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很快進來又很快出去，不一會兒就帶回十幾個女孩，卻不進大廳，只在走廊裏一溜兒地站成了兩排。

“本校十二至十六歲的最漂亮的姑娘都在這裏了，請大人過目。”塔修.伊斯卡羅做了個手勢。

穆鐵亞斯早已激動得按捺不住，只等塔修開口，就跳起來往外走。走出幾步才發覺侯爵坐著不動。他遠遠望著廊下的女孩子，眉頭緊鎖著。

“怎麽？不去看看嗎？”穆鐵亞斯在侯爵耳邊輕聲說了句。後者才站起來，起身跟了出去。

片刻，兩人又回來了。塔修.伊斯卡羅看兩人的表情，不覺蹙起了眉頭：“怎麽，沒有大人中意的？”

穆鐵亞斯無奈地搖搖頭。

“這就遺憾了。大人到底要什麽樣的人呢？”

穆鐵亞斯向後看了一眼，聳了聳肩膀。

塔修.伊斯卡羅的目光再次移到穆鐵亞斯身後的男子身上。從剛才起他就意識到這一位的身份必不簡單。

果然，那男子咳嗽了一聲，略略擡起了頭，從兜帽的陰影裏透出攝人的目光，像是晨霧消散後蕩漾著陽光的青碧色海面，沈靜而憂郁。

“我想請問先生，您這裏最近可否購入了一個臉部被打傷的女孩？”男子問道。

“被打傷？”塔修.伊斯卡羅回一臉困惑狀：“怎麽會呢？本校入貨最講究質量，女孩的話，容貌身段當然是首選，但健康也是必不可少的。除非其他條件特別出色，受傷的、生病的貨物根本不會有人購買。”

“可我在市場上聽說，有人看到一個黑衣人帶著這樣一個姑娘出現在貴府附近。先生可知情嗎？”

塔修.伊斯卡羅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不過他眼珠一轉，很快就恢覆了正常。他幹笑了一聲，回到椅子上坐下。

“您聽誰說的？集市上那麽多人，會不會是看錯了？我以祖先的榮譽向您擔保，在下從來沒有買入過這樣一個女孩。”

“有沒有可能是您手下買到，而您不知情呢？”

“這個倒可以問問管家……”塔修.伊斯卡羅招手喚管家到跟前，提高聲音說，“北海長官的話你也聽見了：你可在近日購入一個臉上被打傷的女孩？”

管家搖頭說：“絕對沒有。”

“您看，連管家也說了，真是沒有。”塔修.伊斯卡羅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那怎麽辦？”穆鐵亞斯急得想站起來，卻被侯爵按住了手，只好又不甘心地坐下。

侯爵面色不變，沈著聲說：“先生，如不介意，能否讓我們四下參觀一下？”

塔修.伊斯卡羅訕笑道：“看來，大人不知聽了什麽人的謠言，非以為我這裏藏著人。您真心要來參觀，在下自然歡迎，不過要搜查的話，還請到巡查所拿個搜查令來。伊斯卡羅家世代都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視信譽為生命，雖然不過是平民百姓，也不能這樣被人無故冤屈吧？”

侯爵站了起來：“既然如此，我們就告辭了。不過我們會再回來的。”

穆鐵亞斯也急忙說：“對，我們還會再來的！帶著搜查令！”

塔修.伊斯卡羅聽了這話，不僅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剛才那番話不過是玩笑，大人真以為在下會懼怕搜查令嗎？在下雖然是生意人，但自從父親封爵，一直是以貴族信條要求自己：忠誠、勇敢、正直、信義、扶弱濟貧、維護正義！在下已經說了，沒見過這樣一個人，那人也不在我家中。這話真真切切，絕無半點虛假。大人要找人，何必搜查令？在下寧願邀請二位參觀我校，以證明我清白！”

說著，他幹脆挽了穆鐵亞斯的手就往裏面讓：“二位請進，我帶二位參觀內院！”

早在來此之前，侯爵已經設想過拜訪塔修.伊斯卡羅的各種結果。但對方以退為進，倒是出乎他的預料。但他只是略楞了一下，還是果斷跟了進去。

塔修.伊斯卡羅帶著穆鐵亞斯風一般地出了大廳，穿過走廊，進入後院。侯爵緊隨其後，同時迅速觀察四周。園子不小，長五十步，寬三十步，左右兩排低矮的土屋，應該是奴隸們的住所。正面一排石頭房子，裏面傳來音樂和孩子們的歌聲。

“這就是我們的教室了。現在是培訓時間，奴隸們都在，大人想找誰可以看個仔細。”塔修.伊斯卡羅不無自豪地說。

穆鐵亞斯與侯爵走進第一間教室：一群奴隸正在一個歌手的指導下唱歌。他們是清一色的男性，年齡不一，有十幾歲的少年，也有二十多歲的青年。可是他們的歌聲卻都清脆婉轉，如同孩童一樣。

“幹凈、純粹、淒婉動人——就是天籟之音也不過如此。先生們覺得怎麽樣？”

侯爵皺起眉頭，一言不發。但穆鐵亞斯就忍不住了。“怪事。”穆鐵亞斯詫異道，“明明是男人，聲音卻是女人或小孩……怎麽會這樣？”

“這是本校的特色培訓之一。”塔修.伊斯卡羅說，“男人聲音沈著，女子聲音清婉，兒童之音純凈，想象一下，以男人之身唱出女子和兒童之音，這是何等奇妙的景象！”說著，他不禁閉上眼睛，陶醉得忘乎所以。

