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侯爵一行人到達湖邊時，天已黑盡了。親兵們陸續紮起了火把。雪又開始落下，漆黑的空中飄著灰暗的雪花。

湖岸上沒有一艘船。穆鐵亞斯咽下最後一口幹糧，盡力向湖對岸遠眺，可是什麽也看不見。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這幫混蛋，把船都藏起來了！大人，我們要不要去找船？”

侯爵思忖了下，果斷地說：“船要找，但萬一找不到我們也得過去。大家誰會做木筏？”

侯爵一聲令下，親兵中立刻有人應聲。

“大人，真要走這裏嗎？”穆鐵亞斯望著湖對岸的深不可測的黑暗，有些猶豫，“不如我們騎馬繞開這個湖……”

“時間緊迫，我怕來不及。”侯爵說。“橫渡兩少女湖是最近的路，比繞道南行少走三分之二的行程。而且……”

穆鐵亞斯明白，侯爵想搶在博爾涅之前找到菲蕾亞。

“可是我們二十人，這得做多少個木筏？要多長時間？還有馬……”

侯爵明白穆鐵亞斯的意思。他說：“把馬留下。人員也留下一半。黑狗村只有十三戶，都是平民，十個人應該對付得了。”

五人一個木筏，這樣一精簡，只用做兩個木筏就行了。穆鐵亞斯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招呼了幾個應答的親兵去準備。親兵們也不含糊，有的砍樹，有的收集藤條，有人負責編織。不一會兒，就做好了兩只不很大的木筏。

接下來的是人選問題：二十人中選出十人。誰去？親兵們自然都自告奮勇，但侯爵還是從中挑選出七個膽大心細、語言能力最好的親兵。

“大人能帶上我嗎？”最年輕的親兵吉恩因為沒被選中而沮喪萬分。他苦苦請求，想最後再碰一次運氣。

“你太年輕了，吉恩。我們這次任務很危險。”穆鐵亞斯試圖說服他。

“可我真的很想救那個小姑娘。她跟我妹妹一樣大。如果我妹妹失蹤，我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吉恩急得眼睛紅紅，好像要哭了。

客人，您有姐妹嗎？您有妻子嗎？那一瞬間，穆鐵亞斯想到了那女孩對他說過的話。她叫什麽名字來著？……黛娜？

穆鐵亞斯本來猶豫不決，但看侯爵點頭，只能應允。到此為止，八個親兵，加上侯爵和自己，正好十個人。

木筏被推入了湖中，親兵們小心地坐了上去，然後用臨時做好的木槳在湖岸上一撐，木筏如風中的落葉般悠悠地蕩開。墨色的湖水裂開，如果張開了一道黑暗的傷口，很快就把他們吞沒在自己的懷抱裏。

雪更大了，碎屑般的雪粒成了鵝毛大的雪片，靜靜落在寒冷的湖面。侯爵心中焦急：這樣的天氣渡湖實在太冒險了，倒不是怕落水——北海族無論男女都是游泳的好手——而是夜色太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根本無法觀測方向。好在他身上帶了羅盤，但是黑暗中又看不清。他正要湊近火把細看，木筏卻砰地一聲，停下了。

“怎麽回事？”侯爵攥緊了手心的羅盤。

“大人，您看——”穆鐵亞斯伸手摸了摸，才發現附近的湖面已經結了一層冰。木筏正是撞在了冰上，走不動了。有個親兵射出一支火箭，大家才發現原來塞佳湖已經有一半湖面凍成了冰。放眼望去，靠近湖心處深深淺淺破碎斑駁，大大小小的冰塊像龍鱗一樣參差交錯，中間露出深色的縫隙。

“怎麽辦？要不要踩著冰過去？”穆鐵亞斯咂舌道。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冰面。踏冰過湖當然可行，但是就北海人對冰的了解，這個厚度正是裂開的臨界點，稍不小心冰就會裂開，讓冰上的人墜入水中。

侯爵先是沈默，然後一聲不響地解下披風，脫下馬甲，把兩件衣服疊了疊放在木筏上。親兵們一看就明白了。他們也紛紛脫下衣服，小心地從木筏上下來，走上了冰面。一個親兵舉著火把走在前面探路，然後是穆鐵亞斯和侯爵，剩下的親兵也舉著火把緊隨其後。為了防止壓力過大，大家並沒有聚集在一起，而是沿著前人的路線小心地魚貫而行。每個人都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可是腳下的冰卻似乎感受不到人類的虔誠，每一次落腳，它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有些地方的冰層是如此之薄，甚至可以看到水下游動的影子，那是被光亮吸引的魚群。

風肆無忌憚地在寬廣的湖面上呼嘯，前方的火把在疾風中搖曳掙紮，忽然嗤地一聲，熄滅了。

穆鐵亞斯正護衛著侯爵走在後面，突然眼前一黑，急忙原地站住了。“火！”他向後面大喊，立刻有親兵舉著火把走過來，穆鐵亞斯剛伸手去接，那親兵腳底一滑，仰面摔倒在冰面上。

冰層發出哢哢的響動，穆鐵亞斯只覺得腳下顫抖了一下，身體就失去了平衡。他喊了一聲“小心！”冰冷的湖水沒過了自己的膝蓋。他兩手本能地去抓附近的冰塊，可是邊緣光滑得無法抓住，他再一用力，冰塊就裂開了。他全身都浸沒在水裏。

