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穆鐵亞斯向他亮起了拳頭。

“怎麽，你敢威脅我嗎？”剛才對方過於痛快的交錢已經讓查伊爾信心爆增，此刻他已經認定對方做賊心虛，原先的一點顧忌也不覆存在。他高聲對前廳方向喊道：“有強盜搶人了！快出來幫忙呀！”

其實客廳的親友早就目睹了所發生的一切，也做好了隨時逃走的準備。不過看到查伊爾占據上風，自然也想趁機來撈一杯羹，於是呼啦啦都從正屋走了出來。他們故意放重腳步，大聲呼喝，甚至擼起袖管展示他們孱弱的胳膊和並不存在的肌肉，好像一群試圖擊退貓的老鼠。

四個女人當然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她們立刻抱住離自己最近的親兵，哭喊著自己的滿腹委屈，聲稱不給錢就不能走。懷孕的女人叫得最響，她說如果是男人就踩著她們的屍體出去。

“自以為有錢有勢就瞧不起我們窮人嗎？我們也是有尊嚴的！”一個年輕人尖著聲音說。

“搶人老婆，這是犯法的！”另一個聲音低沈的男人說。

“別跟他廢話！想走，拿出錢來！”還有一個人哆哆嗦嗦地從人身後探出頭來，用盡全力扯了一嗓子。

“對！拿出錢來，否則……”所有人同聲應和道。

“否則怎樣？”北海親兵站立不動。有人拔劍出鞘，有人握拳怒視，只等侯爵下令。

侯爵咳嗽了一聲。他推開穆鐵亞斯的手，向村民們走去。

“你你你……要怎麽樣？”查伊爾連連後退。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對您來說，尊嚴是很重要的？”侯爵說。

“嗯！”查伊爾脖子一梗，“當然重要了！”

“錢呢？”

“當然也很重要！”

“可你看看她——”侯爵指向那個女孩，“她身上的傷，又該怎麽算？你想到她也是有尊嚴的嗎？你想過她和你一樣，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嗎？”

“她……她她是我買的！是我的財產！我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查伊爾硬著頭皮爭辯。

“如果她是你買的，你能出具買賣憑證嗎？”侯爵說，“如果沒有，就是非法買賣！而且我已經付了補償給你，她已經是自由人了！現在，有權要求補償的，是她，而不是你！”

查伊爾想了想，感覺好像被繞進了一個圈子。他煩躁地撓頭，冷汗從光禿禿的額頭一顆顆滾落。

“我不管！你畢竟闖入了我的家，你驚嚇了我的家人，你……”查伊爾跺著腳說，“不給我錢，你就別想走！”

“你這是在訛詐。”侯爵冷笑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尊嚴嗎？”

“訛詐就訛詐！錢！錢！錢！我要錢！”查伊爾用盡全力嘶吼。他最終還是放棄了，什麽尊嚴，什麽名譽，都滾他媽的蛋！只有黃金白銀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親兵們早已等得不耐煩了。“大人對這個混蛋太客氣了！讓我去教訓他，打死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穆鐵亞斯說。

侯爵沒有回應。他只是向查伊爾打開了空空的荷包：“我的錢已經都給了你，你還想要什麽？”

“沒錢了？”查伊爾一楞，他手指著北海親兵，“你、你、你……還有你！都得拿出錢來！”

親兵們對他怒目以視。沒人理會他。

“這件事是我負責，跟我手下的人無關。你要什麽，只能找我。”侯爵說，“不如這樣：我身上所有之物，你看上什麽，只要能拿得動，都可以拿走！你看這樣行嗎？”

查伊爾的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這個奇怪的男人。剛才用一百五十金王頭換那女孩時，他就知道那人已經瘋了；萬沒想到，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瘋狂！他是什麽人？怎麽會到這裏來？那女孩又是什麽人？……太多問題洪水般湧入他那可憐的禿頭。不不不，這些與錢無關的問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此挑釁對方居然都沒有出手，說明他真的畏懼自己。現在他掌握了全部的優勢，必須利用到底。

還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呢？衣服很普通，他不稀罕；鞋倒不錯，但一看就知道不合腳。到底還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呢？

終於，他的目光被一件東西吸引。對了，就是它!

“成交！”查伊爾尖叫道，“你可別後悔！”

侯爵搖頭：“我不後悔。”

“那我就要你的劍！”查伊爾得意地搖頭晃腦，“快點交出來！”

北海親兵們憤怒了！他們不明白為什麽侯爵會如此隱忍，這不是北海人的樣子！所有人都拔劍在手，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大人，不要再跟他廢話了！”“對，宰了這個畜生！”“我們殺出去！”

在憤怒的聲音中，侯爵卻異乎尋常地平靜, 仿佛月光下海浪擁抱的孤島。他望著查伊爾，從容地點了點頭，說：

“你眼力不錯。就是它。”

親兵們萬萬沒想到侯爵會說出這句話。他們瞬間石化了。

侯爵解下腰間長劍，左手平舉到眼睛的高度。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拇指向前一推，長劍發出“喀”地一聲，露出透明如冰的劍身，青白色的光芒如螢火蟲般逃逸出來。

