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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卡利古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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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歷819年,溯河埠爆發了一場可怕的瘟疫。疫病所過之處,田地荒蕪,村莊雕敝,溯河埠人四處逃亡以躲避死神的鐮刀。溯河埠95%以上都是北海族人,他們首先選擇返回雪幻島——他們的父母之邦。他們選擇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十三艘船載著上千人從溯河口出發,向對面的西克黎駛去。就在他們乘坐的船即將靠近陸地、人們為終於逃離死神的追逐而歡欣鼓舞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將他們的美夢擊得粉碎:十三艘船全部沈沒,船上所有人員無一生還。

對雪幻人對於這次大海難的心情充滿矛盾:一方面,他們為遇難的同胞而哀痛,另一方面,他們也為避免了被傳染的危險而竊喜。事實也正如他們所料,疫病因難民的遇難而止步於海岸。

關於那場令北海人談之色變的災難,《嘉蘭史》是這樣寫的:“人們紛紛倒下,不是死於敵人的刀劍,而是從天而降的死神……他們疲勞,腹痛,身體發熱,肌肉酸痛,呼吸困難,有人身體出現水泡……三天後他們開始流血,血從他們的眼睛、鼻孔、耳孔和口中流出,從破裂的水泡流出……所有碰觸病患的,很快就會出現同樣的癥狀。患者痛苦不堪,無藥可醫……僅僅七天,死亡的士兵就達數千人。”

根據大西官方的記錄,大瘟疫之後,溯河埠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北海人在大陸的勢力被大大削弱。後世的北海族的史學家認為是這場疫病直接導致了伊森.德諾梅爾的戰敗:士兵因疾病減員或失去戰鬥力,人民的逃亡也使溯河埠這個重要的北海族據點被白白放棄。而《嘉蘭史》則大大宣揚卡利古(後來的龍見一世)軍隊的英勇,對大瘟疫一筆帶過。嘉蘭人認為卡利古取勝是因為天命所歸,是神明幫助他擊敗伊森.德諾梅爾,成為大西的主人。

從伊森的時代到現在已經二百六十多年了,溯河埠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瘟疫。疫病似乎銷聲匿跡,成為老人們用來嚇唬不聽話小孩的恐怖傳說。痛定思痛的北海人認為疫病是卡利古請巫師下在北海人身上的一道詛咒,凡是被詛咒的北海人,就會全身發熱,流血而死。他們把這場疫病稱為“卡利古的詛咒”。是的,他們相信卡利古之所以能夠取勝,靠得不是武功和勇氣,而是邪惡的陰謀與巫術。

和所有北海人一樣,穆鐵亞斯也是聽著大瘟疫的傳說長大的。當他發現侯爵身體的異樣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卡利古的詛咒”。難道這個傳說是真的?龍見一世的鬼魂又開始禍害北海人了?他的頭簡直要炸裂了。

親兵圍攏過來。該怎麽辦?穆鐵亞斯心急如焚。

不能讓大家慌張!穆鐵亞斯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立刻做出沒事的樣子,鎮定地向眾人道:“大家別擔心,大人舊傷發作,需要休息!”

作為證明,穆鐵亞斯解開侯爵的襯衣。之前的傷口果然又裂開了。

親兵們急躁起來。他們一致認為應該立刻送侯爵回去。。既然這個女孩不是菲蕾亞,就更沒有理由耽擱了。

但穆鐵亞斯否決了親兵們的意見:侯爺說過,即使女孩不是菲蕾亞,也是重要證人,要帶她一起走。

“可是帶上她會拖慢我們的行程的。要是耽誤了大人的傷情怎麽辦?”

“言語似風,誓言如石。侯爺說過的話是一定要做到的,你們都忘了嗎?”穆鐵亞斯據理力爭。

言語似風,誓言如石。提起這句無人不知的箴言,親兵們不吭聲了。

“你們帶上女孩,我背侯爺,我們一起走!”穆鐵亞斯說。

親兵們應了一聲,擡腿正要走,身後卻響起了一個尖利的聲音:

“你們是什麽人?在我家幹什麽?”

