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被驚動了。“你聽到什麽聲音沒有？”低嗓音的男人說。

“我聽到了。”年輕的聲音說。

“會是什麽？”

“去看看。”

“誰去？你？我？”

“什麽你啊我的，一起去！”低嗓音的男人說，“一個臭丫頭有什麽好怕的！別讓我抓住了，否則往死裏打！”

“別打太狠。先讓咱們玩玩再說。”

“玩完再打也行。”

火把的亮光向湖岸而來。有人舉著火把在幹枯的蘆葦裏晃了晃。

穆鐵亞斯咬緊了牙關。他不知侯爵在等待什麽。

當最近的一縷火苗幾乎要撩到穆鐵亞斯的頭發時，一只伸來的手握住了那人的腳。那人還來不及呼救，就被拖拽著按入水中。

“駝子……？”年輕人聲音顫抖著靠近過來，“駝子，你沒事吧？”

沒人應答。他舉著火把，在湖邊晃了晃，只見一個人正在水裏上下掙紮。

“駝子？”年輕人有點納悶。他記得駝子是會水的，這次是怎麽了？不過他沒想太多，於是沖著那人叫道：“你別動，我來救你——”說著，他顫顫巍巍地脫下外套，就要下水救人。

就在他剛要入水的瞬間，不知怎麽被誰拽了一下，噗通一聲也掉入水中。冰水立刻浸沒了他的腦袋。他想要游動，可是寒意刺骨，他渾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手腳僵硬得無法動彈。幸好他也通水性，掙紮著撲騰了兩下，好不容易露出了頭。他感覺到風吹過頭頂，知道自己浮出了水面，正慶幸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

“帶我們去找那個女孩，我就饒你一命。”

***

人聲漸漸遠去。腳步聲消失，樹林裏的火光也都隱沒了。北海親兵們從各自的藏身地上了岸。穆鐵亞斯是第三個登岸的，隨後侯爵也到了。

火把被重新點燃。

侯爵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火焰。經過四天日以繼夜的辛苦終於走到這一步，所有人抑制不住地激動、興奮，還有些許的緊張。

侯爵的神情卻異樣的冷靜。這是親兵們熟悉的侯爵，越是面對重大的事件，他越是沈穩鎮定，好像黎明前夕的黑暗，暴風雨之前的海洋。只要看到他的眼神，士兵們都會信心倍增。也許是火光或情緒激動，此刻他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緋紅，連呼吸聲都變得急促。

侯爵看了一眼剛剛捕獲的獵物——這兩個家夥此刻嘴裏塞著茅草，被結結實實地綁在靠近湖岸的樹上。如果不是侯爵把他們的衣服還給了他們，就這麽被綁一夜的話，就算不用刀劍，寒冷也會殺死他們。

“剛才的話都聽見了？”侯爵走得遠了些，確認不會被他們聽到時才開口。

“聽見了！”親兵們說。

“雖然不能確定，但他們所說的女孩的確很像我們要找的人。”侯爵指向前方黑暗中點點的燈火，說：“她很可能就在那座村子裏。”

可是，村子裏有兩個被賣為奴的女孩。她們年齡相仿，都被打傷了臉，也都被藥啞。一個剛剛逃走了，一個給瘸子做了老婆。哪一個是菲蕾亞？

“村民並沒有找到逃走的姑娘，她應該已經脫離了危險。現在，我們需要確定被賣給瘸子的是否是菲蕾亞。”侯爵說，“如果是，我們就帶她走……”

“如果不是呢？”親兵中有人問道。

“即使不是，她也是重要人證，我們也要帶走。”侯爵說，“然後，我們去找那個逃走的女孩。”

“請大人下令吧！讓我們去教訓教訓那群畜生。”連續四天積攢的憤怒，如今已經接近臨界點。穆鐵亞斯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他緊握雙拳，骨節格格作響。”

可是侯爵一口否決：“不。你們要記住，你們是去救人，不是去殺人。救出受害人之後立刻離開，不可耽擱。我們沒有馬，一旦驚動村民，要及時撤出就難了。”

接下來侯爵做出部署：第一步，確認瘸子的家；第二步，確認受害人的位置，在場的人數；第三步，發信號；第四步，全體親兵到位救人。十名親兵，每人都分配了具體任務，誰負責打探，誰負責突破，誰負責控制在場人，誰負責監視外圍，包括進入房間的順序也都做細致的安排。

侯爵本人總控全局。穆鐵亞斯雖然非常希望親自參加解救，但侯爵就是不派他任務，急得他抓耳撓腮。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侯爵說。

“準備好了！”親兵異口同聲。

“還有問題嗎？”

