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8章 被解救的少女

關燈
黑狗村全村就一條路。路常年失修,坑坑窪窪,天晴時飛土,下雨時泥濘,不過這對村民並沒有構成多大的困擾。他們居住此地二百多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自家門口。十三戶人家住得並不集中,而是以大路為軸心四散在附近,好像撒在面包上的葡萄幹。

正在舉行晚宴的瘸子家熱鬧非凡,要確定地點非常容易。親兵們悄無聲息地繞過正門集中到後院墻外。院墻不高,第一個親兵不費多少力氣就一躍而過,隨後又是第二個,第三個……三名親兵被留在院子外面望風,穆鐵亞斯是倒數第二個進入的,隨後,侯爵也進來了。

房裏亮著燈,隱約有人影閃動——而且不止一個人。

“你就沒想過,萬一能找到她呢?扔了解藥,她就真啞了!”穆鐵亞斯嘶聲道。

出乎侯爵的意料,面對穆鐵亞斯的憤怒,女人絲毫沒有激烈的反應。她不哭不鬧,也沒有慚愧或懊惱之情,她只是擡起由於疲憊或勞累而未老先衰的眼睛,說:“啞了也無所謂。反正我哥買女奴就是為了睡覺生孩子,她們能不能說話根本不重要。”

穆鐵亞斯靠近窗口,只聽裏面有人說話。

“看你多傻,小姑娘。”一個女人說,“既然來了,就安安心心地呆著,何必非要跑呢?要是你乖乖的,也不會挨打了。”

“幸虧沒跑成。要不然呀,肯定跟那個賤貨一樣,大冬天的在湖上凍死!哎喲喲,那才是慘呢……”另一個聲音蒼老的女人說。

“就是。”第三個女人說,“就算跑掉了,以後也是個啞巴。而我哥哥雖然老了點,性子也爆,可只要你乖乖聽話,他會對你好的。等你生了兒子,他就更疼你了……”

“是呀,是女人不都是要嫁人的嗎?不是都要生孩子的嗎?生孩子必須要兒子啊,有了兒子,女人這一輩子也沒算白活了……咳咳……”

聲音蒼老的女人話沒說完就“哎呦”叫了一聲。隨後是幾聲清脆的巴掌,一個年輕的女人嘶聲道:

“你敢瞪我!我再給你說一遍:你是我家花了五百皮亞買來的!你是我們家的奴隸,我們都是你的主子,想打就打,想殺就殺!再不聽話,把你賣到礦場挖煤,或是龍見的窯子,保證你一輩子見不到太陽!”

聽到這裏,早已怒火萬丈的穆鐵亞斯急忙看侯爵。看侯爵手指一擡,他就毫不猶豫地沖向大門。

三名親兵在他前面趕到。門沒有鎖,他們一腳踹開門就闖了進去。

屋裏四個女人,見到陌生人大吃一驚。她們剛要喊叫,就被沖進來的親兵一人一個捂住了嘴。一個年輕的女人想從窗口逃走,也被守在窗前的親兵一手按住。穆鐵亞斯和侯爵進入房間時,親兵已經控制了全場,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穆鐵亞斯一眼就辨認出了剛才說話的四個女人: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婆,滿臉橘皮一頭銀發;一個四十多歲,頭發稀疏,臉色蠟黃;剩下兩個女人年輕些,都是二十多歲,長得很像,仿佛姐妹,其中一個肚子高聳,已經懷有身孕。

侯爵示意親兵不要對她們過於粗暴。

黯淡的燭光中,穆鐵亞斯註意到床上有一個蠕動的影子。一頭亂發,頭上包著一塊骯臟的破布,身上僅有的襯裙已經被撕成碎片。由於雙手被綁在床,她無法擡起頭;嘴裏被塞了一塊布,她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從頭到腳,她已經不像一個人,而像一頭陷入羅網的野獸。

這就是菲蕾亞嗎?穆鐵亞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心,大人。她好像有點不正常。”他小聲提醒侯爵。

