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鐵亞斯一跨上馬，第一件事就是問侯爵是如何判斷出博爾涅的去向的。

“菲蕾亞失蹤，曼瑟公爵封鎖了全部出城的大路，盤查過往路人，同時在城內加強搜索，可是最終一無所獲。那是為什麽？”侯爵說。

穆鐵亞斯絞盡腦汁細想，可是這一天發生事情太多，他眼前又是伊斯卡羅，又是火場的烈焰，始終不得平靜。

“看看地圖吧。秘密都在地圖上。”侯爵把地圖遞到穆鐵亞斯手上。

穆鐵亞斯半信半疑地接過地圖，將羊皮地圖在馬背上小心展開。地圖畫得並不精致，甚至可以說簡略，他勉強可以看出城市道路，山川湖泊，表示地形的不規則的扭曲線條。兩條淡藍的曲線穿城而過，東西向延綿而去，穆鐵亞斯認出：那就是溯河。

穆鐵亞斯深吸了一口氣，卷起袖口，十指一根一根收緊攥成拳頭。他假設自己就是侯爵……甚至是綁匪，面對著同一張地圖，他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

大路已經被封鎖，綁匪定然不會走大路。他們選擇了別的路，繞過曼瑟公爵的盤查出了城。

他的目光迅速移動，在蛛網般縱橫交錯的道路中辨認出龍見宮城、龍尾巷、龍翼大街、龍見大道、龍脊路、伊斯卡羅學校的位置，以及幾條出城大路的方向。終於，在菲蕾亞最後消失的伊斯卡羅學校附近，他發現了一條可疑的線。

這條路有些古怪。龍見位於溯河平原，道路大多筆直，但這一條卻曲曲折折；細看去，它是用藍色的墨水畫上去的。只因年深日久，墨水淡得幾乎消失，所以他一時沒有辨認出來。

“這是一條水渠！”

穆鐵亞斯激動地叫起來：“我想起來了！龍見建在溯河沿岸，城內有水渠與河道相通！這條藍線就是兩條水渠之一！”

侯爵的馬跑在前面，但他還是聽到了。他回過頭向穆鐵亞斯點了點頭。

穆鐵亞斯完全明白了：曼瑟公爵只在陸路設防，卻沒想到封鎖水路。綁匪避開大路，從水渠直到城外的溯河。冬季是水枯時節，溯河水位下降，熟悉溯河水況的人完全可能淌水過河。不過……

不過這可是冬天啊，水該有多冷！綁匪帶著一個女孩在水裏走很久，這並不容易。綁匪不僅身體強壯，而且深谙水性。

分析到這裏，穆鐵亞斯對綁匪的路線已經有了大概的了解，然而還有一個謎團沒有解開：綁匪的目的地是哪兒？

穆鐵亞斯正納悶時，走在前面的侯爵放慢了速度。他按住胸口，臉色蒼白，額頭滿是汗水。

“大人，還是不要太快了。”穆鐵亞斯追上侯爵，“您說出地點，我讓兄弟們先去！”

“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侯爵說，“現在這個時節，天大概在下午5點時開始黑，6時黑得就看不清路了。歹徒就算熟悉河道，如要出城也必須在天黑前渡過溯河。”侯爵一邊想一邊掐著手指計算，“綁匪被目擊時沒有騎馬，接下來很可能還是步行。一個普通人的腳程是一刻鐘走三分之一裏歐（此處是古裏，約合4公裏），他帶著菲蕾亞，走不了很快，入夜後也走不了很久。所以我想，如果他過河後走了半個時辰，就是一又三分之一裏歐，如果是一個時辰，就是二又三分之二裏歐。所以，以溯河的東岸為界，向東一裏歐，最多三裏歐——綁匪能去的地方肯定在這個範圍內！”

穆鐵亞斯在地圖上掃視一圈，視線停留在幾個地名上：白泉村、橡樹村、曼森-松村、黑狗村……

“黑狗村！”穆鐵亞斯叫出聲來。

“我聽到過這名字！”穆鐵亞斯激動不已，“我們剛到伊斯卡羅學校時，門口有人在罵街不是嗎？伊斯卡羅說他就是黑狗村的人！”

“黑狗村……”侯爵喃喃地念了遍。腦海中浮現出罵街那人的模樣。他的目光鎖定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地名。他看到那些字母長出荊棘般的尖刺，每一個拐角與弧度都刺著他的眼睛。

***

黑狗村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只因有一只黑狗常在村裏流浪，來往的路人一進村就看見它，所以口耳相傳，就叫它黑狗村。時間長了，村民也接受了這個名字。到了故事發生的時候，最初的黑狗早死了一百多年，現在村裏十幾只流浪狗——大概都是第一只黑狗的後代——白的、黃的、黑的、黑白黃相間的……當然最多還是黑狗。村子也還是叫黑狗村，最早的名字早已被遺忘了。

