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鐵亞斯氣得直瞪眼，卻不好說什麽，剛暗暗罵了句臟話，又被請入了第三間房間。可是第一腳邁進門，他就被撲面的熱浪掀翻了。

“怎麽這麽熱？”他才松領口的功夫，眼睛已經找到了放在屋裏四角的炭盆。對熱的敏感甚至讓他沒註意到房中的人。

“熱麽？果然是北海人的體質啊。”塔修.穆鐵亞斯豎起大拇指搖了搖，“因為事先不知道會有北海家的貴客光臨，所以沒撤下去，真抱歉。如果您覺得熱，可以脫下外套，應該會好些。”說完，他提高聲音，向著房中的人說道：“貴客來了，你們還不趕快展示一下自己的技藝，讓貴客欣賞？”

穆鐵亞斯脫下馬甲，才一擡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多年後，穆鐵亞斯回憶當時的場景時，居然記不清第一眼看見了什麽。他所記住的，只是充斥了熱量和激情的色彩。黑色、棕色、粉色和象牙色，甚至還有淺得近乎冰的顏色，在扭結纏繞中變幻著形狀，起伏著曲線，好像色盤裏的色彩被一支無形的筆撫摸攪動，塗滿了他的視線。

那是人的身體。一具具展現在觀者眼前坦白的真實。

上次見到這樣的顏色，是十三歲時從塔樓上眺望冰河中的女人。那些游弋在黑暗的河水中的雪白的幻影，輕盈得像水鳥，自由得像風。每當看到她們，穆鐵亞斯總是屏住呼吸，不敢發出聲響，因為母親給他講過，水仙女沐浴的時候最不喜人驚擾，惹惱她們的男人會被變成魚或青蛙，被魚鷹吃掉。

可是眼前這些人，他們的肉體汗流浹背、廝磨糾纏的目的，卻正是為了給人看，而且還是給很多人看。他們有三人一組的，四人一組的，但更多還是兩人組的，有男女、男男、女女，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趴著的……都在做著差不多相同的動作，聳動著身體，扭動著腰肢，夢囈般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他們並沒有因為陌生人的到來感到意外，依舊忘我地投入各自的練習，偶爾和人目光相碰時，那眼裏也是空的，也沒有半點驚訝、膽怯或羞愧的神情。

一個教練模樣的人手持教鞭四處巡視。發現問題也不多說，只是用教鞭一指。

伊斯卡羅正要開口，管家匆匆趕過來，向主人低語幾句。

“什麽人啊？”伊斯卡羅皺起眉頭。

“不知道。讓他們報出身份，他們卻不說。”

“那就讓他們等等。我這兒還有貴客呢。”伊斯卡羅沒好氣地哼了聲，打發了管家，然後轉過身繼續向穆鐵亞斯介紹：“這裏就是我們學校最有特色的表演，以各種體位和藝術造型展現愛與快樂的奧秘。”

穆鐵亞斯扭過臉不去看那些人，雖然如此，他的臉還是紅到了耳根。

塔修.伊斯卡羅假裝沒看見，依然滔滔不絕地解釋道：“我們的奴隸不是只有大西人，很多來自百瀛、希夷等地，語言不通，交流有困難。用這種方法，不用說話也能指導練習。比如指腿，是要他腿部繃緊；指臀，按照教鞭的方向，是告訴他擡高或是放低；指腰，然後劃出弧度，指腰應該彎曲的程度；指嘴，是對對方的聲音不滿意，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比如這個——”他像是註意到什麽，給了教練一個眼色，說，“指教一下她。”

塔修.伊斯卡羅所說的她是一個腰身纖細，身材嬌小的女孩，她頸上系著一根皮帶，臂上腿上都被繩子捆著，在背後打了一個結。身後一個粗壯黝黑的漢子一手挽繩子，一手抓皮帶，同時無情地挺進。繩子深陷女孩的身體，潔白的皮膚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勒痕，她低垂著頭，口中發出聲聲低吟。

教練聽到主人下令，教鞭向上一甩，大漢立刻揪住女孩頭發，讓她仰起頭露出臉來。穆鐵亞斯這才發現，那女孩非常年輕，似乎還不到十五歲。孩子氣的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淚。

穆鐵亞斯忍無可忍地爆發了：“你這是幹什麽？為什麽綁住她？”

塔修.伊斯卡羅哈哈大笑：“客人這就不懂了。這不是普通的繩子，而是專門為表演特制的繩子，柔軟不傷人。把人捆綁起來也不簡單，這叫‘捆綁術’，又叫‘繩藝’，是門藝術，有七八種姿勢，二十多種綁法，講究多著呢！經過我們的專業訓練，綁縛過程非常安全，完全不會給被綁者造成傷害。客人大可放心。”

“可是她還那麽小……她明明在哭！”

“是我們要求她哭的，實際上她快活得不得了呢。我們就是要用美醜、白黑、可憐少女對粗魯大漢這種反差強烈的組合制造一種受虐的氣氛。美好、脆弱、引人憐愛的東西，卻被粗暴的野獸侵犯、淩虐，那會令多少人心痛！令多少人享受到暴力所帶來的快感！演員越是表現出痛苦不堪的樣子，這種快感來得就越是強烈！緊張、羞怯、好奇、興奮……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刺激觀眾的眼球和感官！您想想，怎樣的藝術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說這話的時候，伊斯卡羅緊閉雙眼，雙手虔誠地按在胸前，因為自我陶醉而激動得渾身顫抖。

