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走得極快。穆鐵亞斯覺得有些不對，但也不敢問，只得和眾人緊緊跟在後面。他們一直走到湖邊才停下來。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色被烈風撕開縫隙，露出懷抱一彎明月的天空。湖上冰面支離破碎，每一塊冰層上都反射著月光，青白的光輝如水般傾瀉在大地，好似一座冰雪的宮殿，美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北海親兵們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來時匆忙，他們都不曾註意這片美麗的湖水。這座湖與雪幻島的湖是不同的。雪幻的湖泊陰暗又神秘，它們隱藏在幽暗的森林深處，被霧氣遮蓋，被林澤精靈保護，只有最勇敢的獵手才能一窺其片羽。它們是野獸與水鳥的樂土，也是北海神話中精靈與妖魔的故鄉。雪幻人敬畏並依戀這些湖泊，他們小心翼翼地捕捉湖魚，保護水源，為每座湖起一個美好的名字，編一個有趣的故事。也許可以這樣說，這裏也是雪幻人想象力的源泉。

而兩少女湖就不同了，它們沒有森林與霧氣的遮掩，就這樣展現在來客面前，披著一身月光，落落大方，從容不迫。此刻，就連湖上的風也變得輕柔，好像情人溫存的呼吸，在每個北海男人的耳邊蕩漾。

而侯爵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他眺望著湖對岸龍見的燈火。對岸那麽近，似乎觸手可及，可他沒有力氣再走了。他頭暈目眩，站立不穩，胸中像是著了一把火，每一次呼吸，這把火都會燃得更烈。

終於，他用盡全力叫出一個名字：“穆鐵亞斯——”

穆鐵亞斯急忙趕來：“大人，您怎麽了？”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托付給你……”侯爵一手按住了穆鐵亞斯的肩膀。他掌心的熱量把穆鐵亞斯嚇了一跳。

“大人，您燒得很嚴重啊！”穆鐵亞斯握住侯爵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胸口。豆大的汗珠從穆鐵亞斯額頭滾落。

看來再也瞞不下去了。穆鐵亞斯心一橫，向親兵們叫道：“來人啊！大人病了！”

親兵們聚攏過來，一個個疲憊的臉上寫滿憂慮：

“大人怎麽了？”

“是發燒嗎？”

“會不會是那個……”

親兵們立刻想到了同一件事，大家臉色都難看了起來。

穆鐵亞斯大喊，“你們怕什麽，不就是一死嗎？如果真的要死也是天意，誰也逃不過的！”

一句話說得很多人掛不住面子了。立刻有親兵站出來：“我們不是怕死！我們只是擔心侯爺！”

“那就別廢話！大家快去做擔架！我們把大人擡過去！”穆鐵亞斯連連下令。

親兵們各自散了。湖邊只剩穆鐵亞斯、侯爵，以及今夜營救出的女孩。侯爵已經放棄從她口中得到線索的打算了：雖然服了解藥，但可能因為藥效未到，她始終一言不發。而且，侯爵意識到她是外國人，可能聽不懂他的話……

穆鐵亞斯讓侯爵躺下，握著他的手說：“大人別擔心，我們這就帶您過湖！”

可是他的手被侯爵推開了。侯爵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要管我……你要去找菲蕾亞。”

“都到這時候了您還管什麽菲蕾亞！”穆鐵亞斯再也忍不住了，他按住掙紮著想要起身的侯爵，“屬下說句不該說的話：大人已經很盡力了，找不到菲蕾亞，那是天意！聖母的旨意！我們還是放棄吧！”

“不能。”侯爵搖頭，“她被人下了啞藥，如果不及時找到她，服用解藥，她會真的變啞……更要緊的是……這樣的天氣，她在野外如果找不到過夜的地方，會被凍死的……”

侯爵的聲音如同風中的樹葉一般顫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流下兩道清亮的水痕。

穆鐵亞斯心如刀割。他少年時服侍老侯爵，老侯爵去世後就追隨三公子費隆，這已經是第六年了。六年來，這是他第二次看見他這個樣子。

上一次，是去年加陵王後去世。侯爵回來時也是這樣，發高燒，說胡話，幸虧及時救治才沒落下大病。可是今天，他又發病了……

穆鐵亞斯記得，老侯爺去世時三公子都沒這麽難過。可是為了個女人——還沒見過幾次面，就成這個樣子，為什麽？

平心而論，菲蕾亞的確值得同情，但對穆鐵亞斯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他所作的一切，不是為了救菲蕾亞，而是為了侯爵。六年來他與侯爵朝夕相處，他敬佩他的能力，更仰慕他的品德，對於侯爵，他從來都是無條件服從，從來沒有任何質疑。可是現在……

想著想著，穆鐵亞斯的眼睛竟然也紅了。他一低頭，正好看見那女孩把什麽東西放在侯爵額頭上。

穆鐵亞斯嚇得驚跳起來。他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你幹什麽？”

