不會怪我吧？”莫頓三世的目光掃過眾人的面孔，“今天來為您慶功的朝臣雖少，卻都和您一樣，是對王室貢獻最大、最受信任的股肱之臣，希望大人能夠體會到我的感激之情。同時也希望大人能對本案涉及的隱私保密。”

侯爵忙道：“這是必須的，請陛下放心！臣絕對不會對外透露營救公主的情況。”

“我對大人的謹慎當然放心。可是您的手下……”

“陛下無需擔憂。我的親兵只有二十人，他們雖然粗苯，但都是誠實可靠之人，他們深知紀律，絕不會洩密給外人。”

“哎喲，什麽粗苯，您也太貶低自己的手下了。”國君鼻頭一聳，輕哼了一聲，“侯府親兵智勇雙全，忠誠可嘉，真是讓人羨慕啊。看看我——（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身後瞟了一眼）這些人啊，雖然穿得光鮮，不過是圖個好看，做做儀仗而已。讓他們做些事情，真是……”

禦座之後的卡斯代爾雙眼瞇起，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說這個了。聽說您在營救時病了，要緊嗎？”國君向前欠了欠身，琥珀色的眼睛凝望侯爵，露出一臉關切。

“還好。不過吹了些冷風，有些發燒……”侯爵沒有說自己受傷的事。

那一夜，侯爵的高燒讓親兵們擔心了一夜。幸虧是冬天，冰雪有的是，親兵們就用冰塊給他降溫。他們連夜敲開醫生的門，把他從被窩裏揪出來，又快馬送到侯府給侯爵看病。穆鐵亞斯回來的時候，侯爵已經用了藥，夜晚出了幾次大汗，早上燒就退了。

“發燒可不是小病，可能背後隱藏著大病呢。先王就是酒後發燒，突然去世的。想想可真是……”說到這裏，莫頓三世自己打住了。他搖搖頭，像是要擺脫某個不愉快的回憶。

“大人現在可好了嗎？”

“多謝陛下掛念，已經痊愈了。”侯爵說。

“很好。”莫頓三世向侯爵側過身，侯爵也靠近過去。只聽他輕聲道：“聽說德諾梅爾家族的人體質與眾不同，身體是涼的……本人很是好奇，好想親身體驗一番……”

侯爵楞了一下，他看了看左右：古安公爵頭也不擡，視自己為空氣；羅沙嘴角抽搐，一臉尬笑；曼瑟和茜彌拉雖然座位相鄰，但都冷著臉，跟對方沒有一句話。除了卡斯代爾眼神如刀地盯著他，其他人似乎都沒有在意。他只得伸過手去。國君也從蕾絲袖口中伸出手指，在他手心輕輕地撫著。

“喲，果然……是涼的呢。”莫頓三世的眼睛亮了，露出孩子般的欣喜神情。“真是太神奇了！都說北海家是冰魔傳人，果然是真的！”

“冰魔不過是個傳說。除了體溫，臣就是個普通人。”侯爵謹慎地說。

“已經很不普通了。”國君在侯爵手上拍了拍，收回了手指，“您不是還有把劍嗎？叫什麽……雪刃？”

“是冰之刃，陛下。”

“嗯，冰之刃。他們說這把劍像冰一樣，還能發出寒光來。能不能也給我看一看？”

侯爵猶豫了一下，終於說：“陛下想觀賞臣的劍，這本是巨大的榮譽，但冰之刃寒氣很重，是件危險的兇器。即使是我，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能隨便使用。所以……”

莫頓三世雖然有些尷尬，但他很快就自己找到了臺階：“嗯吶是的，大人言之有理。您剛剛病愈，還需靜養，不能再受寒氣侵擾了。”

“說到寒氣，我有件東西想給大人看看。”說罷，莫頓三世拿起桌上的鈴鐺，搖動了兩下。片刻，兩個女侍官手捧一物走出——是一條紫貂皮袍。

“雖然大西的紫貂沒有雪幻的紫貂毛色好，但也是上品中的上品。這袍子是用先王親自獵到的紫貂皮做成，可惜還沒等做好先王就去世了。如果閣下不嫌棄，我就把它贈送給您。”莫頓三世從女侍官手中拿過皮袍，把它放在侯爵手裏。

侯爵正要推辭，國君卻說：“我知道大人為了這件事出力不少，這不過是一點小小的禮物，請大人一定不要推辭。”

“可是……”

“還有，”國君繼續說，“您之前在宴會上說到拉布洛村受災的事，我已經完全調查清楚了。您為村民救助的物資、糧食，我都已按市價折算成現銀償還給您。等宴會之後，就可以派人到宮相那裏支取。這次參與營救的親兵每人都有三百杜爾的賞賜，到時候我讓人送到府上去。”

“陛下……”侯爵感動了。他凝視著國君，青紫色的眸子星辰般閃爍。

莫頓三世滿意地一笑：“如果您還有什麽願望，要求什麽賞賜，也盡可以提出來。只要我能拿得出的，一定盡量滿足。”

侯爵聽了這話，從座位上站起，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屈膝跪下：“臣真的有一個願望，請陛下成全！”

