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擡起下頜：“請講。”

“我突然想起，昨天我好像在集市上見到一個被打傷臉的女孩……”

“您見過她？”男子眼神豁然一亮。他疾步回來握住伊斯卡羅的手，“她怎麽樣？”

“不太好。”伊斯卡羅同樣誠懇地握住對方的手，“年齡發色都符合，臉上包著一塊，看不清眼睛，不知是不是被打傷的。”

侯爵心頭狂跳，身體裏似乎燃起了一把火。

“這麽重要的線索，您為什麽剛才不說？”

伊斯卡羅不慌不忙地說：“您知道，我每天都去集市，一次過目的奴隸幾乎百人，一時沒想起來。不過您這麽一說，我倒有點印象。”

侯爵心中罵他奸詐，不過還是得耐心地問他：“您可見到有人賣下她？那人是誰？”

“這個很難說啊。”伊斯卡羅聳聳肩，“長官不了解內情：買賣奴隸時賣主不用出面，找個代理人就可以。所以即使有人買下，他也未必是真正的買主。我不想買臉上有傷的人，就走了，至於她是否被賣，或被賣給誰，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她並不是長官要找的人啊。”

“這個線索很重要。市場的攤位是固定的，代理人名單也能查得到，對吧？”

“對，”伊斯卡羅點頭，“的確可以——前提是她真的被賣掉了。不過，我很擔心她並不是您要找的人。”

“為什麽這麽說？”

伊斯卡羅不緊不慢地說：“那個女孩是啞女。”

“啞……女？”

侯爵的頭轟地炸響。他耳朵一陣耳鳴，幾乎聽不見對面那人說了什麽。直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穆鐵亞斯的臉出現在視線，他才終於清醒過來。

“大人，您還好嗎？”穆鐵亞斯用北海語在他耳邊低語。

他一手按住穆鐵亞斯，一手指向伊斯卡羅。他用盡全力保持冷靜，可是那只伸出去的手卻在發抖。

“為什麽您說她是啞女？”

“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試圖跟路人說什麽，可是她只是在他手上寫字，口中卻不能發出聲音，路人正要問她，她就被身邊一個黑衣男子抓走了。您要找的是這樣的人麽？”

“黑衣人？對……就是這個黑衣人！”侯爵一手重重砸在桌子上。“我要去查當日市場上所有商販……還有代理人的名單，您知道怎麽查嗎？”

“商販名單在行會名錄上應該有登記，代理人也……”

“那我就去查那個登記。告辭了！”

說完這話，侯爵帶上穆鐵亞斯，匆匆沖出門去。不等伊斯卡羅回話，他們就已經消失在門口，好像一陣狂風呼嘯而過。

看到客人離開，管家急忙走來，提醒主人有客人還在等。

“讓他們走。我今天不見客了！”伊斯卡羅一甩袖子，拋下不知所措的管家，匆匆趕回住所。

二樓的臥室，一個衣著綺麗的女人正在忙著擺弄胭脂。她的掌心、手指都是緋紅的粉末。房間內彌漫著香粉的氣息。

“剛才你給我說有人要賣啞女給你。你到底買了沒有？”伊斯卡羅劈頭便問。

妻子斜眼瞥了眼丈夫：“那個啊，已經處理好了——幫我看看這個胭脂好不好？才買的東土貨。”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掌心的胭脂揉開了些，往臉上輕拍。

“我沒工夫跟你羅嗦！”伊斯卡羅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拽起來。她猝不及防，胭脂掉下來撒了一地。“你幹什麽！？”她尖聲叫起來。

“小聲點！”伊斯卡羅緊張地四下看了一眼，然後緊緊關上門。“我問你，那個啞女是不是臉上有傷？”

“她包著臉，好像是受傷了……怎麽了？出了什麽事？……”自結婚來還沒見過丈夫如此驚慌過，女人有點不知所措了。

“你到底買了沒買？！”伊斯卡羅的拳頭狠狠砸在桌上。

“我……我……”女人帶著哭腔說：“我看那女孩有傷，就知道你不會要……可是那人賣得很賤，我就想，剛好有人要便宜的，於是就轉手了一下……一切都很快，基本沒花多少時間，我根本就沒讓那人進門……算得上買嗎？”

“轉手？你賣給誰了？”伊斯卡羅氣得快瘋了。

“就是那個瘸子唄，五十多歲了，一直娶不上老婆，跑來幾次要買女孩呢。我看他那麽窮，知道他買不起，就沒理他。這回有人賤賣啞女，我想他是瘸子，兩人正好般配，就賣給他，也算做個好事……”女人嚇得聲音都發抖了。

“好事？聖母的腸子！”伊斯卡羅氣得大罵，“那人有買賣許可嗎？有身份文契嗎？”

女人哆嗦著搖頭。

“什麽文件都沒有你也敢買？你瘋了嗎？”伊斯卡羅氣得揚手要打女人。

“可是你不也一樣？”妻子一邊躲一邊大哭道，“只是轉手而已……你也說了，只要是小數目都沒事的……”

“可是現在闖大禍了！”伊斯卡羅甩開女人。他煩躁地來回走動，撓頭，“我再問一句，她是琥珀色眼睛嗎？”