侯爵好像沒有聽到。他慢慢地向床邊走去。“菲蕾亞?”他輕聲叫著她的名字。

女孩不理他,仿佛失去了神志,或是根本不認識他。

“別害怕,我們是來救你的。”侯爵又說。

可是沒有用。他剛一接近女孩就瘋狂地掙紮起來。看不出,她身材不高,力氣卻不小,捆著她手的床柱不堪重負地搖晃,墻壁上的土都震得往下掉。穆鐵亞斯明白為什麽得有四個女人看守,因為他也不得不按住她的腿才能讓床不至於塌掉。

侯爵憤怒地瞪向那四個女人:“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女人們低了頭,沒人敢回答他。

“你說,她的頭怎麽回事?”侯爵厲聲問那老婦人。

老婦人哆哆嗦嗦正要開口,旁邊的年輕女人搶在前面說:“不是我們!是她自己撞墻的!”

“那你們為什麽塞住她的嘴?”

“是這樣……”年輕女人結結巴巴地說,“她很野蠻……她會咬人的……”

“野蠻?”侯爵一把拿掉女孩嘴裏的破布。女孩果然張了張嘴,可是發出的卻不是人的聲音,而是近似野獸的嘶吼。嘴裏黑乎乎的幾個窟窿:三顆牙齒已經被打掉了。

“你們說她野蠻?你們才是野蠻人呢!”侯爵壓抑著憤怒說,“你們根本毫無人性!”

“這不能怪我們啊。”年輕女人委屈地哭道,“誰叫她咬人?她要是不咬人,我叔也不會打掉她的牙啊!明明都是她的錯!”

“這是什麽邏輯?”侯爵詫異地看著那個女人,仿佛面對一頭怪獸。“你也是女人,為什麽這樣沒有同情心?”

“女人不就是給男人玩的嗎?”那個女人眨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困惑地看著侯爵,“她是我叔買來的,我叔為什麽不能打她?”

十多年以後,穆鐵亞斯依然清晰地記得侯爵聽到那句話時的表情。他看到侯爵從來波瀾不驚的眼神中爆發出如火的憤怒。他兩眼血紅,渾身顫抖,他攥緊雙拳,用全身力氣控制自己不要拔劍,不要殺死面前的這些人,哪怕他們多麽卑劣可憎和野蠻,卻畢竟披著被稱為“人”的皮囊!可是他沒有拔劍。也許他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殺死她們的肉身,卻無法消滅她們心中的惡魔。這惡魔無影無形,卻能將一個如此普通的女人化為自己的幫兇。

侯爵厭惡地扭過頭。從剛才起他就感到頭痛,現在更加嚴重了。他頭昏目眩,呼吸困難,視線也有些模糊。

“我不跟你們廢話!”侯爵怒道,“拿解藥來!”

女人們互相望了一眼。年輕女人眼珠一轉,做出不明白的樣子:“什麽解藥啊?”

“別裝糊塗!”穆鐵亞斯一氣之下忘了侯爵的囑咐,一把揪住她的領子搖晃了下,“她嗓子怎麽回事?你們給她吃了什麽?”

年輕女人看裝不過,只好把荷包裏的藥粉交出來。可是說服女孩服藥也不容易。她似乎聽不懂親兵們的話,情緒激動,不斷反抗,兩個親兵按著她才硬是把藥粉給她灌了進去。

穆鐵亞斯看著她服下解藥,心裏一塊大石頭才落了地。他喘了一口氣,對侯爵說:“大人,這下我們可以走了吧?”

侯爵卻搖頭:“不行,還差一份解藥。”

穆鐵亞斯這才想起,還有一個逃跑的姑娘!他竟然把她忘了!

“解藥!聽到了嗎?快把解藥拿來!”穆鐵亞斯對女人們吼道。

“沒有了。”女人們搖頭。

“什麽?”穆鐵亞斯一躍而起,“什麽意思?什麽沒有了?”

“黑衣人賣給我哥兩個女孩,給了兩份解藥……可那個女孩跑了……我哥一生氣,就把那解藥扔了,說她活該變啞……”四十多歲的女人戰戰兢兢地說。

“扔了?”穆鐵亞斯驚道,“你們就沒想過那女孩怎麽辦?”