“哇哦——”別說查伊爾，黑狗村的村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神奇的劍。他們情不自禁地驚叫起來。

別說黑狗村的村民，就連穆鐵亞斯和親兵們都大吃一驚：他到底想做什麽？

“我身上現金不多，不夠賠償你的損失。身上唯一貴重的物品，就是這把劍！”侯爵拔劍出鞘，銳利的眼掃過眾人驚駭的面孔，“此劍長二肘二手幅（註），劍柄鑲有月光石與紫水晶，劍身由天落隕石打造，能夠發出寒光，是我家族的傳世之寶。你若能拿得起，這把劍就是你的！”

查伊爾看到劍光時就已經看呆了，等侯爵說出“月光石”“紫水晶”和“傳世之寶”這三個詞時，他眼前看到的已經不是劍，而是堆積如山的黃金白銀。就算眼前這男人是強盜又如何？是妖魔又怎樣？他在把金山銀山捧起來交在他的手上！

“好啊！”他一拍大腿跳起來，“說好了，我拿得起劍，你就把它讓給我！”

“言語似風，誓言如石。你拿得起這把劍，它就是你的。”侯爵將劍平舉在他面前，“你不要後悔。”

“我怎麽會後悔呢？”查伊爾狡黠地偷眼看著那古怪的男子。他早估摸過，那劍雖長，但薄得如同一段冰，應該不會很重。以那男人的體格能將劍舉至眼前的高度，自己就算不能舉那麽高，但拿起來是沒問題的。

於是他往手上唾了一口，喜滋滋地就要去接那把劍。

“我建議你用單手。”侯爵說。

“少廢話。”查伊爾鄙夷地瞪了侯爵一眼，尖利地笑了：“當我傻瓜呀，明明雙手更有力啊。你就是不想我拿得起罷了。”

“那我就沒辦法了。”侯爵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眼看查伊爾雙手去接那把劍。北海親兵矚目著散逸的青光，每個人眼中流露出肅穆的表情。

侯爵閉上眼。那一瞬間，他似乎了聽到了北海的波濤。它穿越無邊的時空，穿越雪色漫天的黑夜，如同驚雷般降落在每個人的頭頂。

一聲淒厲的慘叫刺破夜空。那恐怖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讓整個村子都顫抖起來。

剛才還嚴陣以待的村民嚇得連連後退，頃刻間就作鳥獸散。後來聽說，有人被劍光閃瞎了眼，有人當場尿了褲子，有人從此精神失常。

四個女人中，老太婆嚇暈過去；四十多歲的女人哭喊著撲向自己的兄弟；兩個年輕的女人一起尖聲大叫。然而回應她們的，只是查伊爾的慘叫：

“冷死了！冷死了！我的手啊啊啊——”

查伊爾在地上抖成一團。他的雙手又青又白，僵硬得像兩塊冰，連禿頭上覆著一層白霜。

侯爵看著腳下這個痛苦不堪的人，平靜地搖了搖頭：“我對你說過：要用單手。這樣的話，將來還有一只手可用。可是你太貪婪了！就算慈悲的聖母能憐憫你，我也不能！”

枯木般腐朽的男人滿地打滾，哭喊，狂叫，可是已經沒有任何人會再看他一眼。侯爵向眾人一個手勢，親兵們背起少女，穿過院子，從大門走了出去。

大門外火光如林。一聲長長的馬嘶之後，一隊人馬如風趕到，立刻就把大路堵得水洩不通。為首的是曼瑟手下——獨眼博爾涅，他身邊是兩個渾身是雪、哆哆嗦嗦的男人，正是北海親兵們剛才抓獲的村民。

面對著迎面而來的北海人，博爾涅不禁大吃一驚。

“怎麽又是你？你們……是怎麽趕到我們前面的？”

侯爵不理他，只顧向前走。

博爾涅看到後面親兵抱著的女孩，頓時急了：“把女孩放下！我說你呢！”他說著就要抓侯爵的肩膀。

可他剛一出手，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握住了。對方正是他的老對頭穆鐵亞斯。

“你的對手是我！”穆鐵亞斯說，“想打架的，我奉陪到底！”

“穆鐵亞斯！”

侯爵一開口，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這女孩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侯爵對博爾涅說：“我現在要帶她回去問話，這裏麻煩你善後一下。如產生費用，北海家會全部負責。”

“可是……憑什麽啊？”博爾涅本想反駁，可是心底不由自主地發怯，憋了半天，只說出一句，“你是誰？”

侯爵不再回答。他從容地穿過博爾涅的隊伍向村口走去。士兵們像是得到某種默契似的，紛紛小心地讓開，沒有任何人敢阻擋他。

侯爵在前，穆鐵亞斯和眾親兵緊隨其後，轉眼就走得一個不剩。

空蕩蕩的大路上只剩下博爾涅。他看著眼前慘叫打滾的男人、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一地狼藉，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註：肘和手幅都是古長度單位。二肘二手幅約合現今130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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