說話的男人站在後院的正中央。他身材幹癟,滿臉刀刻般的皺紋,斑禿的腦殼上稀疏地長著幾簇頭發,一手拄著拐杖。看上去不像一個人,倒像一段幹枯的矮樹樁。

他正是這家的主人,外號“瘸子”的查伊爾。

查伊爾是黑狗村本村人士,少年時就因禿頭被人嘲笑,氣不過和人打架又被打斷了腿。十幾年前,他曾娶妻生女,幾年後,老婆因為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招待外人,惹他不高興,被他打破了頭,三天後就死了。查伊爾嫌她不生兒子,早想再娶第二春了,於是在她死後賣了女兒,用換來的錢買了個女奴。女奴也很爭氣,很快就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女奴以為生了兒子就能得到主人的寵愛,從此過上好日子。然而在生子之後,生活卻沒有絲毫改善。查伊爾依然喜歡打女人,高興的時候打,不高興的時候也打。他喜歡讓女人跪在自己腳下,喜歡揪著她的頭發向墻上撞,喜歡聽她哀叫和哭泣。她越是受折磨,越是倍感屈辱,他就越興奮;“虐待”,已經成為唯一能喚醒他那具殘病的身體內所有快感的游戲。而那個女奴的表現也非常令人滿意:任憑男人如何打罵,她從來不曾抱怨過一個字,更不用說鬥嘴或反抗了。查伊爾心情好的時候,會在痛打她之後給她多加一口剩飯,甚至還誇她幾句,說她是個好女人。每當這時,她就會感激涕零,仿佛打罵不過是一個過去式的噩夢,仿佛之前所經受的所有苦難都有了它的價值。

三年來,她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地服侍查伊爾、他的妹妹、母親和兩個兒子。她是妻子、母親和兒媳,也是家裏所有人口中的奴隸、懶蟲、笨蛋、蠢女人和賤貨。她親生的兒子會說話了,他們管她叫賤貨。沒有人覺得有什麽不對,女奴自己也心懷慶幸,因為她是主人買來的奴隸,沒有被打死已經是恩典了。

不過任何人的好運都會有盡頭,這個完美的女奴也不例外。第四年,她在第二次分娩時死於難產。孩子和母親都沒有存活。兩個年幼的兒子不久也患病死了。查伊爾又一次成了光棍。

女奴的死令查伊爾憂傷了一陣子。他開始懷念她的好,覺得這麽乖巧的女人死得太可惜。“多麽好的女人啊,她是個好妻子,好母親。簡直就是活生生的伊芙。”查伊爾時常感嘆說。

後來幾年內查伊爾都沒有再結婚。與上一個女奴的美好經歷讓他放棄了在同階層的女性中尋找結婚對象的念頭。他早打定主意,那些女人太不聽話了,要花時間哄還不能隨便打,娶她們還不如買女奴。而且一個還不夠,最好能買兩個,讓那些買不起女奴的光棍們憤恨嫉妒吧!讓那些看不上他的女人老死家中吧!

為了給查伊爾買女奴,他忠實的妹妹和母親賣掉了兩只羊和兩條羊毛毯。這些東西的價值在龍見人眼中算不得什麽,但在黑狗村也算一筆不小的款子。今天就是他購奴的大喜日子,他請了親戚在家中慶祝,誰能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意外!查伊爾活到五十多歲,從少年時被打斷腿之後,就打不過除老婆以外的任何人,更不用說同時和這麽多身材高大體魄雄健的男性對陣。此刻他的兩腿連同幹癟的蛋就在褲子裏發抖,但一看他們人不多,而且客廳裏還有三十多個本家親戚做後盾,胸中立刻又充滿了阿基裏斯般的勇氣。

“你們是誰?怎麽敢闖進我的家?”他尖著喉嚨大叫。為了加強聲勢,他狠狠跺腳以表示憤怒。

穆鐵亞斯把侯爵擋在身後,大步走到門前,自上而下的目光斜睨眼前這個氣急敗壞的男人。

“你是這家的主人?”