黑狗村的歷史可以上溯到龍見一世時代。眾所周知，龍見一世是個堅定頑固的血統論者：他堅信美貌、勇氣、智慧這些美好的因子會隨著父母的血脈傳給子孫，所以英雄的子女必出英雄，俊美之人的後代必然俊美。然而，如果聰明智慧美貌的人與愚蠢醜陋甚至犯罪的人結合，他們的兒女將會成為怎樣的人？“優秀的血脈要被醜惡的血脈汙染”這個可怕的念頭讓龍見一世芒刺在背，坐臥不寧。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保證自己民族血統的優秀與純潔，龍見一世在建立龍見時就按照居民的長相與品行分出“良民”和“高尚良民”，讓他們居住在城區；而被認為醜陋愚蠢重病或是犯罪的人，則被稱為“賤民”遷出城外。按照法律，“賤民”們不得與“良民”們婚配。他們只能互相婚配，或者購買女奴解決生育問題——因為奴隸的地位比賤民還低。

這些被遷出的“賤民”就散居在龍見城外。龍見以東直至蒼流邊境的大量村莊，就是這些“賤民”們的後代。黑狗村也在其中。

黑狗村與龍見的東郊隔了一座湖，名叫兩少女湖。

兩少女湖曾經是溯河的主河道，後來溯河改道向西，這裏地勢較低，形成了湖泊。今天的少女湖依然保留著當年河流狹長的水道，南北長，東西窄，形似一只蝴蝶。中間最狹窄的部分，把湖泊分成南北兩部分：南湖較大，被稱為塞佳湖，意思是“姐姐”；北湖較小，被稱為塞麗湖，意思是“妹妹”。

塞佳湖的東岸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就是黑狗村。

黑狗村是個小村，全村只有十三戶人家，五十四個村民。雖然距離龍見不遠，但是它仍然是遠近聞名的窮困村，沒有沾到一點首善之區的實惠。除了貧窮，黑狗村倒還是有一點特別之處，這使它與其他的窮村相比顯得與眾不同——

那是一個奇怪女子對黑狗村命運的所謂預言。

這還要從十年前說起。

十年前的一天，黑狗村裏來了一對陌生的母女。母親年輕美麗，栗色卷發，寶石般的眼睛，說話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女兒六七歲，十分漂亮，只是發著燒，不停地咳嗽。女人說她的女兒病了，她帶女兒前往龍見看病，路過黑狗村，因為天色已晚，希望能借宿一夜，第二天就走。她連問了十二家，村民有的直接拒絕，有的看女子十分美貌，就要她陪/睡作為留宿的條件。女子拒絕了。她來到第十三家門前。

第十三家的男主人出門了，只有他的妻子和女兒在家。妻子看這對母女可憐，就讓她們留宿，還給她們新鮮的面包和水。母親和女兒吃飽喝足後，第二天清晨離開。

離開前，那美麗的女子向女主人道謝。她說自己身懷異能，能預知未來。她看到黑狗村將會發生大難，希望女主人能夠逃脫。

“這個村莊已經犯下太多罪惡，上天必然降下災禍。”女子說，“生著貓的眼睛的女孩來到你們村莊時，就是你們罪惡的頂峰，也是滅亡的開始。將來有一天，這個村子會被血淹沒，被火焚燒，被憤怒與覆仇夷為平地。”

妻子害怕了，急忙問如何解救？

“沒有辦法解救。村民的罪太深了，神明無法原諒。不過太太——”自稱能未蔔先知的女人說，“您幫助了我，我感激您，所以我告訴您這一切。如果您想逃生，就不要告訴任何人，帶著您的女兒離開這裏，越快越好。這是您唯一可以逃生的辦法。不然，您和您的女兒都會遭遇不幸。”

“可是，災難什麽時候到來呢？”村婦問道。

“很快，很快。十年，又十年。二十年後，黑狗村將不覆存在。”

說完，女人就帶著自己的女兒走了。

女人走後，村婦十分害怕。“很快”是多快？“二十年”算是很快嗎？她想來想去都不明白。

等她丈夫回來，她忍不住把女人的話告訴了自己的丈夫。丈夫不信，說那女人不是騙子就是女巫，而妻子竟敢拿自家的食品招待她們，還讓她們留宿，實在不可原諒。“你怎能讓這樣的人進門？”暴跳如雷的丈夫說，“她女兒還有病！她會把病氣帶到我的家！”他抓住妻子的頭發往墻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她血流不止，失去知覺。後來她清醒過來，求丈夫請醫生。考慮到昂貴的診費，丈夫沒有這樣做。妻子在床上痛苦掙紮了三天。三天後，她死了。第二天，丈夫埋葬了她。一個月後，丈夫賣了自己的女兒，買了一個女奴，生了兩個兒子。

當然，沒有人相信外地女子的預言。在北海侯爵和穆鐵亞斯趕到黑狗村的時候，十三戶人家的日子照樣不好也不壞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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