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兵們沿著冰層的邊緣搜尋。靠近湖岸的冰層已經被剛剛離開的北海親兵踩碎了不少，他們只好向南邊移動，那裏的冰層更堅固。

有了來時的經驗，五個人走得很慢也很小心。他們避開冰層的縫隙，盡量分散行走以免壓碎冰層。可是吉恩還是著急了一點，一不小心踩到了薄冰，噗通一聲掉入水中。

“吉恩！”穆鐵亞斯叫道。

“我在這兒！”吉恩從水裏冒出頭來。他游到附近一塊冰層旁，想用力爬上去，可是冰層立刻裂開了。他只得向遠處更大的冰層游去，漸漸地和其他人拉開了距離。

“吉恩，你在哪兒——”親兵們的聲音追過來。但他們擔心腳下，並不敢走得太快。

吉恩剛想說“我沒事”，可是突然腿部抽筋，疼痛難忍。不過他自幼鍛煉，熟悉水性，所以並沒有慌亂。他深吸一口氣，潛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扳自己的腳尖，直到酸痛緩解。再次擡頭換氣時，他的頭撞到了一塊堅硬又粗糙的東西。他立刻判斷出不是冰，像是一截木樁。他來不及細想，急忙抓住那塊木頭，翻身爬了上去。

吉恩勉強爬上那後，才發現木頭那端有一團黑乎乎的人影。他試探著伸手過去，就觸到了一只冰冷的小手。

“菲……菲蕾亞？”吉恩驚叫起來。

***

後來穆鐵亞斯回憶解救菲蕾亞的情景時，總會反覆提起那夜的月光。

他說，那夜的天氣很奇怪。來時下著雪，回程時才走到湖邊，雪就停了，月亮也出來了。他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彎明亮的上弦月，月牙的一角綴著一顆金色的星。

穆鐵亞斯自認並不是個天性浪漫的人，平時聽到“英雄救美”這種老掉牙的故事都覺得不值一哂；他也不是虔誠的信徒，他承認自己寧願相信艾朵兒湖裏的白鮭是男人變的，也不相信龍神會選中伊芙作為聖母。可是從那天起他就開始改變了。他多了一個信仰，那就是“命運”。

“說起來她非常不幸，可是同時運氣又極好：在被人追蹤時，大雪降下隱藏了她；在我們營救時，風吹雲散露出月光，讓我們能發現她。我們做了兩個木筏，侯爵把自己的外套放在其中一只木筏上，她發現了木筏後就穿上侯爺的外套，坐上木筏逃走。她因為受傷，沒法劃槳……“

“您說，她受傷了？”青紫色眼眸的少年情不自禁打斷了他。

“嗯，我剛才沒給您說，人販子在把她交給查伊爾之前就把她的肩膀打脫臼了嗎？就因為她在反抗時抓傷了他的臉。”穆鐵亞斯恨恨地咬緊了牙，“這麽多年，我以為自己忘了當時的憤怒。現在想起，才發現仇恨依然在那裏，沒有變過。雖然我並不喜歡菲蕾亞，但我必須得說：那些人是不折不扣的畜生。讓我再見他們一次，我會把他們剁成肉醬餵狗。”

少年停下手中的筆，做了個深呼吸，說：“請您冷靜——菲蕾亞後來怎樣了？”

“菲蕾亞……”穆鐵亞斯點頭，“菲蕾亞……她不能劃槳，只能漂浮在水上。她在湖上等了很久，如果沒有侯爺的外套，她肯定堅持不到救援的到來……吉恩發現她的時候，她身上就蓋著侯爺的外套，好像他親自給她披上了一樣。他們曾經距離那麽近，如果她晚點渡湖，如果侯爵不發病，他們幾乎可以碰面的。可是沒有。他們就在湖上擦肩而過。在他們身上發生了太多巧合，我沒辦法解釋，一切都像經過精確的計算一樣恰到好處。我只能說——”

“您想說的是……命運？”

“對，這就是命運。”穆鐵亞斯長嘆一聲，碧綠的眼睛鎖定對面的少年。

少年看了他一眼。他提起筆，在本子上又添了一句。

***

“是她！就是她！”穆鐵亞斯一看到那女孩的臉就認了出來。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但那一瞬間的熟悉的感覺，像獵鷹撲捉鴿子一樣，尖利地抓住了他的心臟。

吉恩懷中的女孩就是他想象的樣子：嬌小，苗條，腰肢纖細，身體柔軟。她應該快十五歲了，可是面孔那麽小，還沒有他的手掌大，稚嫩得像一個嬰兒。此刻她雙眼緊閉，昏迷不醒。如果能在其他時候見到她，她一定是個美麗可愛的女孩，只是此刻她眼角浮腫，嘴唇也破了，面頰上一道傷口正在流血，不知是被人劃傷的還是她在逃亡中自己弄傷的。

在侯爵的外套之下，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襯衣從領口一直撕開到腰部。在此之前她曾經歷了什麽，沒有人知道。

即使完全出於無意，穆鐵亞斯的目光依舊不知不覺就落到了女孩脖子下方。他一回頭，才發現其他人的四雙眼睛也在好奇地盯著。

“哎，你們都看什麽呢？我——”他抹了一把臉，冷靜了一下，“我們快把她送上岸去！”