“是!這是我的家!你們到底是誰?”查伊爾跳著腳說。

“我們是……”穆鐵亞斯才想起不能隨便暴露身份。他咳嗽了一下,“這個女孩可能是非法奴隸買賣的受害人。我們需要她幫我們查案。”

查伊爾眼神一轉,從眼角透出精明的光來。他從上往下打量了穆鐵亞斯一番,冷笑一聲:“查案?你們說查案就查案了?你們有搜查證嗎?”

穆鐵亞斯一聽“搜查證”就啞了。查伊爾立刻看在眼裏,他扯著嗓子道:

“如果是巡檢司的人,就拿出證明來,拿不出來,就滾蛋!她是我花了五只羊買來的!是我的財產!憑你是誰也別想帶走!”

北海親兵相互看了一眼。羅森用北海語小聲對穆鐵亞斯說:“隊長,別跟他羅嗦,我去揍翻這混蛋,你們帶著女孩趕快走。”

“不用。”侯爵突然開口。他扶著穆鐵亞斯,滿頭大汗,腹部的疼痛讓他直不起腰,可還是掙紮著說,“還不到動武的時候。”

“那可怎麽辦?”

“我來跟他談。”侯爵整了整襯衣,用盡力氣站起來。穆鐵亞斯想攔住他,但卻被他示意退後。

“你——是誰啊?想來仗勢欺人嗎?”查伊爾用三角眼的餘光撇了一眼來人,一只腳本能地後退半步。

侯爵平靜地開口:“有一個女孩在四天前失蹤了。她是被誘拐然後被賣掉的。你買的這個女孩可能是非法買賣的受害人,也是誘拐案的重要證人。我們需要她的證詞,幫我們找到失蹤的女孩。如果因此給你造成損失,我會負責補償。”

起初查伊爾沒在意侯爵的話。什麽失蹤、誘拐,對他來說不過是這群陌生人搶人的借口而已。但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眼睛亮了。他第一次細細打量這個尚不曾正眼看(也不敢正眼看)的人,從他們的服裝打扮猜測他們的來歷、身份,更重要的是,能從他身上榨到多少錢?

陌生人的體格看去像是行伍中人,可是沒穿制服,說話也有外地口音,像是土匪或強盜。不過查伊爾也知道,如果真是強盜自己現在早已去見了聖母。為首的那個說話腔調像是有些地位的人,可是他所知道的大老爺絕不會這麽客氣。

到底是誰呢?任憑他撓破那半禿的腦袋還是想不出來。

他想了想,試探著說了一個數字:“十……只羊!我為了買她賣掉了十只羊!一只羊一百杜爾,你必須付我一千杜爾!”

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因為對方毫不猶豫地點頭。

“可以。”侯爵一邊說一邊從身上掏出荷包,“一百杜爾等於十二枚金王頭。一千杜爾就是一百二十個金王頭。”他把荷包裏的錢盡數倒出,滿滿地用手心托住,“這裏有一百五十金王頭。拿去吧。”

查伊爾急忙伸出手。沈甸甸的金幣在他手中閃著燦爛的金光。他一輩子,哦不,十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可是他的欣喜立刻化為沮喪,因為他本可以得到更多!

穆鐵亞斯扶起侯爵,羅森背起女孩,一行人正準備往外走,可是卻被查伊爾一聲斷喝擋在門前。

“站住!”他恨恨道,“你們這群強盜!你們以為這就可以走了嗎?”

侯爵冷冷地看著他:“可是我已經補償過你了。”

“那只是你搶走我奴隸的補償!你們還闖進我的家,威脅我的家人,對我的身心造成嚴重傷害!你們必須賠償我,否則我就到巡檢司揭發你們!”查伊爾惡狠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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