“她……”四十多歲的女人不經意地撇了撇嘴,“賣她的人說過,超過時限沒有服解藥,她就會真的變啞,無藥可救……她應該會啞了吧……”

“你們這些惡魔!”穆鐵亞斯恨不得一拳把她的腦袋按進墻裏。

侯爵明白黑衣人的手段了:他給受害人灌下啞藥,告訴她們服下解藥後才能恢覆,以此威脅她們順從自己,然後在交易時把受害人和解藥一起交給買主。受害人擔心永遠變啞,所以不敢反抗,不敢逃跑……

那個逃走的姑娘明明知道這一點,還是毅然選擇了逃走。這需要多大的決心和勇氣啊!

侯爵合上眼。一滴眼淚沿著他發燙的面頰滾落下來。

“大人,怎麽辦啊?”

侯爵急忙擦去眼淚。回過頭,穆鐵亞斯和親兵們正在焦急等著他指示。

“先帶女孩走。解藥的事,以後再想辦法。”侯爵說。此刻他只能希望黑衣人是嚇唬女孩而誇大了啞藥的效力。應該能找到解藥的……一定能……

“我們走。”侯爵對女孩說。

穆鐵亞斯從來不知道侯爵的聲音會如此溫柔。

這一次,女孩似乎聽懂了。她看上去平靜了很多,也不再反抗,任憑侯爵解開她手腕上的繩子,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她從亂發中擡起頭,雪亮的眸子第一次打量這些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穆鐵亞斯好奇地伸長了脖子,想看看自己和弟兄們連日來搜索的勝利果實——看看這個令侯爵如此牽掛的女孩的模樣。

女孩的頭發是大西最常見的栗色,但體型比他想象中的菲蕾亞要胖一些,膚色也要深一些。雖然臉上沾了不少泥灰,但仍然掩不住她天然秀美的容顏:精致的五官,長長的睫毛,鼻尖上幾顆淡淡的雀斑,顯得分外可愛。發育良好的胸脯圓潤飽滿,左側的鎖骨上方有一個蝴蝶紋身。

她就是菲蕾亞!傳說中的嘉蘭公主!幾天來苦苦搜索的女孩就在眼前,穆鐵亞斯難耐心中的激動。他興沖沖地對侯爵說:

“不愧是公主,真漂亮啊!大人,我們終於完成任務了!”

可是侯爵卻沒有想象中那麽喜悅。他神情黯然,臉上似乎還有淚痕。

“她不是菲蕾亞。”他低聲但清晰地說。

一聲驚雷滾過穆鐵亞斯的耳際。又好像剛才踏進冰水的那一腳,讓他渾身冰凍!他看著女孩,又看看侯爵,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麽?”所有親兵都驚呆了。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像是聽不懂侯爵的話。

“她不是菲蕾亞。”侯爵咬著牙又重覆了一遍,“我們弄錯了。”

好像高飛的鷹被突如其來的閃電劈碎了翅膀,一瞬間眾人從喜悅的巔峰跌入到失望的谷底。沒有人說話,沒有抱怨或不滿的聲音,他們只是睜著詫異的眼睛,任憑饑餓、疲勞、從濕透衣服侵入的入骨的寒氣黯淡了他們瞳孔裏的熱情。

侯爵也如靜默著。胸前的傷口早已撕裂,鮮血浸透了襯衣。他似乎感覺不到痛楚。

穆鐵亞斯半晌才醒悟過來:“那麽,菲蕾亞在哪兒?”

“我不知道……也許她就是逃走的那一個……我們要返回去……”侯爵一手按住額頭。他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倒下去。

穆鐵亞斯急忙扶住了他。可當他觸到侯爵手的霎那,立刻如電擊般縮了回來!

侯爵的手很燙!

發燙的不止是侯爵的手。他的臉不再是平時的冰白,而是醉酒似的緋紅,不僅是面頰,他的額頭、耳根、脖子……連胸口都泛出同樣妖艷的紅,像是體內點燃了一團火。

這是北海人夢魘中的景象。穆鐵亞斯想起了老人們所傳說的那次大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