盡管如此，穆鐵亞斯並沒有慌亂，他腳下一蹬，雙臂向兩側用力拍動，轉眼就升上了水面。他向四面一看，湖面破開了一個大洞，好幾個人落入水中。未落水的親兵已經退到了安全地帶。雖然遭遇險情，但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穆鐵亞斯看著冰上的人鎮定地把落水的親兵拉上冰面。最後，他自己也從水中爬了上來。

從水裏出來的親兵們吃了教訓，沒敢聚集在一起，而是彼此保持著一段距離。穆鐵亞斯定了定神，確定了方向，準備招呼大家時，才註意到少了一個人。

“大人？”他向身後的人影喊道。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應答。

他這一喊，眾人才註意到侯爵不見了。他們開始尋找，可是在漆黑的冰面上又不敢亂動。

從未有過的寒冷讓他打了一個冷戰。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雪落的聲音，聽到風嘯的聲音。“大人——您在哪兒——”他向著黑暗的水面大喊。

他身邊的水面原本是一片墨色，深不見底的，可是這時卻盈盈地射出青白的光來。起初如螢火蟲般星星點點地上升，隨後光點越聚越多，也越來越亮，竟是一把劍的形狀。劍從水中升起，然後是握劍的手，終於，頭部也從水裏冒出來了。

“是冰之刃！”眾人圍攏過來。穆鐵亞斯幾乎喜極而泣，他急忙去拉侯爵，可是腳步一亂腳下的冰層又裂開了。他只能看著侯爵自己爬到一塊厚實的冰層上。

他向侯爵喊道：“大人，您沒事吧？”

“沒事。”侯爵並不多話，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收劍回鞘，下令道：“大家各自登岸，不必結隊。到岸後再集合。”

說來簡單，可是現在所有的火把不是熄滅了就是掉進了水裏，湖面上一片漆黑。侯爵的羅盤在落水時弄丟了，穆鐵亞斯的羅盤還在包裹裏沒帶在身上。雖然大家都知道對岸不遠，但是在方向不明的情況下，誰都不敢貿然行動。

也就在大家左右為難的時候，有人叫了起來：“看——那邊有光！”

果然，前方的黑暗中移動著一個閃爍的亮點，一個，又一個，不僅如此，風聲中送來模糊的人聲。

對面不應該是樹林嗎？出了什麽事？穆鐵亞斯暗暗想著，不過——

“不管怎麽樣，先過湖再說！”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向著光的方向前進。走得更近些，他們終於看清：剛才的光點是很多舉著火把的人，他們在樹林和湖岸附近來回搜索著什麽。

“他們在幹什麽？”有人輕聲問道。

“好像在找什麽。”

“是不是博爾涅他們搶在我們前面了？”

正說話間，就看到幾個人舉著火把向湖的方向走來。

穆鐵亞斯不知對方是不是博爾涅，但聽到人聲就本能地俯下身，隱藏在湖岸邊蘆葦的陰影裏。人聲越來越近，他屏住呼吸。

只聽見有人低聲說：“看見什麽了嗎？”

“沒有。一片黑。什麽都看不見。”另一個年輕點的聲音說。

“幸虧他們回來得早，否則就這鬼天氣，非得困在路上不可。”低嗓音的聲音說。

“大家都在林子裏找。你跑到這兒來幹嘛？這麽大的風，我都快凍死了。”

“你說，那賤貨會不會從湖上走了？”

年輕的聲音沈默了一下：“這湖上凍才三天，冰不結實，弄不好摔下去會淹死。唉，那賤貨會不會游泳？”

沒人回答。靜了一會兒，低嗓音說：“這麽冷，會游泳的人也受不了啊。”

“就是，不淹死也會活活凍死。”年輕的聲音說。

“……可惜了。挺不錯的貨色。”低嗓音的男人嘆了一口氣。他喉間咕嚕響了一下，大概是喝了一口酒。

“對啊，而且還挺便宜。”他年輕的同胞說，“下回讓他們再帶一個過來。”

“對對對，那人說還有好的。”

“說起來，瘸子家的新老婆不錯啊，那一身的水嫩……看著就讓人招架不住啊。”

說到這個，這一下兩個人都興奮起來，好像饑餓的狗刨出了藏在土裏的骨頭，兩眼都放出光來。

“便宜那個老畜生了。光棍了那麽多年，居然入土前還有那麽大艷福。”低嗓音的人哼了一聲。

“聽說還是好人家姑娘呢……模樣俊，皮肉也嫩，眼睛水汪汪地好看……只可惜是個啞巴。”年輕人嘆了一聲。

低嗓音的男人在年輕人頭上拍了一把。“你傻瓜呀，沒聽那人說？她不是真啞。是怕她亂說話，給灌了藥。吃了解藥就好了。”

“真的假的？”年輕人一拍大腿，“這辦法不錯！”

“不過，就憑瘸子那歲數，招架得住嗎？”低嗓音的人說。

“他不行，不是還有你麽？”年輕人嘻笑道，“你不是他表親麽，老家夥死了，他的也就是你的。”

“說得好聽，你不也是他的表親？”

“瘸子是我姑父的兄弟，是你姨表妹的三堂叔，你說誰更近一點？”

兩個人開始掐著指頭算起來。可能是問題過於覆雜，他們很快放棄了。

“不管了，大不了攢錢，將來咱們也買一個。”

穆鐵亞斯早聽得怒火萬丈。如果不是要隱匿行蹤，他會立刻沖出去把這兩個無恥的家夥痛打一通。他剛扭頭想看看侯爵的位置，腳下突然一沈，噗通一聲踩到了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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