莫頓三世眼睛一亮，他握住侯爵的手，讓他平身。“您想要什麽，不要顧忌，盡管說吧。”

“我希望能徹查公主綁架一案，嚴懲罪犯，以彰正義！”侯爵咬了咬牙，終於說出那句在心中憋了太久的話。

***

三天前，侯爵帶領親兵追蹤至黑狗村，從村民手中救出一名少女。之後，侯爵因舊傷覆發離開，穆鐵亞斯繼續搜索，終於在兩少女湖上救出了渾身凍僵、陷入昏迷的菲蕾亞。

然而穆鐵亞斯並沒有帶菲蕾亞回到侯府：在上岸之後，他就把她交給了前來增援的卡斯代爾。

侯爵在清醒後得知菲蕾亞獲救。雖然是個好消息，但侯爵心中沒有快慰。一方面，他為公主的傷情擔憂，另一方面，他焦急地期待能早日抓住罪犯，揪出那只幕後黑手，讓他受到正義的裁判！

菲蕾亞獲救的次日，侯爵就展開了新一輪調查。調查的第一個就是從黑狗村解救的女孩。他確信她是本案的重要證人。

不過調查開始時並不順利。女孩恢覆了聲音之後，侯爵才發現她不是大西人，聽不懂大西語，雙方無法交流。侯爵只能憑她的口音，猜測她是百瀛人，可是百瀛有四大城邦，方言眾多，她說的是哪一邦的哪個方言呢？

侯爵只得派人到處尋找翻譯。雖然龍見的百瀛人不少，但能聽懂女孩方言的卻一時難找，親兵們費盡周折，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人。

此人名叫拉希姆，是一個小店主，父親是大西人，母親來自百瀛四邦之一的瓦哈爾沙利。父親早年游歷百瀛，與他母親相遇，生了拉希姆。與女孩交談之後，拉希姆向侯爵講述了女孩的經歷。

女孩自稱蕾蒂，十六歲，瓦哈爾沙利瀛人。她父親本是生意人，不幸因病早死，家道中落，她在瓦哈爾沙利瀛主家做侍女，與瀛主的兒子阿裏穆相戀。阿裏穆欲娶她為妻，遭到父親的激烈反對。瑪恰.阿.烏迪苦勸兒子無果，為了讓兒子斷絕這個念頭，竟然讓海盜將蕾蒂綁架，並將她遠遠地賣到大西，讓她永遠也無法返回百瀛。

“真夠毒辣啊，這個什麽烏迪。”穆鐵亞斯聽了這個故事後連連咂舌，無法想象一邦之主會做出如此行為。

“難怪百瀛海盜猖獗，怎麽打擊也無法根除，原來有不少就與官府狼狽為奸，替他們做惡。”恩修冷笑道。

可是侯爵最擔心的並不是這個。

“請問，你被綁來大西後，是否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琥珀色眼睛的女孩？”侯爵命拉希姆翻譯這句話，並把女孩的畫像拿給蕾蒂。

蕾蒂接過畫像，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說：“Hem，laqad raayt laha。”

眾人的目光立刻移向拉希姆。

“是的，我見過她。”拉希姆翻譯道。

“確定嗎？”侯爵追問。

女孩點頭。拉希姆翻譯說：“她能確定。她們曾經被關在一起。那女孩將她的名字告訴給她，還要她一起逃走。”

侯爵皺起眉頭：“你們語言不通，又都被藥啞，是怎麽交流的？”

蕾蒂說：女孩曾經在她手上寫字，她想，應該是她的名字。

“你能寫字嗎？”

蕾蒂點頭。她接過拉希姆遞來的筆，蘸了墨水，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Freja。

穆鐵亞斯看到第二個字母的時候，侯爵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深重地呼吸，眼睛閃閃發亮。

“告訴我，她當時怎麽樣？”

女孩避開了侯爵的目光，她面色發白，猶豫著不肯開口。

“不要怕，只管說實話。我會保護你。”

得到了承諾的女孩咬了咬嘴唇，她對拉希姆輕聲說出了一句話。拉希姆的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穆鐵亞斯猜出拉希姆要說什麽，雖然他聽不懂瓦哈爾沙利語。他一個健步躍上前，站在拉希姆和侯爵之間：

“大人您累了。這件事就交給屬下來問吧。”

可是侯爵卻一把推開了他。“拉希姆！你說，他們對她做了什麽？”侯爵的聲音因為壓抑而沙啞，青紫色的眼深邃如墨。

“她說，這件事只能跟您一個人講。”拉希姆小聲說，“她不想讓更多人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想解釋一下第二卷的某些構思：

1，“兩少女湖”的名字明指兩座連在一起的湖，暗指菲蕾亞和蕾蒂兩個被拐賣的少女。

2，“黑狗村”的名字是致敬《狗鎮》Dogville。當然，後來村民的下場也和狗鎮居民一樣。最後水落石出後，犯罪者也將得到他應有的懲罰。

3，菲蕾亞獲救的細節與伊芙獲救時符合，都是趴在一塊浮木/木筏上而幸免遇難。這裏象征一種命運的輪回或重演。

從本章起開始第三卷，我會盡量寫得快一點。謝謝親們的支持。^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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