穆鐵亞斯還是不解：“可是，這是怎麽做到的？”

“說來也不難。”塔修.伊斯卡羅向著人群一招手，叫來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他身材偏瘦，四肢修長，面貌清秀，行動中有些女子的嫵媚。學校的主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一手解開他的腰帶，掀開袍子。

他兩腿之間，竟然空無一物。

穆鐵亞斯驚得倒退半步，詫異得說不出話來：“這……這是——”

“他們是閹伶，從小閹割，再加以訓練，成為出色的歌手。他們可以唱得如兒童般輕快，如女人般嬌柔，高音高亢，低音婉轉，即使女性歌手都比不上。”塔修.伊斯卡羅得意地介紹著。

“可也太殘忍了吧！”穆鐵亞斯叫道，“該有多麽疼！”

伊斯卡羅連連搖頭：“長官放心，我們家族歷來最重人道，雖然對方是外面買來的奴隸，也都如自己家奴般對待。像這麽精細的手術都是由信譽保障、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操作的。我們會選擇年齡合適的男童，他們年紀小，恢覆快，很多人後來根本不記得。”說著，他轉頭對那年輕人說，“這位長官說我殘忍呢。你說實話，我對你到底好不好？”

年輕人立刻跪下叩頭到地，一字一字清脆地說：“沒有主人搭救，我早已餓死街頭了。主人給我床，給我吃穿，他待我就像再生父母，不，父母也不會待我這麽好！主人是我的大恩人，願聖母保佑您！”

“可是你的身體殘缺了……”穆鐵亞斯咋舌道。

可那年輕人伶俐地回答：“如果我身體完整，我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怎麽能擁有如此美妙的歌聲，並因此取悅貴族老爺們呢？多虧主人選擇了我，我才能如此與眾不同啊。”

穆鐵亞斯楞住了。他覺得不對勁，但又無法反駁，只能恨恨地搖頭。

塔修.伊斯卡羅得意地在年輕人肩上拍了拍，讓他起來，同時笑著向穆鐵亞斯瞥了一眼。穆鐵亞斯扭過頭，只當沒看見。

塔修.伊斯卡羅邀請穆鐵亞斯欣賞閹伶表演。穆鐵亞斯謝絕了。三人繼續參觀學校。

第二個房間小一些，人也不多，但每一個都很“特別”：

第一個——不知算一個人好還是兩個人好——說是一個人，因為只有一個軀幹；說是兩個也沒錯，因為有兩個頭，四只胳膊和四條腿。他一邊如螃蟹一般橫著走，一邊不斷把彩球拋到空中又接住。

第二個是“圓壇怪人”：他身材出奇得矮小，四肢也奇短，只有身軀是圓滾滾的成一團，走路時搖搖晃晃，好像一只行走的皮球。

第三個是個雞胸、駝背、頭部畸形的少年，一只眼正常，另一只眼長在面頰的位置。

第四個渾身雪白的人，連頭發、睫毛都是白色的，只有眼睛發紅。他好像很怕光，一直站在暗處。

剩下的兩個是侏儒，他們各騎著一只大狗相互追逐。

“這些……都是什麽人？”穆鐵亞斯看得目瞪口呆。

“這些大多是天生殘疾，被父母賣給雜耍團的。我這學校雖然不是專門的雜耍學校，但偶爾碰到有趣的人也會買下來。”塔修.伊斯卡羅答道。

“有趣？可是他們是殘疾人啊？”

“殘疾人也可以很有趣啊！”塔修.伊斯卡羅大笑，“在一般人看來他們是殘疾人，可是在我看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與眾不同，萬人難挑其一，這是多大的本錢！您知道有多少人願意花錢看他們的表演嗎？說出來怕您都不信呢！”

說著他又作勢要管家拿賬本，不過被穆鐵亞斯制止了。

“不用了，我信。不過，您說他們天生殘疾——”他手指著其中的一位說，“那個圓壇怪人也是天生的嗎？”

“那個不是。”伊斯塔羅坦陳，“那是來自東方的古老秘技，看著不可思議，其實簡單得很：把小孩從兩三歲起就裝入壇子，只露出四肢，讓其能夠行走。幾年之後，等孩子骨骼被壇子定型，再也改變不回了，這時打破壇子，圓壇怪人就做好了。用這種辦法，要什麽形狀的怪人都可以。”

穆鐵亞斯強忍著不露出厭惡的表情。

塔修.伊斯卡羅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知道您在想什麽，但是我也實話告訴您：這些人雖然被父母拋棄，被人當作怪物，但在我這裏卻能得到最人道的待遇，甚至成為明星。有點技能的，可以表演，就是毫無技能的，什麽也不用做，只要給客人露個臉就能得到賞錢。這不比在雜耍團受苦訓練更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讓殘疾人、畸形人為貴族表演取樂的情節並非無根據的想象，在歷史上曾經真實地發生過。一個著名的例子是一個名叫Petrus Gonsalvus的男子，他因患有多毛癥而被當作怪物引入歐洲宮廷。他雖然接受了教育，但仍然不被視為“真正的”人類，幾個國家的君主出於好奇豢養他，並鼓勵其結婚以便生出更多患有多毛癥的孩子……他與妻子生育了7個孩子，其中4個也患有多毛癥。他就是“美女與野獸”的原型。

至於圓壇怪人，維克多.雨果曾在作品中提及其制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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