妻子眨眨眼睛，細想了一下：“我怎麽知道……她臉成那個樣子了，天黑我也看不清啊……”

“那她看見你了嗎？”

“看見了……她雖然說不出話，可還掙紮著要在我手上寫字……”

“那個賣家呢？你也看見了？”

“一個穿鬥篷的黑衣人，臉看不清……口音好像是……唉塔修，到底出什麽事了，不要嚇我啊……”妻子急得哭起來。

塔修.伊斯卡羅仰天長嘆。他自問是個生意人，甚至是藝術家，但不是罪犯，他對那些達官貴人的陰謀技倆也毫無興趣，只是想憑著訓奴的技術討得權貴賞識，重建祖先的榮耀。他每七天都去聖母堂禮拜，每年新年和聖母聖誕都給神廟供奉豬頭，可是聖母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對待他，實在太不公平！

殺千刀的人販子！既然他們有膽子把她藥啞，為什麽沒把她弄瞎？眼睛挖出來，就是聖母也認不出她來了！

難道……他們留著她的眼睛，就是為了讓人能把她認出來？

這個念頭仿佛驚雷，瞬間劈中了伊斯卡羅的腦袋。他眼前一陣恍惚，直到妻子搖晃他的肩膀才回過神來。

“琥珀色眼睛……是嘉蘭……那個女孩是嘉蘭的人，不知什麽人把她誘拐出來，劃花了臉又弄啞了然後賣給我們，我們被陷害了！我們要死了！”伊斯卡羅喘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說完一整句。

“啊……”妻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差點暈了過去。

“……剛才有人來找她，被我打發走了。可是他們應該還會來！”伊斯卡羅說道。

“可是……我們是無辜的啊！我們又不知情！”妻子哭道。

“可是他們會管這些嗎！一旦找到了女孩，指認我們，我們就只剩下死路一條！或者，現在就會來殺人滅口！”伊斯卡羅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突然他仰天長嘆，“可憐我們家四代人千辛萬苦，費盡心機，才打下這片產業，如今只因為一個女孩……完了……全完了！”

三十年所有的精明、算計、考量……都在他腦海迅速地旋轉，他似乎已經看到自己的首級紮在矛槍上，掛上龍見的城頭。

“對了——”伊斯卡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徐徐轉過身，盯住了妻子的眼睛。“交易的時候，除了你，還有人在現場嗎？”

“好像……沒有。”妻子嗚咽著說。

“是在學校內進行交易的嗎？”

“不。我是在買完胭脂回家的路上，在學校附近碰上他們的。”

“哦……是這樣。”伊斯卡羅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想了想，果斷地一跺腳：“現在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你現在趕快收拾東西，回娘家躲一躲。是你進行交易的，你躲起來，他們就沒有關鍵的證人了！”

“嗯……好的。”女人連連點頭，“塔修，你得向我保證，我們一定會沒事……”

“一定沒事！”伊斯卡羅斬釘截鐵地說，“你先準備，我去後面套馬車。一會兒我送你！”

女人還想說什麽，伊斯卡羅就已經沖出了門。

丈夫走了，女人呆呆地楞了片刻，才意識到還有太多的事要做。她慌慌張張地打開橡木櫃上的鎖，拿出錢匣子。墻角的大木箱原本是裝衣服的，現在她把衣服都倒了出來，把錢匣和首飾盒放進去，然後是最喜歡的衣服：五條絲袍、十條錦緞裙子，想想現在是冬天，她又把昨天穿過的鴨絨馬甲和天鵝絨披風放進去，這時候箱子就要見滿了。要關箱子時又發現衣櫃裏的貂皮圍脖和麂皮靴。好不容易把貂皮圍脖塞進去，可是麂皮靴就裝不下了。她咬了咬牙，把衣服重新都拿出來，搬出錢匣子和首飾盒，把金銀珠寶一股腦倒進一塊圍巾裏，然後把圍巾四角包好打上一個結，再放進箱子。然後又重新把衣服疊好一一放入，最後再嘗試麂皮靴子。這一次雖然還是很吃力，但還是成功地把靴子塞了進去。女人把箱子扣好，上鎖，試著提了提，可是箱子只離地半寸就顫巍巍地沈下去了。

女人只得放下箱子。她喘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已經一身大汗。她在椅子上坐下，一邊拭汗一邊等丈夫回來。

可是坐了半晌也不見丈夫的人影，她開窗向馬廄方向張望，那邊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心中一陣慌亂，正要出門查看，門卻自己開了。一個身著白色披風的人走了進來。他後面還跟著一個黑衣人，不過只走到門口就站住了。

“你們……是什麽人？你們是怎麽進來的？”女人一邊後退一邊望向窗口。

“我們在門廳等了那麽久，主人居然不見。貴府的待客之道實在不敢恭維。”為首那人輕笑一聲，取下了頭上的風帽。是一張年輕的面孔，五官清俊，眼神晶亮，有點孩子氣的笑容。

“你是誰？你想幹什麽？”伊斯卡羅夫人滿腹狐疑地打量對方。

“有人付錢給我們，讓我們來送您上路。”

“送我？去哪兒？”夫人越來越聽不明白了。

“當然是送您去該去的地方。”年輕人笑著，輕輕地解開了披風。

他背後是兩把閃亮的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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