女孩也嚇了一跳。穆鐵亞斯掰開她的手，才發現她手中握著一團雪。原來她是在用雪給侯爵降溫。

“呃……對不起。”穆鐵亞斯嘟噥了一句，放開了女孩。

女孩的辦法似乎起到了效果。被雪水一激，侯爵的神志好像清醒了些。他睜開了眼睛：

“你怎麽還在這兒……你沒聽到我說的嗎？”

穆鐵亞斯看看侯爵，無奈地搖頭道：“屬下的確希望能找到菲蕾亞，可是大人，現在線索都斷了，唯一的證人也問不出話來，您讓我去哪兒找？”

侯爵用力搖頭。他一手按在自己的劍上。

“穆鐵亞斯……菲蕾亞就在這附近。”他說，“我能感覺得到……我的劍能感覺得到……快去救她……”

穆鐵亞斯看了看侯爵的劍。它像往常一樣被收在劍鞘裏，穆鐵亞斯感覺不到任何異樣。侯爵為什麽會那麽說？他是發燒產生幻覺了嗎？想再問時，卻發現侯爵已經閉上了眼睛。

這時派去做擔架的親兵也回來了。他們砍了幾條勻稱的樹枝，用幹草繩和藤條紮好，前端綁上繩子，讓侯爵躺在上面。

“大人累了。大家不要再驚動他。”穆鐵亞斯抹了一把臉，鎮定了一下情緒，對眾親兵說，“我們兵分兩隊：一隊護送大人和女孩過湖；一隊在附近繼續尋找菲蕾亞。現在報名：誰願意護送大人？站出來。”

所有親兵呼啦啦都站了出來。

穆鐵亞斯眉頭一皺：“不行。不能全去護送。這樣吧：願意繼續搜索的，站出來。”

北海親兵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動。

穆鐵亞斯提高聲音，“再說一遍，誰願意去！”

一個親兵低聲說：“我不懂，我們為什麽要為嘉蘭的公主費這麽大力氣？她跟我們根本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們的職責就是保護侯爺，現在侯爺病了，我們不能離開他是去找別人！”

沒有人反駁。穆鐵亞斯知道親兵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包括他自己。但是，他不能不執行侯爵的命令！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這是大人的命令！”穆鐵亞斯說，“你們的忠義之心哪兒去了？‘誓言如石’，你們都忘了？”

眾人沈默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向前邁出一步：是剛才自告奮勇參與解救的吉恩。之後陸陸續續又站出來三個人。他們是年紀最大的阿爾西、“憂郁的”埃克森、“沈思的”羅森。

“好，正好對半。”穆鐵亞斯說，“你們四個跟我去找菲蕾亞。剩下的，送大人和女孩回去！”

親兵們擡著侯爵走了。穆鐵亞斯一行五人兵分兩路，穆鐵亞斯和吉恩一組，埃克森、羅森和阿爾西一組，兩組沿著湖岸分別向南和北尋找，約定一刻鐘後原路返回。

兩刻鐘後，兩組在約定的地點會面：沿岸沒有任何發現。

接下來怎麽辦？

“如果這邊找不到，會不會是她已經過了湖，到了另一邊？”阿爾西說。

“剛才兄弟們才護送著大人過了湖，難道他們沒發現？”“憂郁的”埃克森說。

阿爾西咳了一聲，不說話了。

“其實，阿爾西說得也對。剛才黑狗村民在這邊找了那麽久也沒動靜，說不定菲蕾亞真的已經過去了。”吉恩突發奇想道，“因為湖上太黑，我們的人才沒發現。”

穆鐵亞斯的目光投向明亮的湖面以及冰層的陰影。他是雪幻的神箭手，視力很好，曾經在白雪皚皚的冰原上追蹤雪兔，可是此刻，他看不到湖上有任何活動的目標。即使菲蕾亞在湖面上，她應該也是保持靜止的狀態——也就是說，即使她沒有淹死或凍死，也可能陷入了昏迷。而在寒冬野外昏迷的後果，還是死路一條。

湖面開闊，風勢更烈，即使習慣了雪幻島寒風的北海人都覺得寒氣刺骨，那個從小生長在大西溫柔鄉的小姑娘能經受得住如此殘酷的考驗嗎？

穆鐵亞斯咬咬牙：“好！我們到湖上去找一找！”

有了月光，這一次渡湖比來時更輕松些。五個人很快就找到了剛才他們拋棄木筏的地方——來時他們就是在這裏撞上冰層，踩著冰層上岸的。可是——

這是怎麽回事？

穆鐵亞斯揉了揉眼睛，盯著空空的湖面，楞住了：他原先以為是木筏的東西，不過是一塊浮木。這浮木原本是凍結在冰層中的，因為冰塊碎裂才重新浮起。而木筏……已經不見了！

就算剛才的親兵劃走了一只木筏，可是應該還有第二只啊！然而它不見了！

穆鐵亞斯倒吸一口冷氣。這木筏不會憑空消失，如果不是順水漂走，就是——

“兄弟們——”他大聲招呼手下，“菲蕾亞……可能還活著！她用了我們的木筏！她應該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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