穆鐵亞斯聽得目瞪口呆。他也渾身發抖，不過不是因為陶醉，而是氣憤。他指著那少女（可眼睛卻不敢看她）對伊斯卡羅說：“你管這個叫藝術？！看這種東西的人，都是無恥的混蛋！”

“混蛋？”塔修.伊斯卡羅睜開眼睛，詫異地擡了擡眉毛：“在下是一介平民，長官罵我，我不介意，可是您把龍見城裏風雅的大人們也一並罵了，似乎說不過去吧？您覺得這個表演惡心下流，可是嘉蘭那些大老爺們卻喜歡得不得了呢。先王龍見八世陛下對我校極為欣賞，經常請人入宮表演，還命著名畫家作畫；當今國君，雖然口味與先王不同，但需求同樣強烈，我們校的男奴表演主要都是為他獻藝的。還有梅瑟公爵和卡蒂羅尼伯爵……都是我們學校炙手可熱的大主顧，沒有他們的訂單，我們學校就不會如此興旺發達。您既然這樣正直無私，那麽請告訴我：為什麽看表演的他們就是高貴文雅的，而提供表演的我們就是惡心下賤的呢？”

“好！好！好！”穆鐵亞斯氣得連連跺腳，他怒視著塔修.伊斯卡羅，一字一頓地說，“你是高雅的藝術家，我是無知的鄉下人，行不行？我看不下去，我這就走！”說罷，他轉身沖出門去。

塔修.伊斯卡羅眼看穆鐵亞斯摔門而去，冷哼一聲。鄉下人就是鄉下人，就憑這點本事還想跟我作對？他心想著，指尖撫摸著精心修剪的胡須，再想到對方憤怒的表情，不禁得意萬分，喉嚨一松，就要哼出一首小調來。可是一看到那個隨同穆鐵亞斯的蒼白臉男人，他心裏一緊，硬生生把那小曲咽進了肚子。

穆鐵亞斯走了，那人卻還一動不動站在原地。一雙冷淡的青碧色眸子，始終不曾離開大廳中的眾奴。

這場熾熱的肉體盛宴是伊斯卡羅的得意之作，五十五名男女，二十三組各式風格的表演，就算口味多麽奇特，在其中總能找到一款令其心動神搖。多少自詡高貴的貴族、滿口聖母的祭司、飽讀經書的學者和道德家，看到這些表演後無不變成見了骨頭的餓狗，垂涎三尺，原形畢露。可是那人卻與他們都不同。

他太冷靜了。冷靜得可怕。他在辨認每一個表演的女子，似乎在尋找什麽人。不過看得出來，他並沒有找到。

塔修.伊斯卡羅咽了一口唾沫，他早知道來者不善，所以故意帶他們到這裏，就是想試試對方的底。可是這個“底”，竟然是深不可測。他有點後悔當初引狼入室了。

塔修.伊斯卡羅咳嗽了一聲：“這位長官，您覺得本校的表演如何？”

“看得出主人費了不少心思。”那人一邊說一邊緩緩地轉過眼。雙眸沈著如一脈寧靜的湖水。

“長官果然是風雅人士，慧眼識貨！”塔修.伊斯卡羅舉起大拇指，“難道您在別處見過這樣的表演？”

“沒有。”男子冷淡地說。

“這就更難得了。說起來在下雖然出身平凡，但也曾在豪門貴府侍候。長官雖然是北海人，但人品氣度絕對不輸嘉蘭那些爵爺。”伊斯卡羅恭順地諂笑，故意問道，“長官看了這麽久，不知有沒有稍微能入您眼的人？”

“沒有。”男子搖頭，“先生還有別的奴隸嗎？”

“抱歉，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商品了。”塔修.伊斯卡羅遺憾地聳了聳肩，“在下早就說了，敝校裏沒有您要找的人。在下從來都是老老實實做生意，搞培訓，每個奴隸都是三證齊全，買賣無證人口這樣違法的事是絕不會幹的。”

男子垂下頭，略思考了幾秒，說道：“既然如此，可能真是我們搞錯了。”

伊斯卡羅心中暗喜。但表面還是一臉誠懇，他等著男子說出自己等待已久的那句話。

“多謝主人接待。我們就不打擾了。”男子說。

伊斯卡羅急忙鞠躬：“我送您。”

男子振了振衣襟，正要轉身離開，突然又站住了。“先生，”他回頭對伊斯卡羅說，“萬一您見到被打傷面部的女孩，請立刻告知北海侯爵府。侯爵對此事十分關註，只要您能提供線索，侯爵一定重重酬謝。”

“哦？”伊斯卡羅詫異道：“……這麽嚴重？這女孩是什麽人，值得侯爵大人如此操心？”

“什麽人您不用管。”男子雙眼緊緊盯住伊斯卡羅，斬釘截鐵地說，“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可能被打傷了臉。我知道您眼力過人，請您仔細想想，有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伊斯卡羅心中大驚。一絲不祥的陰影浮現在他的額頭。

琥珀色眼睛——原來他們找的是那個人！那個失蹤的嘉蘭女孩！

伊斯卡羅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兩腿發抖，冷汗直流。早知道如此，他一定會慎重處理此事，不留一點破綻，可是現在……

塔修.伊斯卡羅眼珠飛快地轉動。他擰著眉頭默想了半天，最終狠狠跺了跺腳，說，“我想起一件事，不知算不算線索？”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中，伊斯卡羅在對話中不慎露了一個破綻，不知道讀者親們註意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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