“如果跟這些刁民沖突起來怎麽辦？可以動手嗎？”埃克森一向謹慎，這次也不例外。

侯爵道：“為了保證被拐賣人的安全，必要時候可以動手，但切記：不可殺人。”後補充了一句：“不到關鍵時刻，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傷及無關的人。明白了嗎？”

“明白！”

侯爵的謹慎是有理由的。德諾梅爾侯爵的勢力範圍在雪幻島以及北海地區，在大西，侯爵沒有執法的權力。如果驚動了朝廷，可能會因濫權及僭越而受到懲處。

可是眼下，他已經顧及不了這麽多了。他咬了咬牙，喑啞的喉中迸出一個詞：“出發！”

八個親兵向侯爵行了一個禮，隨後各自消失在黑暗中。

穆鐵亞斯後來回憶說，他不記得等待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好像長過一個世紀。雪片撲面而來，他的肩頭很快就積了一層雪。山川大地覆蓋著幽暗的藍色，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他來回踱步以放松情緒，手心卻攥著一把汗。

傳來一聲類似於夜梟的叫聲。

“有情況了！”穆鐵亞斯一躍而起，向響聲處跑了幾步。果然不一會兒跑來一個人影。是負責打探的羅森。

“怎麽樣？”侯爵急急問道，“確定目標的所在了嗎？”

“稟大人：確定了！”羅森喘了一口氣，說，“現場情況覆雜，屬下需要請示大人！”

穆鐵亞斯心中一緊。只聽侯爵說：“講！”

“目標家中正在聚餐。客人很多。接下來該怎麽處置，請大人指示！”

“多少客人？”

“屬下大概點數了一下，有三十多人——全村的男人幾乎都參加了晚餐，十幾歲的孩子也來了。”

聚餐？三十多人？穆鐵亞斯的頭都要炸開了。

侯爵想了一下，問：“有女人嗎？”

羅森搖了搖頭：“沒有。”

“這家的女人也不在？”穆鐵亞斯詫異了，他看著侯爵說，“怎麽，這裏的人吃飯不叫女人一起吃？”

“看來在這裏，女人是不能與男人同席吃飯的。”侯爵冷笑一聲，“黑狗村人是被龍見一世視為‘賤民’的後代，本來是受害者，但他們自己不知改變，反而欺淩更弱的人，自家親人也要分出等級尊卑來，真是荒謬絕倫！羅森——”侯爵叫那親兵，“你們確認受害人的位置了嗎？”

“沒有。但是後院有個房間，門關著，裏面有人在活動。買來的女子應該被關在裏面。”羅森說。

“既然男人都在晚宴，我相信受害人一定跟這家的女人在一起！”侯爵說，“受害人身邊只有女人，有利於我們營救。”

“也難說。”穆鐵亞斯皺了皺眉頭，“對手是男人，我還可以打；女人的話，萬一鬧起來，我能打她們嗎？”

“盡量不要傷害她們。”侯爵低聲說。

親兵道，“下一步該怎麽做？請大人指示！”

穆鐵亞斯聽到侯爵壓抑的呼吸聲。他望著村莊的燈火，眼神沈默如夜空。他向前走出幾步，高大的身影逐漸陷入黑暗。

穆鐵亞斯望著他的背影。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山風穿越樹林馳騁而來，發出海潮般悠遠的聲響。

“傳令下去：你們從後院突擊，不要驚動前院的人。”侯爵終於開口：“既然賓客眾多，一定聲音嘈雜，不一定能聽到後院。萬一他們發覺了，先掩護受害者離開，然後再與他們周旋。”

“大人放心，我們一定全力解救受害人！”

“我會參加你們的行動。”侯爵回頭向穆鐵亞斯一瞥，“穆鐵亞斯，你也來！”

穆鐵亞斯眼中迸射出歡喜的光彩。他刷地亮出腰刀：“屬下誓死追隨大人，就算是地獄也要闖一闖！”

“錯了。”侯爵說，“地獄並不可怕，它只是讓惡人心存畏懼，是好人就無需害怕。而當人心喪失了對公正的追求，成為貪欲與暴力的信徒，這就是人心的地獄。它是可以吞噬一切的深淵，連神的光輝也無法驅散它的陰影。”

人間地獄。穆鐵亞斯在心裏默念了一遍。不知為何，他突然多嘴問了一句：

“您見過這樣的地獄嗎？”

“我沒親眼見過，但我聽說過。”侯爵說，“十六年前，一個母親給我講了她女兒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聽說‘人心的地獄’這個詞。”

十六年……這個數字在穆鐵亞斯的腦海中如電光閃過。霎那間，他想到了一些事，一些有關侯爵的隱約傳聞。穆鐵亞斯倒吸一口冷氣，他豎起耳朵，等著侯爵往下說。

可是侯爵沒有繼續：

“我們走吧。這次一定要救出那個女孩。”

侯爵擡手一招。穆鐵亞斯不加思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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