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和穆鐵亞斯一行離開龍脊路的會館，剛出街口就發現大街上的路人多出了許多。人群像被牧羊犬驅趕的羊群一樣從對面向他們湧動，狹窄的小巷被擠得水洩不通。侯爵在馬上寸步難行，只能下馬步行。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黑煙，不少人慌張奔逃，也有人好奇地東張西望。穆鐵亞斯叫住一個抱著頭巾的男子，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學……學校著火啦！”男子摘下包在頭上的外套，露出被煙火熏得黑黢黢的面孔，喘著粗氣說，“好多人連衣服都沒有，赤條條的滿街跑，頭上還冒著火……真是太可怕了！”

穆鐵亞斯一驚，正要細問，那人卻甩開他的手逃命去了。

“學校？什麽學校？該不會是……”穆鐵亞斯急忙看侯爵。雖然空氣燥熱嗆人，但他還是被掠過心頭的一絲冷意驚了一跳。

侯爵眉頭緊鎖。他沒說話，只是揚手做了個前進的動作。

親兵們艱難地擠出巷口，如同河流歷經一路曲折終於入海。眼前所見令所有人目瞪口呆：撲入眼簾的是伊斯卡羅學校熟悉的大門，背景卻是熊熊大火。火勢最烈的位置是主人居住的小樓，教室區火不大，但濃煙滾滾，雖然有管家指揮著幾個仆人背著沙土和水罐往來穿梭，但這只是杯水車薪。

因為伊斯卡羅學校獨門獨院，距離最近的民宅也隔一條街道，所以鄰居們並不著急救火，大多數倒是在看熱鬧。街角聚集著十幾個逃出來的奴隸，每個人灰頭土臉，眼中寫滿驚懼。雖然街上亂成一團，但是沒有一個奴隸試圖逃走：大西律法規定，奴隸屬於私產，逃亡的奴隸一旦被抓回，下場就是死路一條。

“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著火了？”穆鐵亞斯望著傾斜的三角楣上鐫刻著“登高可望群山”的銘文，喃喃說道。

“這是殺人滅口啊……”侯爵嘴角抽動了一下。

穆鐵亞斯聽得明白，他跳下馬就想往裏沖，可是才走幾步就呼吸困難，皮膚火燒般地難受。他抹了把汗，鼓足勇氣還要往裏闖，卻被侯爵阻住了：“算了！穆鐵亞斯，北海人的體質不耐炎熱，不要勉強自己。”

“可是大人，我們必須要找到伊斯卡羅這個證人啊！”穆鐵亞斯望著肆虐的火焰，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侯爵點點頭。他給身邊一個親兵做了個手勢，讓他去向管家打聽。

“哈哈，北海家的長官，我們又見面了！”一旁傳來一聲大笑。穆鐵亞斯一轉頭，立刻認出了那人正是在龍尾巷打過交道的曼瑟手下——獨眼博爾涅。

“博爾涅，怎麽又是你！？”穆鐵亞斯氣得牙癢癢，顧不得身邊的侯爵就擼起袖子迎上去：“想打架嗎？我奉陪！——一對一還是大家一起上？”

“長官賞臉，兄弟倒是想領教，不過今天實在沒有空。”博爾涅一臉嘲諷地撇了撇嘴，“在下得到線報，特來伊斯卡羅學校調查。沒想到剛一來就發現伊斯卡羅被殺，房子著火。然後就遇見北海家的長官——這是不是很巧啊？”

“既然這樣說，我覺得你們出現在這裏也很巧！”穆鐵亞斯冷笑一聲，怒道，“老實說，是不是你們做的？”

“我？”獨眼先一楞，隨後拍手大笑，“長官年紀輕輕，演技真是出色：難道不是你們做的嗎？”

“你胡說！我才沒有殺他！”穆鐵亞斯怒目圓睜。

博爾涅摳著鼻孔說：“聽說是北海親兵先去伊斯卡羅學校的，人一出來裏面就著火了。這可怎麽說？”

穆鐵亞斯正要回應，侯爵在他後背輕拍了一下。穆鐵亞斯會意，於是撥馬讓到一邊。

侯爵走到前列，直視著面前獨眼的男子：“你說伊斯卡羅已死——他是怎麽死的？”

獨眼謹慎地打量了一眼突然出現的男人。他不知面前那人的來頭，但看他氣質冷冽，心中有些忌憚，於是稍微收斂了些，咳嗽了一聲，說：“我親眼看見的，燒得都成焦炭了，認都認不出，不知怎麽死的。”

“既然認不出，你怎麽知道是伊斯卡羅？”

“死者在主樓的一間密室。管家說這房間只有主人才能出入。”

侯爵與穆鐵亞斯相視一眼。兩人都明白唯一的線索已斷了。

這時，被派去向管家打聽的親兵回來了。他帶來的消息更糟：不僅是伊斯卡羅，他的妻子也死在臥室，喉嚨被割斷了。

穆鐵亞斯看侯爵神情抑郁，試著勸慰說：“別擔心，雖然他們夫妻死了，但還有幸存者，我們每個人都問一遍，說不定有人知道內情！”

侯爵知道希望渺茫，但還是點了點頭。

博爾涅見穆鐵亞斯要走，故意提高了聲音說：“長官既然有事，在下就不打攪了。眼下我們正有一個重要線索要查，先走一步！”隨即他招呼手下說，“剛才讓你們準備幹糧，都準備好了嗎？”

手下人不情願地應了一聲。他們和北海家親兵一樣，也是一身灰土，面露疲態。有人問了句：“長官，這要去哪兒啊？”