女孩找到了，但穆鐵亞斯並沒有感到一絲輕松。女孩昏迷不醒，啞藥的解藥也沒有找到，侯爵患病，任務並沒有結束。現在他要把她帶回溫都爾堡，不能讓侯爺再為她擔心了。

經過一番討論和謙讓，最後決定由吉恩抱著女孩，其他幾人在水中推著木筏直到湖岸。原本穆鐵亞斯還抱著一絲僥幸，以為侯爵他們還在，結果找到了當初拴馬的地方，發現人影全無。所有的親兵都跟隨侯爺回府了。

穆鐵亞斯正在納悶，就發現大路上火把連綿，一隊騎兵迎面而來。

穆鐵亞斯一陣驚喜：是侯爺他們回來了嗎？可是仔細一看，卻又不像。

他們二十多人，盔甲錚亮，旗號鮮明，一看見穆鐵亞斯就原地站住了。為首的是為三十四五歲的騎士，長臉、栗發，容貌像是嘉蘭貴族，行動中無不透露出冷漠與優雅。他身著精美的甲胄，腰間佩著寶劍，猩紅色的披風上綴著金片。他逆風而立，穆鐵亞斯似乎能嗅到他身上香水的氣息。

他認出來了，那人正是龍見禦林衛隊長卡斯代爾。他曾在護送侯爵進宮時見過那人一面。

“對面可是北海侯爵的親兵隊長穆鐵亞斯？”騎士的用詞雖然客氣，卻流露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傲慢，讓人心生厭惡。

“是又怎麽樣？你想幹什麽？”穆鐵亞斯一手按在劍上，冷冷地迎著來人琥珀色的眼睛。

“本人是龍見禦林衛隊長卡斯代爾，奉命尋找失蹤的菲蕾亞殿下。”卡斯代爾看著穆鐵亞斯一身水草和泥濘，深邃的眼角流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輕蔑，“現在請你把公主交給我。”

“菲蕾亞是在宮裏被綁架的，你這個禦林隊長是怎麽當的？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幫兇？”穆鐵亞斯恨恨道。

“隊長想象力豐富，我十分讚賞。”卡斯代爾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一下，像是一笑，“不過我來此不是為回答你的問題，而是奉命找回公主。”

“你是奉命，我也是奉命！我們忙了四天才找到她，你們現在要從我手裏把人帶走，這可不行！”

“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別的一概不管。”卡斯代爾說，“我想提醒您，我會出現在這裏，正是侯爵大人拜托恩修來找到我，求我增援的。”

“增援？”如果不是距離太遠，穆鐵亞斯差點把一口唾沫吐到他臉上。他冷笑道：“剛才我們被困時你怎麽不來增援？我們在湖裏找人時你怎麽不來增援？偏偏等我把人找到了才增援！？你到底安了什麽心？”

“這句話我就聽不懂了。”卡斯代爾嘴角微微翹起，“菲蕾亞是嘉蘭的公主，關你們北海人什麽事？”

“你——”穆鐵亞斯差點氣炸了肺，他伸手就要拔劍，卻被身後的埃克森和阿爾西死死按住。

“不能生氣。那人是個混蛋，但他說得是對的。”“沈思者”羅森在穆鐵亞斯耳邊輕聲說，“我們必須得把女孩交給他。”

“是的，羅森說得對。”埃克森也點頭了，“菲蕾亞是嘉蘭公主。我們沒法留下她。”

是的，無論侯爵多麽關心她，她都是嘉蘭的公主！

“嗐！”穆鐵亞斯狠狠地一跺腳，他給抱著女孩的吉恩做了一個手勢：“聽到了？把人交給他們，我們走！”

兩個人高馬大的禦林衛走向吉恩，從他懷裏把女孩一把拉了過來。吉恩稍微遲疑了一下，就被他們重重一搡，後退幾步才站住。吉恩看著自家的弟兄們，可是各位親兵們都只能怒目而視，什麽也沒說。

吉恩長這麽大第一次遇到這麽大的委屈。他眼圈紅紅，快要哭了。

禦林衛把女孩扛到肩上，送到卡斯代爾面前。卡斯代爾瞥了她一眼，就讓送到身後的馬車裏。

“很好，”卡斯代爾得意地一笑,“我知道，這幾天北海的兄弟們幫我們找人，十分辛苦。如今諸位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本人會向王上稟明，王上自然會嘉獎各位。”

說罷，他也不等穆鐵亞斯回應，打馬轉身就走。

穆鐵亞斯看他們走開，才想起一件要緊的事。他瘋狂地奔過去，向卡斯代爾的背影大聲喊道：

“菲蕾亞被人下了啞藥，必須立刻服用解藥！否則就有變啞的危險！——”

“多謝提醒。”卡斯代爾轉過頭向穆鐵亞斯微微一笑，“您不用擔心，龍見又不是窮鄉僻壤，好醫生多得是。”

拋下這句話，卡斯代爾向穆鐵亞斯做了一個告別的手勢，隨即催動坐騎，揚長而去。

“混……混蛋！”穆鐵亞斯甩開埃克森和羅森，望著騎兵遠去的背影狠狠地罵了一句。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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