博爾涅斜眼瞥了眼穆鐵亞斯，看的對方正註意自己，頓時得意萬分。他高聲罵道：“你這個蠢貨，這可是機密，怎麽能在大街上說？萬一被人聽到，搶在前面把人劫走，之前的辛苦就白費了！大家辛苦四天了，就再拼上一晚！爵爺說了，完成任務，大家每人都有重賞！”

獨眼的手下爆發出一陣歡呼。一行人扭轉馬頭，甩下北海親兵揚長而去。

“呸！”穆鐵亞斯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他用北海語向侯爵道：“大人，我們怎麽辦？就這麽讓他們走了？”

“別洩氣，我們慢慢來。”侯爵同樣用北海語答道。

“我沒洩氣！可是我生氣！”

侯爵瞥了穆鐵亞斯一眼：“氣什麽？是不是因為他們搶先得到了線索？”

穆鐵亞斯不能否認。他氣鼓鼓地哼了一聲：“就算是吧！我是覺得，大人帶著弟兄們奔波這麽些日子，剛剛找到個線索又斷了，還被人搶在前面！我想說，不是聖母慈悲嗎？怎麽不幫助我們，反而去幫那群混蛋？”他想到進入龍見以來幾天來的各種辛苦奔忙，二十個人跑遍了龍見的大街小巷，沒吃一口好飯，沒睡一個好覺，卻落得這樣一個結果！他越想越是委屈，眼圈竟然紅了。

侯爵看得明白。他在穆鐵亞斯肩頭按了按，說：“博爾涅他們也在努力尋找線索，這是好事，畢竟多一個人找就多一分希望。我只是擔心他們霸道慣了，一旦不小心鬧出動靜，驚動了歹徒，可能救不出人還會傷害到菲蕾亞。至於讓大家辛苦尋找，的確是我的責任，是我讓大家勞累了……”

侯爵的目光從一個個被煙灰熏得黢黑的面孔上掃過，青碧的眸子映著火場殘霞似的餘燼，好像寶石般閃閃發光。他提高聲音，對眾親兵說：

“我雖有侯爵之名，實際才能平庸，歷經數戰活到現在，都是依靠各位盡心竭力的保護。這樣的情誼，即使兄弟也不過如此。何況我雖有兄弟，但都已不在這世上。所以，諸位就是我的兄弟！如果說聖母慈悲，這就是她對我最大的慈悲！”

“可能有人會問，失蹤的女孩是誰？為什麽要為一個與我們毫無關系的人費盡辛苦？我很想給大家一個解釋。可是現在還不行。總有一天我會說出一切，我以聖母之名起誓！”

侯爵說完，親兵們紛紛表態：

“大人無須解釋。您想要我們做什麽，下令就行了！”埃克森說。

“能為大人效力，是屬下的榮幸！”這是吉恩稚氣未脫的聲音。

也不是所有親兵都鬥志昂揚。比如羅森，一向思慮深重的他，此刻眉頭緊鎖：“我當然無條件為侯爺效力，可是……接下來怎麽辦？”

侯爵苦笑。接下來該怎麽辦？他也想向聖母問同樣的問題。他看著親兵們疲憊但誠懇的臉，火焰般閃亮的眸子，無言以對。他們五年間陪在他身邊，水裏火裏，忠誠有如磐石，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像他弦上的箭一般飛向靶心，從來不曾有過半點偏離。可是現在，侯爵心中無力感卻如正在降臨的夜幕，無邊無際，雖然他手握最強的弓箭，卻看不見靶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刀鋒都失去了方向。

“大人，您看，今天的調查……是不是結束了？”穆鐵亞斯輕聲問了句。

侯爵毫無反應。穆鐵亞斯又問了一遍。

侯爵這才註意到他。他無力地點點頭。

穆鐵亞斯得了命，便向眾人一揮手：“今天的調查暫時結束！”

親兵們被博爾涅搶了線索，心裏自然沮喪，可是結束了忙碌的一天，大家都大大松了口氣。

“大家忙了幾天，今天該好好吃一頓了。”

“想吃什麽啊？”

“當然是烤魚！咱們吃過了家鄉的魚，也嘗嘗龍見的魚，怎麽樣？”

“龍見的魚哪有老家的魚好吃！”

侯爵已經撥馬準備離開，聽到這句，他突然原地站住。

穆鐵亞斯敏感地註意到侯爵的神情有些異樣。他扶住侯爵的肩膀，剛想問他怎麽了，侯爵猛然回頭道：“穆鐵亞斯，你有龍見的地圖嗎？”

“有……有啊。”自從上次被侯爵提醒，穆鐵亞斯出行一直隨身攜帶龍見地圖。

“拿地圖來！快！”

地圖很快拿來了。侯爵毫不猶豫地一把抓過。也許是火光，也許是興奮，侯爵的眸子亮了，如同火石在撞擊中迸出奇異的光彩。

穆鐵亞斯呆呆地望著侯爵，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印象中的侯爵一向處事淡定，即使在戰場上也不曾有過如此激動的神情。他試探著問道：“大人您在找什麽？屬下可以幫著一起找。”

“我明白了！”侯爵雙目炯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大人明白什麽了？”

侯爵揚起眉頭，大聲道：“我知道博爾涅去的地方了。”

“真的？”穆鐵亞斯激動得一躍而起，“大人，您不是為了鼓舞士氣，開玩笑的吧？”

“穆鐵亞斯，你知道開玩笑不是我的擅長。”侯爵露出罕見的微笑。他收了地圖，撣了撣一身的灰土，撥轉馬頭向東，“你叫大家準備些幹糧，今晚我們不能回府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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